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葉淮風在城門口接到趙永的時候, 已是暮色向晚。
沉淪斜陽給白衣鍍上陳舊的暗黃, 趙永衣襟上血跡斑駁,襯得他面容越發蒼白,扶車而立的身形搖搖欲墜。
“趙家上下幾十口人, 不管了?”葉淮風寒着臉拽住他的衣領, 溫潤如玉的手,卻暴怒得骨節泛白,“責任二字, 你可知如何寫?!”
空洞的眼眸, 輕顫的嘴唇。
趙永怔怔地看着他, 卻仿佛沒在看他, 視線裏鳥群撲翅南去, 将他的挂念也一并帶去。
他走的時候,秀娘就站在別院的門口, 燈盞高挂, 卻照不清她的表情。
随着馬車的遠去,她的身影也在他心裏慢慢縮小成一點再也看不見的光, 融入濃墨般的夜色。
好些話來不及說,也...說不出口。
告訴她自己不過一縷魂, 陰差陽錯接手了別人的人生,三言兩語将原身對她做的事一筆勾銷?——這怎麽可能!
且不說秀娘是否願意相信, 單從秀娘把香囊遞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注定今生今世再無緣。
原身欠她未婚夫的一條腿、欠她的貞潔,都用趙老爺的命和趙家的生意抵了債, 他本想把自己這條命也賠給她,可最後關頭,她卻把瓷碗打翻在地,哭喊着說“夠了”。
是啊,夠了。
這樣足夠了......
趙永唇角壓了壓,沒能忍住,漫上來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劃過蒼白面孔,滴落時無聲無息。
雲櫻拉一把葉淮風的衣袖:“他也難受,就別再說了……”
葉淮風的手松開又握緊,欲言又止地看了趙永半晌,終究是沒忍心繼續罵他,壓着滿腔怒氣轉身走去一旁。
待人溫和的葉淮風第一次在衆人面前發火,吓得幾個女生不敢出聲。
過了會兒,雲櫻才動動嘴唇,寬慰趙永:“你也別怪他發那麽大脾氣,這些日子都是他跑進跑出幫忙穩住趙家,遇到很多棘手事,難免火氣重。”嘆口氣,和王晴對視一眼,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選擇不提秀娘的事。
趙永吸了吸鼻子,微微別過臉,話語含糊不清:“嗯,沒怪他,是我不好。”
仿佛一夜之間又長大許多,正經得不像他。
王子豪看得心裏發堵,卻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瞪眼幹着急,他腦袋上還纏着紗布,是應付登門鬧事者時受的傷。
趙永穩住情緒,這才再次回過頭,擡手在王子豪肩頭輕輕捶了一拳,哽咽着開口:“對不起……”
“別跟我說這些,你沒對不起我。”黝黑的大掌安撫地拍了拍趙永的肩,末了,狠狠捏一把,疼得趙永龇牙咧嘴,王子豪這才松手,語重心長道,“難得撿回一條命,好好珍惜!”
見他身體還未康複,又長途奔波,衆人就不和他多說,吩咐小厮把趙永扶上車送回趙家好好休息。
馬車噠噠遠去,一旁垂頭不語的葉淮風才擡眸遙遙望去。
——到底還是不夠成熟,才敢輕易為情愛赴死,雖說氣趙永不愛惜自己,可心底某一處卻隐約生出一絲羨慕。太多的顧慮将他的手腳纏繞,導致他從來不敢任意妄為,哪怕一次…都不曾有過。
……
趙永的事,讓雲櫻開始細細回想原身結過的仇。
到底是個閨門女子,長年累月就活在小小的四方宅院,想的也不過風花雪月之事。要說結仇,大概也只能想到寧心郡主,只要避開和穆流芳接觸,不惹了她吃醋,那便相安無事。
又吃了一顆大李子,雲櫻準備回屋睡個午覺,小餅卻風風火火地從院門外沖進來,扯着嗓子便叫:“小姐!大事兒!有人來說媒了!”
挂着水珠的紅李子蹦跳着滾落在地上,雲櫻只愣了一瞬,擡腳便往外走。
才一路跑回來的小餅不得不提口氣兒跟上,邊喘邊說:“是劉家的二公子,雖說沒進殿試,但會試的時候成績出類拔萃,老爺都贊許不已。”
雲櫻才不管什麽會試殿試,認都不認識的人,突然就上門說媒,任誰聽了不慌?
