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醫院 (1)
當清晨來臨的時候,恩萊科感到精神恍惚。
昨天晚上,他整晚沒有睡覺。對于他來說,實在有太多事情需要好好考慮一番。
說實在的,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好好考慮過,怎麽做才是正确的事情?他一直以來都是以不惹麻煩作為前提的。因此一路上始終小心翼翼,唯恐搞出什麽亂子來。對于那些需要自己幫助的人,自始至終抱着一種旁觀者的态度。
昨天晚上,達克托老爹的那番話,一下子點醒了自己。
确實,與其戰戰兢兢的為了防止與那些卡敖奇地方勢力發生沖突,還不如放開手腳任由貝爾蒂娜大幹一場呢。
反正惹出事情來,有科比李奧和皇帝陛下擔待着。
這樣一來,一方面可以拯救那些和小芸一樣需要自己幫助的人,另一方面也能夠讓那些卡敖奇人對自己、及對自己的祖國索菲恩王國産生好感。
也許将來有一天,這一切真的能夠派上意想不到的用處也說不定。
如達克托老爹所說的那樣,現在的自己正如一個赤身裸體站在冰冷的雪地之中的流浪者,随時有凍死餓死的危險,而那些卡敖奇底層的老百姓也處于同樣一種境地,如果雙方彼此漠不關心的話,最終兩者都會凍死在這無比艱苦的環境之中。
在這個時候,最好的方法便是兩者緊緊靠在一起,互相利用對方的體溫來取暖,也許這樣能夠堅持過那漫長而又嚴寒的冬天。
想到這些,恩萊科再也不感到困惑了。
有了主意後,他的腦子迅速的運轉了起來。
首先恩萊科考慮到像現在這樣一直依賴于這家旅店、以及旅店之中那些自願幫忙的志願者,總不是一個辦法,必須要有一個合适的地方,以及一批合适的助手協助貝爾蒂娜。
對于尋找一個合适的地方,恩萊科并不感到為難。
反倒是助手的問題,讓恩萊科相當頭痛。
以現在的狀況看來,絕對有足夠數量的志願者,但,這些志願者畢竟不是專業人士。昨天一整天的表現,便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不是因為貝爾蒂娜對那些接受治療的病人都要複查一遍的話,很多危重的病人很可能就因為那些熱情過頭但能力不足的志願者,而延誤了病情。
看來,如果打算繼續将這件事做下去的話,必須召集一批有能力且懂得醫療的助手。
不過,到哪裏去找尋那麽多助手呢?恩萊科陷入苦思之中。
而在城市的遠郊,一座背靠斜坡的鄉間別墅之中,兩個人正坐在棉團之中,一邊喝着早茶,一邊聽取那位旅店主事的會報。
旅店主事一五一十将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向老板做了會報,臨結束的時候,還将總督大人昨天表現出來的不滿情緒報告了一番。
聽完旅店主事所說的一切,其中的一位中年人皺着眉頭,想了一想說道:“杜馬耳,你能夠确定,那位先生确實是欽差大臣嗎?”
還沒等旅店主事回答,旁邊坐着的那位年老長者突然笑了起來,說道:“哈哈哈,我說西斯啊,難道你以為杜馬耳今天才幹這一行,難道你以為我們的總督大人是個相當沖動,不核實對方的身份,便匆忙進行拜訪的人嗎?”
老者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再說,快十年沒有這麽熱鬧了,能夠将整件事情搞得如此轟轟烈烈的人物,想必絕不簡單吧,如果不是那位神秘莫測的欽差大臣閣下,那才叫意外呢。”
說到這裏,老者突然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的中年人問道:“西斯,現在那位貴客的身份應該沒有什麽疑問了,我倒要問問你,面對現在這種情況,你打算怎麽辦?”
“叔叔,依我看,這件事情我們還是不要介入的好。”中年人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他看着老者,期待着老者的回答。
沒有想到老者并沒有對此有所表态,相反老者反問道:“為什麽?”
