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鳳鴉配
九淵閣,原先只是玉浮東丘上的一座藏書樓。随着道學日盛,修道者所著之書愈發汗牛充棟,自劍法至醫藥彌不有涉;加之前朝玄學興起,道學開始與儒學、佛學多有交彙,于是玉浮便逐漸掃除門戶之見,兼納并包地攬收經史子集,而藏書的閣樓亦從獨棟變為日漸擴大的樓群,以至有今日覆壓半山的氣勢。
玉浮五重丘的格局說來十分簡單。男女弟子分住北南二丘。中丘最矮,頂部是開闊的紫翠廣庭,半山腰的仙箓司中,設有處理派中雜務及會見別派道友之所。長老多寓于西丘。那被行崖副掌門以“往世”命名的山洞,便在西丘南麓。
東丘的風景被喜好讀書的弟子收拾得尤為別致。不只四時有花,那花樹種植的布局還考慮到了花色的搭配與花香的調和。山之陰氣清花白,山之陽香濃色麗。東側松竹間,有幾間四面透光的茅廬,供弟子凝神練氣。西面山澗旁,有形制各異的五座涼亭,無論在其中讀書還是清談,都不會使人敗興而歸。
謝瞻白從前與同舍的漆則陽較為交好,身着一白一黑的兩人常一同出現在東丘之上。自從漆則陽随秦疇夜離開玉浮之後,謝瞻白雖不時會向蘇執古讨教《易》學,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獨自徘徊書舍之間。
山中的日子過得說慢也慢,說快也快,轉眼間,進入道珩班修習已有一年多了。近半年來,他沒怎麽受到尤道漓的騷擾,可見之前他對尤道漓開誠布公的一番聲明,并非沒有起到作用。如今的尤道漓只是偶爾帶些糕點分與衆人,并有意無意地給他留一兩塊。因其他弟子都欣然接受,他若推辭,反倒顯得特殊,所以他也吃了幾回。除此之外,尤道漓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
她還算是個講道理的人。
這一日傍晚,他照舊借了兩冊沒讀完的書帶回宿處。剛進門時,衣袂上仿佛還殘留着一路上染來的秋菊香氣。
屁股還未坐熱,便又苦讀起來。
白發嬰弟子的修習需比其他人更為勤奮——謝瞻白一直将掌門交代的使命記于心上。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迫切地想知道幼年遭的罪是誰之過,但謝瞻白想。
他有他的心魔。
将《玄海玉典·氣》冊讀到倒數第二頁,紙上的字忽然消失了。不一會兒後,墨跡重現,卻出現了與前文毫不相幹的內容:
“欲憶往世夢,需取琅玕珠。此事勿外洩。”
謝瞻白立即起身,移步到窗口,想借夕陽的光線将那奇怪的字跡瞧個分明。但那怪字一閃即逝,書頁瞬間恢複了正常。
正着看,反着看,這本書都無特別之處。他确定,問題不是出在書上。
這是他第三次遇到相同的情況了。
深秋時節大概确實适合讀書,連尤道漓都不覺得困倦。當然了,她本也不算憊懶,憊懶的白發嬰弟子,早已去閻王殿報道了。
“這本我看過!一般一般,無甚洞見。”尤道漓從謝瞻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對着他剛從書櫃取下的一本小冊子說。
謝瞻白沒想到尤道漓突然出現,無奈地搖搖頭,把手伸向了另一冊書。
尤道漓:“這本我也看過!尚可尚可,雖然廢話太多,但若能去蕪存菁,讀完倒還有點收獲。”
謝瞻白壓低聲音道:“安靜。”
九淵閣的書齋,不是可以放聲談笑的地方。
尤道漓立刻把音量降低,做賊似地說:“沒事沒事,我剛看了,沒別人,就我倆。”
今日桃汐鎮上有集市,許多弟子都下山趕熱鬧去了,九淵閣也更冷清了些。
謝瞻白快步踱到書齋之外,在距門口不遠的草亭中站定,問:“找我何事?”
尤道漓:“我有個內部消息,特來說與你知,想跟你商量商量。”
謝瞻白:“請講。”
尤道漓:“秋假之後,道劍六班的授課長老會公布一項決議,便是……讓所有弟子兩兩組隊。你知道,本派從前有雙劍合修的秘法,但後來被禁了,如今僅限正副掌門修習。然則單槍匹馬地行動,終究比不上有一人照應。古椿長老以為,興許還是使弟子們結對互助得好。這搭檔關系可持續到兩年後的結業大考……據說我們這屆的大考,将由居淵掌門親自負責,他老人家指定的題目……一向是最難的。所以呢,找個好搭檔很重要啊。”
謝瞻白:“呵,找你?”
尤道漓:“上回白發嬰的測試,唯有你、我、左寥夕被列入甲等。道珩班中靈力比我強的,或許有一兩個;但要論劍術,我就不謙虛了。你看,我不只不會拖你的後腿,而且與你命數相合,只要我二人聯手,別說通過大考了,想必遇上天劫也能化險為夷啊。”
謝瞻白:“你這巧舌如簧的本領是跟誰學的?”
