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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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禪師再見到鐵棍張時,他已被人從頭綁到了腳,除了嘴哪兒都動不了。只是他的精神還不錯。
他已恢複了平素又矮又髒的樣子,任誰看了他也不會想到這人原本有張清俊的面孔。
他費力地擡頭看了看無一禪師,道:“好朋友,你怎麽來了?”
“有個女人的孩子讓我來救你。”
鐵棍張驚道:“你一直待在那客棧裏?”
無一禪師應了一聲。
鐵棍張道:“我覺得你不是來救我,而是來笑我的。”
“此話怎講?”
“如果你一來我就不見了,這不是在明晃晃地說你與我同流合污嗎?你是無一和尚,你不能這麽做。”
無一禪師平靜道:“我沒知會他們。”
鐵棍張大出所料:“你這人越來越壞了。”
“都是為了找你。”無一禪師依舊神色淡淡。
鐵棍張道:“我卻不能走。跟着我,那兩個孩子怎麽辦?”
無一禪師動容道:“你為了一個女人去尋死?你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們必定會逼死你的。”
“我本不想的。只是他們既然在我去偷東西時找到我,就能在其他時候找到我。”鐵棍張黯然道,“我原以為只有輕功和我一樣高超的人,才能找得到我的。沒想到我接二連三地失算了。”
無一禪師皺眉道:“你這麽死了,那兩個孩子怎麽辦?”
“他們已找到了你。”
無一禪師默然。
片刻,他又道:“你不能把他們托付給別人?”
鐵棍張有些愕然,以為他不答應照看那兩個孩子。他又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那兩個孩子托付給別人,自己不必帶着他們東躲西藏,也不怕連累他們。
鐵棍張道:“若是可以,我早就做了。可鐵棍張現在就是一攤泥,還是一攤可能藏着寶貝的泥。有人不想沾,想沾的都沒有好心——除了你,我的好朋友。”
無一禪師無言。他也沒有辦法妥善安置這兩個孩子。
他忽然道:“既然除了我,那我帶着他們便是。你有什麽必要死。”
“可你是鐵棍張的朋友。我不想讓你陷太深,又怕你會無緣無故地被人構陷。”
無一禪師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兩個孩子身上真有隐情?”
鐵棍張吐出一口氣,道:“再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你可知無影盜是什麽人?”
“我只知道她是個女人,還是個賊。”
“是。但她曾是海外小國的公主,她所偷的全都是原本屬于她的東西,她所殺的,都是對她來說該殺之人。你可聽過游龍戲鳳珠?”
無一禪師應道:“那是無影盜盜得的最貴重的寶物,相傳是海外一國的國器重寶——”他頓住了,再說不出一個字。
“沒錯,”鐵棍張道,“你可知那游龍戲鳳珠此時正在何處?”
無一禪師不知。鐵棍張笑道:“正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在孩子身上?”無一禪師疑惑道。這無影盜就不怕孩子淘氣把這重寶給弄丢了?
“在孩子身上。她,無影盜,她用內功,把那兩粒絕世珍寶逼入了她一雙兒女身體裏!”
“好狠的心腸。”無一禪師大出所料,嘆道。
鐵棍張嘆道:“她也美得很!”
無一禪師道:“我現在已不是個和尚,但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去找姑娘。”
鐵棍張嘆道:“你真該去找個姑娘,然後你就知道為什麽了。”
無一禪師道:“我還俗以來,從來都是在找一個矮子。”他又道:“我雖然沒有找到姑娘,但我知道了這個矮子為什麽肯為一個姑娘送死。”
“這矮子肯為一個姑娘送死?這話說出去,只怕誰也不會信的。人人都知道鐵棍張是個碰了不知道多少鼻子灰的登徒子。”
“我會信。”無一禪師道,“因為我知道,那個姑娘是鐵棍張愛過的第一個姑娘,也許也是最後一個,或許還是唯一一個。”
“你還知道什麽?”鐵棍張的臉色又難看起來。無一禪師似乎還知道別的要緊事。
無一禪師:“我還知道有個姓章的小子喜歡一個姑娘,但那個姑娘嫁給了別人,還在兩年前去世了。”
鐵棍張的臉色已然青了。
無一禪師繼續道:“而那姑娘嫁的人,正是那日來拿了你的皇甫行。”
“好朋友,你知道的太多了。”鐵棍張已經笑不出來了,“知道的太多于你沒有任何好處。”
“不,”無一禪師的聲音高了些許,“我只怕我知道的還不夠多,只因為我知道的已經比你多了。”
鐵棍張“哦?”了一聲。
無一禪師道:“你可知這世上還有另一個無影盜?”
鐵棍張苦笑道:“就算是有,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她标記的方式與你不同。雖然都是在死人身上,但你總會找已死之人,而她則是在偷東西時殺人。”
“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殺人?”鐵棍張疑道。
“你殺人的方式,我認得出,不論是簫還是棍。”
鐵棍張被他說中,無法反駁,只得道:“你從來都是個自負的人,聽不進別人的話。”
“那是因為別人不樂意告訴我真話。”無一禪師俯瞰着鐵棍張。
鐵棍張仰頭道:“或許你有了眉目。但已來不及了,他們已定了我的醉,只怕三日後就要處死示衆。”
“你說什麽?”無一禪師大驚。
鐵棍張苦笑道:“終究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你只以為那皇甫行拿了我,卻沒想過我是自己認了罪讓他綁起來的。”
無一禪師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向來不知道,原來還有人能将這樣的蠢話說得理直氣壯!”
“我也不知道,原來還有人能将這樣的蠢事做得順理成章。”鐵棍張的苦笑幾乎已經挂不住了。但他只能苦笑,他找不到一個更好的表情來面對這個找了他近兩年的人。
無一禪師的手緊握了起來。每一次見到鐵棍張,這人總有辦法讓他怒不可遏。他冷冷道:“你就這麽肯定無影盜已經死了?她是那麽聰明的一個女人。誘惑了你,誘惑了皇甫行,還為第三個男人生了一雙兒女!”
鐵棍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無一禪師卻不饒他:“ 你難道還以為,你是因為運氣不好才被抓住?你就對自己的輕功那麽沒有自信?”
無一禪師說得太急,他的臉都有些紅了。鐵棍張的臉也變色了,蒼白極了。
外面傳來了細碎的聲音。無一禪師嘆了口氣:“我該走了。我再沒有什麽話可以和你說了。”
鐵棍張把頭垂了下去,沒說話。
無一禪師苦笑一聲,拂袖而去。
鐵棍張仍把頭垂得低低的。他其實很想擡起頭來,對他的好朋友道一聲謝。可是他不能。
他怕那樣,無一禪師就走不了了。
也許這聲謝他永遠都不能親自告訴無一禪師了。鐵棍張苦笑着擡起頭,看了看周圍。
無一禪師已經走了,連個影子都不剩。他是真的失望了。
鐵棍張像是松了一口氣,低聲喃喃:“謝謝你,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