章節348 無·有

符文成雨，落入魔體。當最後一個魔法符文如同融化的雪花一樣在費奇的皮膚上消失時，他睜眼醒了過來，轉心魔的軀體在一陣劇烈地顫抖中消失，黑白雙翼的混合欲魔形态便浮現出來。費奇動動手指，扭扭脖子，仿佛新生兒一樣重新熟悉自己的身體。阿老頭一直漂浮在他身邊，這時湊過來說道：“怎麽樣？你的法術成功了嗎？”

費奇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法術還是有些問題，沒能達到預期目标，讓我好好想一想。”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這麽壯觀的咒語了，如果能夠成功，那真是值得慶祝的事情。”阿老頭用拳頭砸着手心，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感到惋惜。

一個無奈的微笑在費奇嘴角出現，随後他緩緩扇動翅膀，從訓練室飛向王座大廳。靈魂回波法術是成功的，費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解答，獲得的知識遠超自己最初的設想。之所以他要欺騙阿老頭，完全是阿老頭自己的要求。

在靈魂空間裏，與阿斯莫蒂爾斯分身一同在火刑柱上灼燒的那個阿老頭，他要求費奇不要告訴外面的自己關于靈魂空間的事情，就用法術存在問題為借口。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要欺瞞自己的呢？”費奇聽到這個消息後第一反應就是：“你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因為我還有獨占知識的潛意識，通過靈魂影響了你，讓你做出這番表态的？”

“好笑的是你永遠不知道是不是後者。”阿老頭摸了摸胡須。

費奇看着阿老頭那雙由白色火焰形成的睿智雙眼，然後笑了笑：“我能知道你在想什麽。這裏已經是靈魂內部了，潛意識也是在外面，進不來裏面，因此無法施加影響。如此一來還是那個問題：你為什麽不想讓我告訴外面的你自己？”

“你看到的東西會嚴重地傷害他。你看到的東西是對他神力的否定，他很可能會陷入自我矛盾，從而陷入到無法擺脫的痛苦當中。我們既然成為神，做出了選擇，那就繼續保持這樣吧。”

“這樣真的好嗎？”費奇搖了搖頭：“我是看到了靈魂和現實分界線，已經完全明白靈魂是如何影像周圍環境的，這的确是對神靈的否定，但這只是在我靈魂中發生的事情。你怎麽知道其他人的靈魂也是這樣？說不定這種現象的成因，只是因為我相信靈魂是改變世界的本質力量。這個因果關系并不是絕對的。”

火焰阿老頭搖了搖頭，緩緩縮回到火刑柱的焦黑屍體裏，他只留下一句話：“好好想想你看到的吧，不要告訴他。”

費奇當然要好好想想自己看到的，他回到地獄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舒服的地方——王座——然後開始沉思。在靈魂世界，他提出要求，想去看看靈魂和現實的分界點，以此來弄明白靈魂、法術和現實世界的關系。

在閃電和雷聲之後，他騰空而起，不斷提升，一直來到符文雨幕和靈魂空間的交界處，親眼看到靈魂生成符文，而後符文反饋靈魂的過程。當他以為這就是邊界時，突然開始下墜，不斷遠離相對光亮的符文雨幕區域，深入到靈魂空間最黑暗的位置。在這裏，“看”已經不再是過去的一般意義，因為呈現在費奇面前的是一個複雜到極致的景象，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但卻非常好理解：

靈魂連接了虛無和現實，它一直在阻擋現實世界走向湮滅，這就是它改變世界的方法。

物質總會從不穩定變得穩定，能量總會從高活力慢慢死寂。多元宇宙若不加幹預，只會從一個個具有特征的“個體”，演變成随時随地毫無區別的混沌。沒有區別，也就沒有了萬物的概念，這便是無。而靈魂，遏制不住的要去影響周圍事物，改變周圍事物。這種制造區別的行為，就是在創造，便是有。

費奇明白有和無之間的相互對立，只是不明白連接它們的是什麽。以前他認為是神靈，或者是創造了世界的某種力量。現在他知道并不是神力或是其他什麽力量，将有和無聯系在一起的，是靈魂、是“改變”。

