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在何遇表示可以自己去醫務室的時候,沁柔沒說話, 只是再次把手臂抱在胸前, 用如墨的眸子淡淡看着她。臉上面無表情, 情緒讓人捉摸不定。
何遇最終敗下陣來, 嗫嚅着說可以一起去。
沁柔蹙着眉頭, 像是有些生氣,卻并未開口說什麽,只是主動走在前面, 說道:“我帶你去。”
學校雖然破舊, 但路邊十分貼心的立了路标。在一進校門的地方,還有學校的平面圖。
何遇之前不經意瞥到過,雖說不是細看, 但至少讓她對醫務室的大致方位有了模糊的印象。
加上有路标指引,她自己走過去完全不成問題。
但看着沁柔臉上讓人看不出變化的神色和周圍低沉的氣氛, 她始終沒敢輕易開口說話。
兩人走在路上, 再次回歸了沉默。
何遇手上疼得厲害,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而之前系統的毒舌也讓她覺得十分難受。
兩種痛楚的交雜之下, 讓她的神思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系統在嘆了一口氣之後就再沒出聲, 但何遇隐隐約約覺得她手上的傷口疼到這般地步,和系統脫不開關系。
只是她這個念頭只剛浮現出來一點, 傷口就立刻像是再次被放到火上烤了一眼。
傷口原本一跳一跳的痛疼很快轉為了綿密而細致的針紮似的疼痛,越發的讓人難以忍受。
疼痛讓她幾乎無法再分神去看腳下路,腳下的步子開始僵硬得猶如機械。去往醫務室的路上, 不可避免的要經過教學樓西側的那條充滿了自然氣息的泥土路。
羊群似乎早已習慣了偶爾出現的陌生人,不慌不亂,仍舊維持着原本吃一口草就擡頭望一望天的悠然節奏。
沁柔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過頭去看何遇,只是聽到何遇的腳步聲拉得遠了,就停下來等一等,聽到何遇的腳步聲重新貼近過來,就再次擡腳繼續走。
何遇用左手托着被燙傷了的右手,腳下不免踉踉跄跄起來。
何遇始終咬着牙,不肯讓一點點聲音發出來。不知為什麽,她心底堅信,只要她發出一點吵鬧的聲音,還在前面替她引路的沁柔就會丢下她離開。
【你可真能忍。】
系統再次冒出來,冰冷的電子音中不知為什麽帶了幾分疲憊和無奈。
随着系統的聲音,何遇只覺得手上傷口的疼痛又加劇了幾分。
疼痛似乎已經到了某一個頂點,原本因為痛疼而迷迷糊糊的神智,在疼痛驟然加劇之後,像是兜頭澆了一瓢涼水,讓她清醒過來。
周圍原本早已模糊掉了的羊咩咩叫的聲音,行人踩在野草上發出的折斷聲,游蕩在學校的流浪犬吠叫的聲音,一下子都變得清晰無比。
甚至連羊群吃草是咀嚼的聲音,都清清楚楚的傳到了她的耳中。
只是突如其來的疼痛程度變化,總算讓一絲呻|吟的聲音從她的喉嚨中逃脫出來。但還是因為她極力壓抑,只剩下一聲短短的悶哼。
流浪犬這個時候似乎是無意間闖到了羊群附近,惹怒了牧羊人帶來的土狗,瘋狂的吠叫起來,要将不速之客趕走。
狗的吠叫驚動了羊群,惹得羊群咩咩叫着,似乎有些受驚。
牧羊人急忙站起身來,把流浪狗趕開,轉身去安撫羊群。
頭羊并沒有什麽太多的反應,受驚的幾只羊也就漸漸安靜下來,重新低頭安靜地吃草。
而何遇短促的悶哼聲,就這樣被淹沒在了羊群驚擾的叫聲中。
【哎……】
系統再次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機械的電子音和背景的羊群聲混雜起來,莫名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何遇被這種聲音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她還沒來得及多想,手上的疼痛就再次驟然加劇。
痛疼仿佛霎時之間擴散開來,不止是手背,而是整只右手都疼了起來。
痛疼仿佛滲入到骨髓中,一直被她強行卡在牙關的呼痛聲終于突破了最後的阻礙,從她口中逸散出來幾分。
聲音低弱,卻足以引起注意。
何遇看着走在前面的沁柔身子停了下來,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下。
看着沁柔轉過身來,她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沁柔看着何遇僵硬着身子又重新咬緊牙關嘆了口氣,輕聲說道:“疼的話,就哼兩聲,沒人會笑話你的。”
何遇沒應聲。
“又不是在上刑,你忍什麽呢!”沁柔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焦躁。
但何遇還是沒說話。
沁柔見勸不動何遇,有些惱火,重新轉過身子,對何遇說道:“跟上。”
何遇整個人因為右手上的疼痛已經完全無法思考,聽到聲音之後,就下意識的聽從指令,邁動腳步。
沁柔卻站着沒動,等到何遇走到了她身側,這才放慢腳步,和她一起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但地上野草不少,而何遇整個人在系統的折騰之下,神智已經有些不大清醒,腳下又是并不平整的泥土路,讓她一個踉跄,差點向前摔倒。
