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1)
一大堆晶瑩剔透的藍寶石鋪在桌子上面,莉拉這個小丫頭兩眼放光,愛不釋手地在寶石堆裏挑來撿去。
和她一樣興奮的,便是那個金色的小東西,這個小東西顯然和精靈一族一樣有着相同的特性,看到美好的東西就想要據為己有。
只不過,那金色的小東西并沒有屬于自己的家,有的只是一個當作床的聖杯而已,因此,根本就沒有地方能讓她存放她心愛的收藏品,所以唯一的樂趣便是在寶石堆裏打滾,搬搬這塊、摸摸那塊。
只有安其麗對此無動于衷,她只是挑選了兩塊最為晶瑩剔透的,拿在手裏觀賞着。
而長桌的另一頭,克麗絲則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她眼前的那一堆寶石。
“如果你在生成這些寶石之前,将雜質過濾一遍會好得多。”她拿着一塊拇指大的深藍色寶石說道:“這些東西的質地不純,而且裏面的雜質根本就沒有規律,亂七八糟,甚至還殘留着植物殘骸之類的東西。”
“我并不打算用這些寶石換取金錢。”恩萊科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所在意的是,這些藍寶石所蘊涵純正無比的風屬性能量。”
“強倒是很強,你打算用它們來做什麽?如果是封存火屬性魔力的紅寶石也許還有些作用,我記得當初,在海上遇到的那些卡敖奇戰艦,上面配備的弩炮威力确實不錯,難道你打算用爆發出來的閃電殺傷對手?”克麗絲不以為然地說道,她自己便是操縱閃電的好手,自然最為清楚閃電的局限之處。
“魔法除了用于破壞,還有很多其他用處,在我看來,風系魔法顯然最有用處,其中至為簡單的,無過于漂浮術,一個學習風屬性魔法的魔法師,所學會的第一個魔法必然是漂浮術,漂浮術的用途極為廣泛,而對于蒙提塔草原上的牧民來說,遷徙是最為麻煩的一件事情,他們所需要搬走的是整個部族,你也曾經經歷過那沒日沒夜的長途跋涉。”
恩萊科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旁邊莉拉的臉上也沒有了剛才那興奮的神情。
恩萊科輕輕地捏着一小塊藍寶石,那塊藍寶石只有黃豆大小,“漂浮魔法另外一個好處,那便是用不着消耗多少魔力,這樣大小的一塊藍寶石便足以令一個人浮在空中一整天時間。
“而我又并不打算令大車脫離地面,事實上,我不曾希望沒有一點重量,那只會令大車為之傾覆。
“一塊稍微大一些的藍寶石,配上水晶和其他一些東西,布置成為一座減輕重量的魔法陣,對于大多數的大車已然足夠,足以讓部族往來于邊境和格蘭特城。
“如果魔法陣布置的再精細和周密一些,并且不介意外型過于奇特的話,我甚至能夠作出一輛能夠支撐半年之久的馬車。”
“原來你研究了半天,僅僅只想弄一個漂浮裝置,你所謂看得着、摸得着的研究,也實在太過簡單了吧。”克麗絲的神情更加不以為然起來。
顯然這樣的成果,絕對不會放在她這位高人的眼中。
她撇了撇嘴,淡然地說道:“既然你只想要研究這種簡單東西,為什麽卻沒有想到利用那些堆在外面的垃圾?那些垃圾只是雜質多了一些,不過裏面蘊藏的魔力,無論是純淨度還是濃度都和這些毫不遜色。”
恩萊科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那些顆粒實在太小,而将幾百顆合并成為一顆所需要花費的功夫,還遠不如重新制造一批寶石來得容易,更何況拼合那些散碎寶石的工作,又不能夠讓普通工匠去施行,做這項工作的,至少也要是一個見習以上的魔法師。”
“你的腦子顯然被很多常理所淤塞了,你剛才還在嘲諷我,僅僅看重魔法的強大破壞作用,難道你自己也不曾存在誤區?你顯然将魔法的用途局限在了大的方面。
“難道漂浮術只能夠施展在大車上面,難道只有托起一個人的重量,才能夠被稱作為有用?為什麽要用你貧乏的想象力,約束這個簡單而又方便的創造?