“阿老頭，你見多識廣，告訴我，有沒有靈魂的創造神？”

“當然沒有！我只見過一些生物種族的創造神，但是靈魂？靈魂可能是比神靈還古老的東西，自從多元宇宙存在時，它就在了。”

費奇點點頭，阿老頭的答案能夠驗證它的想法。靈魂是神靈借用的力量，而不是神靈創造的力量。老頭之前說的不錯，世界有個性有共性。個性是在創造的過程中出現的，共性則是靈魂。整個多元宇宙，被靈魂串聯起來，在共性之上發揮個性。

“改變”，讓世界從虛無中産生，如何改變則是成為這個世界的規則，這全是充滿生機、具備活力的過程。而規則不想再改變時便會固化下來，神靈便是在這個階段産生的。換言之，神靈的誕生意味着“變化”能力的下降，世界便會更快地走向以虛無為終結的滅亡。人們越是向神靈祈禱，他們靈魂原本能發揮出來的力量便用在了強化神靈、固化規則的事情上，于是變化就少了，進步就少了。神靈不喜歡改變，于是可以延續上萬年不産生進步的世界便出現了。固化，從來不是世界希望的樣子，因此産生了提供保護的晶壁。其他世界的天使魔鬼可以進出，凡人可以進出，但就是神靈不行。

如果阿老頭知道自己成為施法者保護神，讓施法者向自己祈禱的舉動，最終會導致施法者們越來越固化，越來越難以改變，他會産生自我矛盾。被神力規則塞滿的靈魂會和自己搏鬥起來，而他已經成神頗久，這只會導致一個結局：阿老頭失去自我意識，變成更加僵化、沒有人性的神靈，一名祈禱的接線員、應聲筒，一個泥塑。

更大的危險隐藏其中：阿老頭如果不再是一個有良心的老頭，而是一個單純的神靈，它便只會為神力考慮，顯然會盡快找一個靈魂鑽進去，而那個倒黴的必然是費奇。

大部分人成為神靈時都帶着欣喜和驕傲等正面情緒，他們喜歡自己的新角色，主動加深與神力的融合，于是将會變得越來越像個神——只有少部分會察覺自身出現了問題。神力是世界規則凝固的現象，想要擺脫困境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脫離世界規則，不再對世界進行接觸、幹擾，甚至要完全停止觀察；另一個則是死一次，看看是不是有機會重新成為靈魂完全自由的人類。只是已經凝固的神位、神力并不會在這個過程中消失，它會盡快找到最合适的代言人，而這個新的代言人往往還是剛剛身死而産生的那個殘破靈魂。神的“重生”也就是這樣産生的。

所有神靈的動蕩都起因于對僵化狀态的自覺，或被更強大的存在當頭棒喝，然後開始求變。這種動蕩也就成為對世界規則的重塑，是一種想要打破僵化的嘗試。費奇現在理解了造物故主為什麽要将第二世界撞向永黎大陸，他可能已經發現了自身的固化，想要擺脫和突破，他認為将所有規則全都打破就是自己的契機。

但是，自他成為創世神的那一刻起，他的固化就和這個世界融為一體。費奇認為，這種固化太深刻了，他只能像其他嘗試自殺的神靈一樣，換湯不換藥，不斷繼承自己，最終還是會走向滅亡。既然如此，幹嘛還殺死永黎大陸那麽多充滿活力的靈魂，對整個多元宇宙來說，這不是都巨大的犯罪嗎？

“靈魂不是神創造的，那麽生靈就不是神的所有物。因此造物故主有再好的理由毀滅世界，也不影響我争取生存的權利。”費奇此刻确定，在争取避免毀滅這件事上，多元宇宙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這也包括第二世界和永黎大陸。因此，對抗造物故主的計劃，的确存在成功的可能。

“你怎麽突然出現得意的表情？”阿老頭問道。

“雖然法術失敗了，但失敗也可以帶來知識，比如這樣。”費奇知道自己還有個劣魔形态，于是開始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回想那只半成品劣魔的樣子。他很清楚，劣魔形态将會是他最弱小、最沒用的形态，但他沒有其他安全的隐藏形态，因此是弄懂阿斯莫蒂爾斯分身形态的唯一辦法。