何遇腦袋裏一片混亂,只記得之前不小心摔倒在沁柔懷裏時的尴尬,腳下不穩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的強行扭轉了身子,往旁邊倒過去。
沁柔本來正要伸手去扶住她,見她竟然為了避開她寧願摔到地上去,哼了一聲,收回了手。
何遇摔倒在地的時候,不自主的用手撐了一下,避免摔個狗啃泥。
只是她手背上本來就被燙得掉了塊皮,又在系統的搗亂下疼得讓她近乎暈厥,這下因為摔倒牽動了傷勢。
眼眶不自覺紅了,但她還是咬着牙不肯出聲。
沁柔見她這個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扶着她站起來,眸中藏着心疼,口中卻責備她:“你瞎逞什麽強,又不是在逼供。”
何遇疼的說不出話來,被沁柔扶着站起來,給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過了這條泥土路就是醫務室,沁柔再次一把拽住了何遇的手臂,半是扶着,半是拉着帶她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學校的醫務室待在學校的破舊角落裏,一進去就能看到斑駁的牆壁,靠近牆壁的地面仍舊能看到打掃過的痕跡,可地面上還是有不少新近掉落的牆皮。
學校醫務室的工作十分清閑,大夫正坐在辦公室裏喝着茶閑聊天。
沁柔帶着何遇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正對不知誰家的孩子出了國的事情讨論得十分熱烈,完全沒注意到已經有病人上門了。
沁柔叫了好幾聲,才終于有人聽到了聲音,匆匆走出來,看了一眼何遇手上的繃帶,問道:“怎麽了?”
何遇剛想開口,就聽到沁柔先她一步說道:“被太陽下的高溫金屬燙傷了。”
大夫皺了皺眉,說道:“這大夏天的,可得小心點呢。”說着話,卻又轉身回了辦公室,對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實習生說道:“燙傷科,你的,快去吧。”
年輕的醫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應了一聲,小跑着出來,對何遇說道:“來這邊吧。”
學校的醫務室雖然很小而且看着很破舊,但分了好幾個科室不說,還有一大堆護士。
醫生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叫人,很快就有幾個護士從旁邊的辦公室探出頭來,問出什麽事了。
在聽說是有學生燙傷了之後,護士間竟然還猜了個拳,輸了的人拖着步子走出來,去準備醫生要用的東西。
醫生看着年輕,但手上的動作極其娴熟,十分麻利的給她把繃帶解開,看到已經血肉模糊的手背,不自覺皺了皺眉頭。
替何遇清理創面的時候,醫生還特意叮囑:“會有些疼。”
何遇被系統折騰得早就快要意識不清了,只麻木的點了點頭。
沁柔見何遇又是那副要咬着牙不肯出聲的模樣,沒好氣地說道:“疼就吱一聲,別光忍着。這是醫務室,不是刑訊室。”
醫生聽到沁柔的話,輕輕笑了笑,沒說話,開始動手給她清理創面消毒。
何遇全程一點聲音都沒出,惹得醫生都忍不住對她說道:“創面這麽大,你疼了就哼兩聲,沒人笑話你,在醫院裏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何遇疼得連眼前的景象都扭曲起來,卻還是搖了搖頭,始終不肯出聲。
上了藥,重新包紮好。醫生給她開了些消炎藥,叮囑她兩日後過來換藥,看着她皺着眉忍着疼的樣子,有些漫不經心的說道:“沒見過你這麽犟的學生,疼就喊一聲呗,忍着幹什麽,真是的。”
何遇始終沒說話,沁柔臉上的神色卻又低沉了幾分。
沁柔完全沒有問過何遇的宿舍在哪裏,而是直接又拉着何遇出了校門,往學校外面的住宅小區走去。
何遇手上的疼絲毫沒有因為上了藥而有半分的緩解,反而又加劇了。
盡管何遇清楚的知道這種不正常的疼痛一定是系統在折騰她,但疼痛一波一波的沖擊上來,把她腦海裏所有的念頭都沖得七零八落,什麽想法都整理不出來。
被沁柔一路不知是拉着還是拖着,一路踉踉跄跄的走着。
這附近的小區原本是蓋給學校老師安家的,周圍的住戶不是老師就是租房的學生,環境十分清淨。
但也顯著增加了遇到課任老師的風險。
沁柔這樣的人氣學霸,更是容易被人認出來。一路上和好幾個老師打了招呼,最後竟然遇到了輔導員。
輔導員看到沁柔在上課時間出現在小區裏,還拉着一個人,有些驚奇,問她:“沁柔,你不是有課嗎,怎麽回來了?”
何遇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了這句話,全身不自覺打了個寒顫,覺得她似乎是破壞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但她現在這個模樣連自己走路都已經有些困難了,這個念頭不過從她腦海中才剛剛冒了個頭就被手上的疼痛沖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