尤道漓:“好說好說,天生的。”
謝瞻白看着尤道漓一臉期待的模樣,竟有些為她的提議所動。她雖遠不及左寥夕等名門出身的弟子端莊持重,也沒有尋常女子的矜持,但好歹并不矯揉造作,亦不賣弄風騷。數次高分通過測試,已可證一個“慧”字。看似能說會道,卻極少與人交游,幾乎堪當一個“淡”字。一身樸素的裝扮,亦能反映品性。若不是她對自己過于熱切,他可能也不至于如此拒人于千裏之外——
說她煩人,也是真的。
“喂,考慮得怎麽樣了?”尤道漓見謝瞻白打量自己許久,耳朵都快被打量紅了。
謝瞻白:“你的姐妹左寥夕呢,她打算尋誰?”
尤道漓:“唉,她你就別想了。她要提攜後進,誰功夫不行她便幫誰。”
謝瞻白:“既如此,你我為何不提攜後進?”
尤道漓:“哈?啊?……別啊……”
謝瞻白起身離去,留下尤道漓風中淩亂。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晏如寄連說六個“不行”,但她知道就算再說六萬遍,也勸不動左寥夕。
尤道漓一進房門,就見晏如寄滿面憂慮,問道:“咋了?”
晏如寄指指左寥夕,一字一頓地說:“她,要跟,竺大閑,一隊。”
“噗!!——咳、咳咳,”尤道漓猛地吐出半口涼茶,用眼神向左寥夕求證晏如寄所說是否為真,在等到肯定的回應之後,她面上便出現了與晏如寄一模一樣的表情。
尤道漓:“小夕夕,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帶得動的。”
晏如寄:“唉,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活到今日的,實在根基太差,人還懶惰!初入劍璋班就墊了底。那體格……哪有半點習武之人的樣子?”
左寥夕笑道:“他還小,現在打基礎也不晚。”
尤道漓:“不不不,不是基礎不基礎的問題,是态度的問題!你不知道他多會怼人啊。你教訓他一句,他能頂你十句。”
左寥夕:“只要他反駁得有理,又有何妨聽聽他的意見?竺大閑看似事事不如人,卻挺過了白發之劫,或許此人福大,或許是大智若愚,也未可知。”
尤道漓:“你果然思路清奇。”
晏如寄:“外加品格高尚。”
兩人齊齊搖頭道:“不服不行。”
因為謝瞻白的拒絕,尤道漓最終與同座的風憐目結了對。而謝瞻白則因在《易》學上受了不少蘇執古的提點,覺得應當有所回報,便選了蘇執古。
“喂。”尤道漓雖時常在東丘遇見謝瞻白,但她謹記着謝瞻白對她躁進之舉的反感,所以很少上前招呼。此刻見他憑欄遠眺,目光黯淡凝滞,好像有深沉的心事,便忍不住過去輕喚了一聲。
尤道漓:“在想什麽呢?”
謝瞻白回過神來,才發現尤道漓在他身旁。也許是夕陽的餘晖柔化了眼前人的輪廓,此刻的尤道漓看在謝瞻白眼中,竟有些溫柔之色。
本不想對她說什麽,但他莫名改了主意,回道:“你見過死人嗎?”
尤道漓心想,我不只見過死人,我還殺過人呢。與秦疇夜躲避追擊的那個晚上,她向黑衣人連發□□,盡管不致命,但也是起了殺心的。而且那黑衣人最後确乎死了。
“見、見過……”尤道漓臉色有些發白,“還不是壽終正寝的死人,是橫死。但我當時也在逃命,所以沒看仔細。”
謝瞻白:“逃命?……”
尤道漓:“人生在世,誰不是在逃命?你我都是白發嬰,你應該懂啊。生命如同陪造物游戲,跑贏了才能多活幾年。”
謝瞻白:“跑贏的是少數。”
尤道漓忽想起漆則陽口中的“表妹”,才猜到謝瞻白是在為何事傷感。她試圖化解眼前憂郁的氣氛,笑說:“你知道左寥夕跟誰組了隊麽?竺大閑!當真是幫助後進,一點不怕被拖累。”
謝瞻白:“若是當年,我也多幫幫阿真……”
他無數次地想,若是小時候他能多向表妹傳授自己修道的心得,也許她根本不會早夭。
他無法忘記,阿真是如何在總角之年衰竭而死的。五髒的相繼枯萎使她發出極其痛苦的□□,本該稚嫩的小手在他掌中迅速化為枯骨……在那骷髅一般下陷的眼窩中,謝瞻白第一次看到了鮮活的生命歸于死寂的恐怖。
尤道漓柔聲道:“你當時也還小……連各位長老都對夭折的白發小童束手無策,你又怎可能有力回天?”
謝瞻白低頭笑了下,似乎是領受了尤道漓語中關懷的好意,道了句:“多謝。”
彼時無能為力,不代表今日依然無所作為。若能擒獲作惡之源,哪怕只有最微茫的希望,他也願奮力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點閱已完結的的《兩生湖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