中年人理了理思緒說道:“原因有三點。第一,那位欽差大臣閣下是位外國人,雖然他受到皇帝陛下的器重委以重任,不過只怕這種信任不會維持太長的時間。第二,這裏畢竟是哈休郡守的地盤,想要在這裏有所作為,應該不大可能,我們如果卷入太深的話,将對我們不利。第三,那位欽差大臣所做的一切,對于我們來說無利可圖,我們有必要做無謂的付出嗎?”
“是這樣嗎?”老者對此不置可否。
“叔叔,難道您有其他的見解?”中年人問道。
“西斯啊,別人都管你叫‘斯崔爾之狐’,你确實相當謹慎小心,不過,你的眼光稍嫌短淺。”老者嘆息道:“你剛才所說的确實沒有錯,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皇帝陛下會破格任命這樣一位欽差大臣?”
老者盯着那個一臉疑惑的中年人說道:“依我看來,皇帝陛下打算以這次出巡為契機,全面收回各地方的權力了,就像當年老皇帝任命科比李奧大人出巡一樣,而從那些傳聞看來,這位欽差大臣閣下只怕比當年的科比李奧大人更有實力,你總應該聽說過傳聞中勝利日慶典的那些事情吧?那位欽差大臣可是‘神’所認定的人,郡守大人和‘神’,你說,我更相信哪個?”
老者停下來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再說,你認為在這件事中無利可圖,但是利益是我們自己去争取的,而機會則是送上門來的。依我看來這可是絕大的機會,而且,我們現在什麽都不缺,你名下有斯崔爾郡近四分之一的旅店、餐館,我擁有近兩成的鑄造廠、鐵器制造廠,但是現在,我們唯獨缺少地位,我們不是貴族,想要像貴族那樣得到地位絕對是不可能的,我們只有另覓他法,現在正是我們的絕好機會,幫助那位欽差大臣,也等于在幫助皇帝陛下。你想想,也許那位欽差大臣有可能失勢,但是皇帝陛下絕對不會失勢的,不是嗎?”
聽到這番話,中年人連連點頭,他轉身對旅店主事說道:“杜馬耳,你也聽清楚了,我現在要你盡你所能,全力去幫助那位欽差大臣閣下。從今以後,你那裏的經營管理全部由你負責。你不需要考慮代價,如果缺錢,你可以到我這裏來領取。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協助我們,緊緊抓住這個機會,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你幹的出色,以後董事會有你一份,如果你聽明白了的話,馬上回去進行你的工作吧。”
聽到老板如此吩咐,旅店主事別提有多高興了。對于他來說,能夠進入董事會那意味着,他從一個小小的雇員,一個每天為生活奔波的可憐蟲,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有資格好好享福,吃喝不用愁,行住有人伺候的闊人了。
這一方面是因為老板的恩賜,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有眼力,腦子靈光換來的。而最主要的便是現在自己鴻運高照,天大的機會落在自己的手中。
想到這些,旅店主事別提有多高興了。
當這位主事先生渾身輕松,高高興興的回到旅店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旅店門口同前兩天一樣,早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不過今天與前兩天不同,志願者隊伍顯然大大增加了。那些志願者顯然已經不止是自己旅店中那些夥計和住客了,很多志願者是完全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旅店主事猜想,應該和昨天那個魔法使用的傳授、以及總督大人的拜會被快速傳揚開去有關。