心如墜海之石,越來越沉,她腳步飛快,到最後索性提着裙子跑起來,她害怕自己稍晚一步,就會直接被訂下婚事。
奔至長廊,遠遠聽見屋裏傳出笑聲,雲櫻扶着柱子喘氣,眼前竟有些泛白。
“小姐,您沒事吧?”小餅擦擦汗,見她唇輕顫,趕緊寬慰道,“只是來說媒,老爺夫人不一定答應,您且寬心。”
先前來說媒的不是纨绔就是爛泥,突然來了一個家世人品都不錯的,雲夫人沒有理由不答應。
雲櫻閉了閉眼,待眼前的花白散去,才趕緊定神,凜然地走進正廳。
她背脊筆直,努力做出鎮定的模樣,規規矩矩請了安,這才擡眉打量坐在雲夫人旁邊的媒婆。
“哎呀,這位就是雲小姐吧?看這閉月羞花的貌,和夫人您如出一轍吶!”媒婆生了一張巧嘴,盡挑好聽的說,哄得雲夫人直樂。
雲櫻卻笑不出來,她瞥一眼站在一側的雲琅,小聲問:“可是兄長找來的?”
雲琅直呼冤枉,他倒是有給她物色人家的打算,可好不容易跟妹妹關系緩和點,他可不做這等破壞感情的事。遂解釋道:“是他自個兒找上門的,說在書院遇上你,魂牽夢萦。”
魂牽夢萦?古人的強撩手段還可以再惡心一點嗎?
雲櫻趕緊給群裏發消息——
雲櫻:你們誰有劉家二公子的照片?
王晴:怎麽了?
雲櫻:我都不認識他,他居然跑我家來提親!家裏兩位長輩貌似要被說動了......
曹慧:這麽不要臉?!下次遇見了我一腳踹死他!
劉茵:是原身娘家人,我幫你找找照片。
雲櫻:好!麻煩你了QAQ
“還愣在那兒做什麽?過來娘這邊。”雲夫人沖她招招手,向她介紹,“這是劉家派來的媒人,娘看了你和劉二公子的八字,再契合不過。”
雲櫻聽着,沒什麽反應,衣袖未能遮掩住的手緊攥成拳。
雲夫人輕瞥而過,心裏明鏡似的,自己的女兒在奢想些什麽她怎會不知?只是穆流芳那樣的身份,且不說她高攀,單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一點,就注定是沒有結局的等待。難得遇上門不錯的親事,若不抓緊時間,只怕會被別家的姑娘搶了去。
拍了拍她的手背,雲夫人已拿定主意:“老爺,晚上您不是要請學生們來吃飯麽?都是青年才俊,多雙碗筷又何妨?”見雲老爺首肯,她便轉向雲琅,吩咐道,“下午你去書院的時候,記得把劉二公子請來。”
雲琅看一眼雲櫻,見她垂着眼眸唇緊抿,心知她不願,可娘的話還是要聽的,便躬身應下。
肩負重任去了書院,雲琅平日裏和劉二公子交集甚少,想着他極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妹夫,便多打量他幾眼——白淨書生,雖身形單薄瘦弱了點,不過也還看得過去。
他點點頭,自言自語說着“不錯不錯”。
“什麽不錯?”
穆流芳的聲音自門後傳來,雲琅回身,見自己擋住了路,就趕緊往前走了兩步,又瞥一眼劉二,壓着嗓子笑道:“我家妹妹終于遇上一門不錯的親事,午前跑來說媒,家父家母都很滿意,讓我晚點把人帶回去吃飯,也好讓雲櫻瞧瞧。”
穆流芳腳步一滞,墨般濃黑的眼眸似乎又幽暗了幾分,他克制着情緒,再次開口,尾音卻還是夾雜了藏不住的寒意:“是誰?”
雲琅偷笑着指了指第六排端坐的男子,告訴他:“劉家二公子,會試題答得很好,雖說不是家父帶的學生,但也備受欣賞。”
“區區會試!”穆流芳冷哼,輕蔑之意盡顯。
雲琅微微愣住,他的好友不像是這般刻薄之人,怎麽……
他滿腹疑惑地走下去,特意挑了劉二後排的位置,方便待會兒邀請他去府上用晚膳。
準備近距離觀察未來妹夫的雲琅,剛攤開書,就聽見臺上的人喚了劉二的名:“你來解釋一下,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是為何意?”
劉二很謙遜地起身,中規中矩地答道:“能知他人者固然聰慧,能知自身優劣者最為明智。”
穆流芳提的問題和今日要講的內容毫無關系,衆人萬分不解。
最迷惑的還屬劉二,對上那雙看過來的眼眸,他不由心頭一顫,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其中飽含敵意。
胡思亂想間,又聽得穆流芳道:“這話,你回去抄一百遍,明日給我過目。”
臺下嘩然。
劉二心有不滿,當即便問:“可是學生哪裏做的不好惹了先生不快?”
臺上的人曲指敲了敲桌面,諷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此話望你牢記于心。”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中,雲琅怔怔地看着好友,總覺得今日的穆流芳怪得有些離譜,雖說尊師重道,可他的做法卻像是在洩私憤......
洩私憤?什麽憤?
腦中電光火石一閃而過,他隐約捕捉到了什麽,卻又說不清楚,心裏一團亂,急得他抓耳撓腮。
——到底是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跟着我的步調,不要着急最近老看不見男主!
他就在前方不遠處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