“以我看來,你完全可以整理出一套簡單實用的原理,配上魔法陣,以及你所謂的精細周密的設計,還有你剛才提到的奇特外形,然後将所有這一切都拆散開來,扔給那些魔法師們。
“我向你保證,他們之中,哪怕是最為差勁的家夥,都能夠按照你的意思,将這些東西準确無誤地組合起來。
“也許他們在摸索之中,會發現很多異想天開的主意,而你所需要做的,僅僅是将那成堆的垃圾,分發給他們,充當研究所需要的試驗材料,然後你便可以像個農夫似的,時而到底下去走一次,也許能夠獲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果實。”
聽到克麗絲這樣一說,恩萊科驚詫地望着她。
這實在不太像他所熟悉的那個兇蠻霸道、自以為是的瘋狂女人。
“看什麽看,難道我說錯了嗎?”克麗絲瞪了恩萊科一眼說道:“這是當初我在納加門下的時候,納加用來教導我們的方法。”
“原來是納加大師的高超智慧!”恩萊科點了點頭,神情肅穆地說道。
不過立刻一陣強烈的電擊,令他猛地跳了起來,值得慶幸的是,電擊不像以前那樣強勁和猛烈。
恩萊科忐忑不安地看着克麗絲,只見克麗絲的右手正搭在桌子上,而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那絲冷笑之中帶着三分愠怒、三分嘲諷、其餘的則全是惡作劇的味道。
“嗡嗡”聲中,那個金色的小東西也晃晃悠悠飛了過來,顯然她也想從中湊一腳。
不過小東西被安其麗在半空之中攔截了下來,安其麗握着氣鼓鼓的小東西,輕輕地彈了彈她的額頭,作為懲罰。
恩萊科卻不敢對克麗絲作同樣的事情,在這個家中,懲罰的權力始終牢牢掌握在克麗絲陛下的手中。
“不過我确實得承認,納加教導弟子的手段相當高明,他從來不約束我們應該如何學習魔法,事實上他一直讓我們自己尋找魔法師的定義,一直以來,他都将每一個學生當作是共同進行魔法研究的同伴。”克麗絲悠然地嘆了口氣說道。
恩萊科還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克麗絲如此看重另外一個人。
正因為如此,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對于大魔導士納加的想望。
“每一次納加傳授我們一個新的魔法,總是會在傳授結束之後,勸我們多試試多想想,他甚至鼓勵我們改變原來的魔法,看看會有什麽樣意外的結果。
“同樣的,他也從來不限制我們學習的方向,就拿希茜莉亞來說,她一下子選擇了水系和土系兩個領域,這對于當初的她來說,确實難以想象,幾乎每一個人都勸告她放棄其中的一門,唯一的鼓勵便來自納加。”克麗絲緩緩說道。
恩萊科倒是很想聽聽,大魔導士納加曾經給予過這位長公主殿下什麽樣的指點,想必這位長公主殿下和希茜莉亞一樣,是大魔導士納加的弟子之中最令他頭痛的特殊人物。
“聽說納加大師擁有精靈一族的血統。”恩萊科忍不住問道,這位大魔導士原本就是他從小便極為敬仰的傳奇人物之一。
“那倒是真的,他家的族譜之中,有兩個精靈一族的名字,最近的那個是他的外曾祖母,正因如此,納加有一對尖尖的耳括,這令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好笑。”克麗絲微笑着說道,她的笑容之中沒有絲毫嘲諷的意味。
“這倒是真的,我還記得我小時候很喜歡那位大胡子的爺爺,而且最喜歡的便是拉扯他的胡子,還有揪他那尖尖的耳朵。”旁邊的安其麗也嬉笑着說道。
恩萊科實在沒有想到,天使般的安其麗居然也有頑皮胡鬧的時代。
“我還記得凱琴島上有很多精靈,擁有精靈血統的人類更是不少,那時候,我每見到一個以前沒有見過的小朋友,便肯定會要求看一下他們的耳朵,大多數時候只是因為好奇,不過也有一些惡作劇的意思在裏面,因為小時候,擁有精靈血統的孩子,總是極力掩飾自己的特征,這讓我們普通的孩子更加感到好奇。”安其麗說到這裏吐了吐舌頭,她活潑的樣子同樣迷人。
“別說擁有精靈血統的人類,索菲恩王國甚至存在着擁有妖精一族血脈的人。”克麗絲不以為然地說道。
克麗絲翹起食指,朝着恩萊科指了指說道:“你眼前不就擁有一個絕佳的标本?你所喜歡的人就可以稱得上是半個妖精。”
克麗絲的話令恩萊科感到極為尴尬,不過更加尴尬的,恐怕是安其麗和那金色小東西望向自己的異樣眼神。
正當恩萊科進退維谷,不知道如何化解這無比尴尬的氣氛,突然間他感到從很遙遠的所在,傳來一陣隐隐約約有些熟悉的魔法波動。
克麗絲同樣感覺到了這意外的“來訪者”,這種魔法波動實在太異乎尋常,以至于只要有稍微一絲能量波動,便逃脫不了擁有精神振蕩者的感應。