不過盡管志願者增加了,盡管隊伍的秩序遠遠好過前兩天,但是求醫的人實在太多了。旅店主事好不容易才從已經顯得極為狹小的隊伍之中,擠進了自己的旅店。現在這個時候想要通過那條小小的巷道,可真不容易啊。
走進旅店,主事先生一眼便看見那位欽差大臣閣下,正和幾位身穿白色長袍的生命女神信徒談着些什麽。而那位欽差大臣看到自己走進旅店的時候,馬上滿臉笑容的向自己走來。
這令主事先生深感自豪,那份得意勁可比剛才老板宣布自己進入董事會要高興多了。
恩萊科同樣也很高興,他終于找到這位旅店主事了。
今天一大清早起來,自己就在尋找這位主事先生。但是從那些夥計的口中聽說,極少離開旅店的主事今天早早就離開了,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
如果不是因為已經有了前兩天的經驗,每一個夥計都相當明确的知道自己應該幹些什麽的話,也許早上已經亂套了。
恩萊科雖然對沒有找到旅店主事感到相當遺憾,不過另外一個發現令他相當興奮。
因為當他沒事在門口巡視一番的時候,突然間看到門外增加了好多沒有見過的志願者,而其中甚至有兩三位身穿白色長袍,好像是游腳僧侶的神職人員。
恩萊科雖然對神的體系并沒有貝爾蒂娜那樣的了解,但是他同樣可以分辨出那是生命女神的信徒。
看到他們,恩萊科突然間聯想到昨天晚上達克托老爹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
那位令自己不寒而栗的可怕女性,海格埃洛的母親當年正是這些神職人員的首領。
正是那位自己怎麽看都談不上仁慈善良的老夫人,創立了這種深得民心、游走四方、拯救廣大民衆的宗教形式。而現在,這些神職人員顯然是最能夠幫助自己的人。
如果通過這些神職人員将其他地方的生命女神信徒都召集起來的話,貝爾蒂娜所需要的人手應該就足夠了。
想到這裏,恩萊科決定和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好好談談。想必他們不會和那位老夫人一樣老奸巨猾吧。
果然不出恩萊科所料,那些神職人員相當容易說話。他們都是一些樸實無華的人,而他們顯然也聽說過恩萊科的名聲。
恩萊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卡敖奇王國的民衆之中竟然擁有相當好的聲望。
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正是因為恩萊科那良好的聲望而來投靠他的。
從那些神職人員口中,恩萊科終于知道,在卡敖奇王國,他們這些生命女神的信徒雖然深受廣大普通老百姓的歡迎,但是各地方政府并不歡迎他們,甚至有些郡以不成文的規定限制他們進入。
之所以不歡迎他們,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當地政府害怕他們在發展自己教義的同時,大力發展教會的成員。按照卡敖奇王國的規定,神職人員是不需要繳納稅收的。因此這樣一來,他們将失去大量的稅收來源。
在那些地方貴族眼中,生命女神的信徒不事生産是相當可惡的流民。他們曾經多次向朝廷要求取締生命女神教派,幸好朝廷并沒有同意他們的要求。
恩萊科聽到他們這麽一說,腦子裏面突然閃現了一個念頭。他以前怎麽沒有想到過呢?依靠宗教的力量吸引那些志願者。生命女神信徒的這種作法不是相當有效嗎?
如果能夠組織起同樣性質的一部分人,那麽即便自己離開這裏,甚至離開了這個國家,那些需要獲得幫助的人,同樣能夠得到應有的幫助。
只不過,自己得想出一套避免和那些地方政府發生沖突的方法。
當然,恩萊科對此确實有所考慮的,他首先想到應該将宗教信徒和神職人員嚴格區分開來。沒有必要讓每一個宗教信徒都成為神職人員,這樣不可避免會引起地方政府的反感,而且這樣一來還會增加教會的負擔。