霎時間，從費奇身體內有閃電湧出，沿着皮膚的表面流淌、擴散，将他牢牢釘在王座上。轟隆隆的雷聲在王座大廳回蕩，沿着向外的通道傳播出去。連綿雷聲在他的地域領地內不斷造成震動，很快從外面跑進來一個矮小的身影。克勞利，小魔鬼，岔路魔的轉生體，正用詫異和驚恐的目光看着王座上的魔鬼主人。

閃電撕開了皮肉，崩碎了他的內髒和骨頭，但是費奇一點都沒有感到疼痛。他好像回到了血池之中，接續上了被坑神劍和天界聖徒力量所中斷的魔鬼變化。從他破裂的骨頭縫隙中，地獄血水噴湧而出，迅速将他覆蓋。待到這些粘稠的潮水褪去，一只歪瓜裂棗、破敗殘疾、醜陋至極的劣魔癱在王座上，就像某個無知小孩兒惡作劇留在上面的爛泥巴一樣。

成為劣魔，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受經歷，尤其這個身體還是半成品。幸虧半成品的破爛劣魔仍然算是欲魔的一個形态，否則還真沒有足夠的腦容量讓費奇進行正常的思考。他用盡全力，也只能将右面的眼睛睜開一條小縫，左眼根本就沒有制造出來。劣魔的左半邊身子就像是融化的蠟燭一樣，全部粘連融合在一起。全身能活動的部分，只有兩只小腳和勉強擡起四十度的半截右臂。

“主人？你怎麽成了這副樣子？你怎麽成了劣魔？”克勞利全身都在打戰，它左顧右盼，似乎在努力尋找什麽東西。“主人，你比我位階還低，是不是意味着我永遠無法進階？還有，外面的那些魔鬼都去哪裏了？它們是不是一樣都死了？”

“劣魔……”費奇想要說話，但是他的聲音就像是從沼澤的爛泥中發出來的一樣，極難辨認。小魔鬼克勞利靠近費奇，豎起耳朵傾聽，也就聽到劣魔兩個字。它搖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但在費奇閉上眼睛的時候，突然伸手摸了一下王座的扶手。

作為領地的主人，費奇當然知道他的這個舉動。克勞利想要做什麽？他對這個王座還有記憶和感情嗎？正當費奇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小魔鬼突然蹦起來，一溜煙跑了出去，比看到狼的兔子速度還快。

這是幹什麽去了？費奇也想不明白。不過有轉心魔的洗腦教育在前，小魔鬼也翻不了天。這一副劣魔的身體雖然又破又弱，但卻是地獄所有魔鬼的基礎，內核是地獄最基本、最簡單、最核心的規則。有這樣一幅身體，對弄懂包括欲魔在內魔鬼的各個形态都有好處。費奇也很想知道，只剩下空殼的靈魂所變成的劣魔，究竟有多少潛力可挖。

只能擡起一只右手，這其實足夠了，只要能使用魔法，一只手、一只眼也可以完成改變世界的行為。費奇嘗試在劣魔身上打磨魔法符文，但他很快發現只有地獄符文才能被施展出來。“劣魔是塑造出來的簡單身體，太接近地獄，因此只能承載地獄的規則。嗯，一個完全由地獄符文組成的法術矩陣，至少也是個完整體系，做出來看看有什麽效果吧！”

距離下次永黎大陸的傳送還有一周，這些時間足夠費奇打磨地獄符文矩陣了。況且通過劣魔和地獄的關系，費奇也開始隐約懂得靈魂和生物軀體之間的關系。靈魂要改變世界，為什麽需要一個軀體，軀體起到了什麽作用、造成了哪些阻礙，是否有辦法改進。雖然費奇現在變成了劣魔，但在靈魂回波咒語後，他對于靈魂、魔法的理解更深刻了，思路也更廣闊了。

地獄符文矩陣四天後完工，劣魔也終于可以借助矩陣施展出的魔法，在王座上換一個姿勢，至少是“坐”了起來，而不是“癱”在那裏。正在這時，費奇的領地上出現了大量傳送法術，一支由深獄煉魔領銜的魔鬼軍隊來到了空蕩蕩的堡壘前，不由分說發起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