以底層貧民為主要對象的生命女神信徒,不大可能募化到足夠的資金,但是維持教會必須有足夠的金錢作為保障。
其次,如果一個宗教僅僅是代表一個階層的話,那麽這種宗教不可避免的會受到其他階層的抵制。
因此得想個什麽辦法,讓那些上層貴族也加入這種宗教。而且這樣一來,這種宗教等于獲得了政治上的保證和經濟上的支持,那些貴族們可是絕對有能力拿出錢財來的。
想到這裏,恩萊科決定晚上要和貝爾蒂娜好好談談自己的設想。并且讓達克托老爹也出點主意,以他深厚的社會經驗應該對此有獨特的見解。
當然,在此之前,另外有件事情需要得到解決。那就是找到旅店主事先生,請他出面替自己找尋一處适合開辦一個大型診所的地方。老是借用他的旅店總不太好。
因此,當恩萊科看到旅店主事出現時,他別提有多高興了。
恩萊科連忙向主事先生提出他的要求。
旅店主事顯然沒有想到,欽差大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這真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雖然他并不願意讓這個天大的幸運離開自己的旅店。
但是如果直接要求欽差大人就把這家旅店當作他行醫的場所,不要另外找別的地方,則顯得很不合情理。
這個要求自己可沒有辦法解決,看來還得去找老板商量一下才行。想到這裏,旅店主事還沒有在自己的旅店裏面待多少時間,就不得不再一次回轉頭到老板的別墅去會報一番了。
只不過這一次,主事先生的心情可談不上興奮。
恩萊科解決了尋覓建立診所的地點問題之後,興高采烈的回過頭來繼續和那幾位生命女神的信徒談話。
經過了一個上午的努力,恩萊科終于獲得了可觀的成果。
那幾位生命女神的信徒同意分頭行動,去将流散在斯崔爾郡和周圍郡縣的同伴們召集過來。不過其中一個信徒告訴恩萊科,因為包括斯崔爾郡在內的附近幾個郡,全都是以重工業為主,底層貧民比例相當多,正因為這樣,這些郡并不歡迎他們這些生命女神的信徒出現,能夠召集到的人手應該不會太多。
如果想要找到足夠人手的話,離這裏最近的生命女神集中地,便是喀司納郡。
按照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的話來說,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麽,卡敖奇王國強硬派首領、最大的地方貴族海格埃洛公爵,反倒認可他們這些生命女神的信徒。
那裏是整個卡敖奇王國少有的幾個允許他們公開聚集、公開傳教的地方。
恩萊科相當清楚這是因為什麽,不過,其中的秘密絕對無法向這幾位先生說明。
恩萊科考慮了一會兒,便請這幾位神職人員中的一位幫自己走一趟喀司納郡,邀請一些願意來幫忙的生命女神信徒來這個地方。
當然為了這批人能夠穿過那重重的關卡來到斯崔爾郡,他第一次利用了手中的職權,簽署了好幾份通關文件。有了這些護身符,那些生命女神信徒就不必為了穿越郡界而翻越重山峻嶺了,而且沿途還可以獲得當地地方政府有限的補給。
這對于一向省吃儉用、艱苦修行的生命女神信徒已經遠遠足夠了。
解決了這一切的恩萊科,剩下來的事情便是耐心等待,等待旅店主事回複自己的要求,等待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到來。
而在此之前,他所有的工作僅僅是替那些魔法陣補充魔力。
不過因為現在這個相當有利的情況,因為有那麽多自願幫忙的志願者,對于恩萊科來說,這些志願者同樣也是相當難得的實驗對象。
這種思路雖然和那個瘋狂的女人,他的那位老師克麗絲一脈相承,恩萊科倒是不會對那些試驗對象造成什麽傷害。
實際上,恩萊科最注意的是那些試驗對象中,哪些人更加容易掌握魔法使用的技巧?
經過昨天和今天的觀察,恩萊科發現雖然普通人确實相當難以産生魔力,但是他們操縱魔法的能力并不一定比魔法師差。那些受過訓練的普通人,已經能夠操縱比較複雜的魔法陣了。
因此只要擁有足夠的魔力,普通人肯定也能夠使用比較高級的魔法。
想到這個可能性,恩萊科便興奮不已。更何況,他還發現志願者中有些人顯然相當适合成為魔法師。小芸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恩萊科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僅僅經過兩天的時間,小芸已經凝聚了一部分的魔力。
雖然恩萊科并沒有收學徒的經驗,但是他也能夠感覺到小芸是一個相當适合成為魔法師的人。正因為如此,恩萊科更加注意那些被自己當作試驗對象的志願者了。
果然,這些志願者中确實有相當一部分人具有成為魔法師的潛質。恩萊科對于這些人相當感興趣。
他開始計畫怎樣将這些人培養成為魔法師,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擁有一批相當有用的助手了。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解決。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資金問題。
恩萊科雖然可以從當地政府那裏領取需要的、用于旅行的錢,但是他現在正想要進行的事情,當地政府可以拒絕提供幫助的。
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他們需要關心的事情。
而想要從地方名流那裏募捐資金的話,一方面,恩萊科并不敢保證,那些財主們願意捐獻出那麽一大筆資金。
二來,他也相當清楚,那些以利益為最終目的的商人們,如果真的捐出錢來的話,他們肯定懷有其他目的,不可能完全不要回報,便無償奉獻的。
對于同這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們打交道,一向是恩萊科極力想要避免的。顯然這條路也同樣行不通。
恩萊科為了資金的事情,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他想要真正大幹一場的話,那麽必須要找到穩定可靠、而且擁有相當數量的資金來源。
如果他因為資金問題而改變自己的初衷的話,那麽那些苦苦等待、滿懷希望的病人們,又實在太可憐了。
恩萊科一時之間感到左右為難。
幸好,這時候達克托老爹為恩萊科暫時解決了眼前面臨的困難。
當天晚上,老爹拿着他所有的積蓄來到恩萊科的房間。
他将那些錢放在恩萊科的面前說道:“我知道,你現在為了什麽而犯愁,我也許幫不了什麽大忙,不過盡點綿薄之力,總還是可以的。”
恩萊科看了一眼這些錢,驚訝的望着老爹。
他相當清楚,這些錢是老爹這一生的積蓄,那是老爹一輩子省吃儉用積攢起來的。
原本老爹準備回到家鄉,買幾畝田地,安安樂樂當個吃租子的土財主,過完下半輩子的。
“達克托先生,您的錢,我不大好接受。”恩萊科拒絕道。
老爹看着恩萊科并沒有說什麽,他徑直走到棉團旁邊坐了下來,拿起那兩個錢袋,将裏面滿滿盛着的金幣一個一個掏出來,每十個疊成一塔,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自己的面前。
等到老爹将所有的金幣全都整整齊齊地疊好後,老爹慢慢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麽成為皇家裁縫師的?”
恩萊科不明白老爹為什麽會問這種他顯然不可能回答的出來的問題,只得搖搖頭。
老爹慢慢地将身體沉入棉團之中,他說道:“我以前是個苦役犯,一個因為偷了一百個銀幣便被投入苦役營的苦役犯。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為了這一百個銀幣,我在苦役營中整整待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人生有幾個十二年,當我刑期将要結束的時候,一場災難降臨在我的頭上。”
老者慢慢地皺起了眉頭,好像往事不堪回首。
“我因為罪行比較輕,在苦役營裏面也是比較安分守己的犯人,因此我被安排作為苦役營的裁縫,專門負責那些看守苦役營的軍官們縫縫補補的工作。我的裁縫手藝就是在那裏學到的。
有一天,上頭來人視察苦役營的狀況,當時我和另外一百名犯人被安排專門伺候那位巡查官。那位巡查官一方面是來巡查苦役營的狀況,一方面是來赴任的,他在半年之後将是那個郡的郡守大人。因此他随行帶着家眷——他的母親,一位仁慈的老夫人,和他的未婚妻,一個如同天使一般的女孩。”
老裁縫說到這裏,眼睛之中發出燦爛的光芒,好像一下子又回到那個時光一般。
恩萊科可以從他的表情之中清楚地看到,老者在那段記憶之中除了悲傷之外,顯然頗有一些美好的回憶。
老爹繼續說道:“不過當時,我們每一個人都清楚的感覺到,那位天使根本就不喜歡我們那位即将上任的總督。總督大人顯然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将那位天使弄到手的。而總督大人選擇我們這個苦役營作為他還未上任之前的臨時住所,顯然是為了更有效的将那位天使般的美女控制起來。整個苦役營,對那位小姐嚴格看護,遠遠超過苦役營中任何一個重罪犯。”
老爹停頓了一下,繼續回憶道:“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時光。那時候,我簡直希望永遠像這樣在苦役營中待下去。但是這種幸福僅僅是相當短暫的一段時光。一天,苦役營中來了一批苦役犯人,這批新來的犯人中有一個在當天晚上潛入了那位小姐的住所。不過他立刻被四下巡邏的衛兵抓獲了。當那個犯人被帶到總督大人面前的時候,總督大人和那位小姐顯然認識這位新來的犯人。”
老爹說到這裏停頓了良久,他想了半天說道:“那個犯人是小姐真正的心上人,他為了再次見到小姐,故意讓人抓進了苦役營。一對情侶終于再次相見了,那個情景真是讓人感動。可是,總督惱羞成怒,他利用自己的權力将犯人抓進了苦役營最可怕的黑死牢中。那個地方蛇鼠成群,在那裏關上三天,任何人都別想活命,總督大人這麽做,實際上就是打算從肉體上徹底消滅情敵。
而小姐顯然并不知道這些,她為了自己所愛的人不顧一切的向總督求情,為了所愛的人能夠活命,她答應了總督的求婚。在第三天的早晨,總督心滿意足地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當婚禮的鐘聲敲響的時候,被關在地牢裏面的犯人已經咽氣了。
可惜小姐并不知道這一切,總督始終在欺騙她,說他已經将那個犯人釋放了。直到半年之後,這位大人将成為真正總督的前一天,總督因為過于興奮喝醉了酒,将一切親口告訴了小姐。”
老爹說到這裏,突然之間換了一副冰冷的語氣說道:“當天晚上,總督大人被刺身亡,在他的屍體邊上放着一張聲明是自殺的遺囑,一個該死的人終于死了,可是為了這個該死的人,多少人要陪着他一起送死?整整一百個人,我們這些負責服侍的犯人全都被投入了黑死牢。在那裏,我們每天生活在死亡和恐怖之中。沒有死的人也已經陷入瘋狂的邊緣,直到有一天,我們從黑死牢中被釋放了出來,一個官員告訴我們,真正的犯人投案自首了,我們自由了。
對于這個消息,我們既感到高興,又感到意外,當我們走出苦役營的大門時,看到重刑事犯人的隊列中,那位天使般的小姐正排在那裏,不過盡管身處此境,她仍然那樣安詳,那樣高雅,她甚至還向我們揮了揮手,一切都和以前沒有什麽兩樣,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小姐已經懷有身孕了,那明顯突起的腹部表明一個新的生命即将出世,如果按照時間推算的話,孩子應該是那個可惡的總督的後代。
從此以後,我化名來到了首都開始了新的生活,并且在一家裁縫店中安頓了下來。我從學徒作起,一直做到大師傅,經過整整二十年的努力,我終于有了自己的裁縫店,并且成為了皇家裁縫師。但是,這一切并不令我感到高興,直到有一天,我終于再一次見到了那位小姐,你知道那位小姐是什麽人嗎?”
恩萊科看着老爹,他當然相當清楚老爹所說的是哪一位。
其實,當老爹說到那份總督屍體旁邊宣布自殺的遺囑時,他就知道那位老爹口中的小姐是哪一位了。因為恩萊科曾經親眼看見過那份遺囑,那份沉重無比的遺囑。
只不過恩萊科原先沒有想到,這個遺囑背後所隐藏着的故事,竟然比這份遺囑更加令人感到沉重。
而對這個故事的主角,恩萊科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是海格埃洛公爵的母親大人,是嗎?”恩萊科小心翼翼的說道。
“很諷刺吧!”老爹的嘴角邊挂着一絲微笑。
“很諷刺。”恩萊科搖頭嘆息道。
他實在沒有想到,那位老夫人也曾經有過同自己一樣艱難困苦的經歷。
恩萊科實在弄不明白,這位夫人既然自己親身經歷過這一切,難道她不知道,這一切多麽痛苦嗎?為什麽她還要這樣對待別人?
老爹顯然看出恩萊科心裏所想的事情,他說道:“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孩子,一個母親可以為孩子作一切,哪怕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情。”
說完這些,老者将所有的金幣重新裝進袋子裏面說道:“這裏總共有兩萬兩千四百七十一個金幣,這些應該夠你初期使用的,反正這些錢我也用不了,我以前告訴你的故鄉根本就是假的,那是我化名身份的故鄉,我真正的故鄉在喀司納,那個地方充滿了我前半生的痛苦,我絕對不會想要回到那個地方去的。
我的前生本在苦役營中度過,後面的幾十年,我用不是我的身份度過,可以說,這一輩子我只有在小姐身邊的那段日子是真正稱的上幸福的。而現在,我同樣感到相當幸福,我終于有了自己真正的生活,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所想要做的活着,真正有意義的活着,收下這些錢,讓我,讓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在快要走過人生的時候,不要留下最後的遺憾。對于我來說,這些錢并不重要,但是對于你、還有那些需要你幫助的人來說,這些錢太重要了。”
說完這些,達克托老爹将兩袋金幣抛到恩萊科手中,然後轉過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恩萊科看着老爹的背影,看着原本總是佝偻的身子,現在好像能夠昂首挺胸站在世人面前的背影,恩萊科的眼睛裏面有些濕潤了。
恩萊科在此之前,雖然聽很多人說到過“無私奉獻”這種美德的存在,但是,他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擁有這樣品質的人。
雖然,小芸母親的那種精神同樣讓恩萊科相當感動,但是那更帶有一種責任感的味道在裏面。
而公主殿下為了自己的祖國所作出的奉獻,同樣也是基于一種責任感。
現在,恩萊科竟然從一個平凡普通的老裁縫身上看到了這種美德,這種令世人無比贊嘆的美德。
恩萊科陷入了沉思之中,恩萊科平生第一次将“平凡”這個詞和“偉大”聯系在一起。
當黎明來臨的時候,恩萊科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已經想通了一些東西,一些原本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東西,一些有可能改變他一生的東西。
無比興奮的恩萊科,想要立刻照着他昨天晚上思索了一整晚的方案施行。
但是等到他推開窗戶時他才發現,現在實在是太早了,大家還沒有起床呢。
不過無比興奮的年輕試煉生根本已經睡不着了,無事可幹的恩萊科只得沉浸于魔法研究之中,以度過從黎明到清晨之間的這段時光。
一個人全身心投入到某種工作中去的時候,時間是過的相當快的,當恩萊科進行完他的研究工作時,太陽已經高高挂在頭頂上了。
院子裏面早已經人聲鼎沸,吵吵嚷嚷,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恩萊科快速梳洗了一下,便快步走出自己的房間。在樓下,所有的人已經忙碌起來了,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工作。
昨天晚上恩萊科充足了魔力的魔法陣也還沒有用完,而那些自發的志願者操縱魔法的能力顯然比昨天熟練多了,因此工作效率絕對比昨天高的多。
恩萊科看到自己并沒有什麽太多的事情可幹。現在所有的一切井然有序,根本用不着自己過多的插手。
恩萊科對于這種狀況相當滿意,他暗自思量,看來他可以确立一套行之有效、方便實用的醫療體系。這樣一來,即便自己離開這裏,所有的一切,仍然能夠有效的運轉下去。
這正像海格埃洛母親當年所做的那樣。
不過要達到那種程度,還有不少難題需要解決。首先是醫療方法的問題。
畢竟除了貝爾蒂娜之外,是沒有第二個人有能力制造出那種強力治療魔法藥劑的。如果想要讓新建立起來的這種為平民百姓服務的醫療組織,繼續維持運轉的話,首先要解決那種所謂“聖水”大規模制取的方法,這是一切的根本所在。
而另外一個難題,則是怎樣讓這個組織為卡敖奇王國的那些上層貴族階層所接受。只有他們能夠理解、支持這樣一個組織,這個組織才能順利的在卡敖奇王國維持下去。要不然,這個組織同樣會面臨生命女神信徒的下場,被各地方政府暗地裏取締,限制發展。
這更是一件相當大的難題,恩萊科一邊思索着這些問題,一邊走下樓去。
旅店主事早已經恭候在那裏了,只見他快步走上前來,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