“好像有個死靈法師進了格蘭特城。”克麗絲看了恩萊科一眼說道:“也許是你的某位老相識。”
恩萊科同樣緩緩地點了點頭,因為從那種熟悉的感覺之中,他絕對可以确認,來訪者正是邪法師特羅德。
對于特羅德,恩萊科一直感到極為矛盾,這位面目猙獰的邪法師卻有着一顆正直的心,而且在他眼裏,特羅德是給予他諸多指點的長者和導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特羅德原本應該是最親密的好友。
而且特羅德也确實無數次幫助過他,最後那次不但幫助了他逃離德雷刻絲的追捕,同時也幫助他成功地吸引了海格埃洛的目光。
令海格埃洛放棄了對公主殿下一行的搜捕,而連夜兼程趕往千裏迢迢之外的北面邊境。
不過恩萊科同樣也非常清楚,特羅德對于海格埃洛以及他母親那異常複雜的感情。
那曾經擁有過的深深的愛意,顯然至今未曾熄滅,只不過現在卻被特羅德深深地隐藏在他那恐怕的外表之下。
正因如此,恩萊科确信,特羅德絕對不會真正背叛海格埃洛。
突然間,恩萊科感到靈魂之中有一陣極其輕微的波動,顯然特羅德也同樣發現了他的存在。
死靈法師是一種極為獨特的魔法師,和其他魔法師孑然不同的是,死靈法師所尋求的,并非是某位神靈所代表的力量。
事實上,死靈法師所研究的領域往往涉及冥神、靈魂、生命這三位神靈所代表的秩序。
也許正因如此,死靈法師之間總是有着一種莫名的靈魂方面的聯系。
不過恩萊科無從猜測,特羅德是否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畢竟現在的他,已然擁有了精神振蕩的力量,因此僅僅依靠那細微的感應很難确定,他便是當年那個實力薄弱的小魔法學徒。
天空之中籠罩着厚厚的烏雲,雖然是在白天,但是陽光絲毫都無法穿透厚厚的雲層。
天地間一片幽暗,而耳邊所聽到的只有嘈雜的雨聲。
在狂風暴雨之中,邪法師特羅德就像是一座塑像一般,站立在大街的正中央。
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肆虐的狂風以及那來不及流淌出去的積水。
在狂風的吹拂之下,布滿積水的街道上,卷起了陣陣迅疾的波濤。
特羅德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不遠處站立着的那個人身上。
雖然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不過對于她的經歷卻了如指掌。
邪法師特羅德同樣也隐隐猜測到,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你好,尊敬的王後陛下。”特羅德緩緩說道,他的語氣充滿了恭敬,但是卻擺開了一副準備應戰的架式。
看到眼前的邪法師表現出敵對的模樣,大魔導士希茜莉亞卻絲毫不為所動。
因為她同樣也很清楚,邪法師特羅德應該已經猜到,為什麽她會站在這裏等候他的到來。
有所認知的特羅德,絕對不會真的和自己為敵,現在他恐怕僅僅只是故作姿态而已。
不過他為什麽如此做,卻有些耐人尋味。
是因為他不想背叛海格埃洛,以及那個他至今仍舊深愛着的情侶愛人?
還是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卡敖奇人,對自己的祖國有着深深愛戀之情?
“你應該很清楚我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你當年的老師梅龍主祭讓我在此時此刻将一些東西交給你。”希茜莉亞說着緩緩伸出了雙手,在她的手裏隐隐約約可以看到一個扁扁的盒子。
邪法師特羅德對于希茜莉亞所說的一切并沒有什麽懷疑,他平靜地看着那個扁盒子緩緩朝着他飄來。
那是他所熟悉的東西,那原本是他的老師大主祭梅龍一直帶在身邊的重要物品。
當時所有人都感到極為奇怪,老師梅龍對這個扁盒無比看重,甚至從來不讓任何人碰觸這件東西,更沒有人知道裏面藏着的到底是什麽。
特羅德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仍舊接過了那個扁盒。
他緩緩地打開了盒子。
希茜莉亞遠遠地站在大街的另一端,她猜測着那個盒子裏面到底放了些什麽東西。
當初大主祭梅龍交給她這個盒子,并且同時給予了她兩個預示,所有這一切已然過去将近二十年時間。
這十幾年裏面,她一直在猜測盒子裏面放着什麽,甚至有好幾次産生一種沖動,想要将盒子打開看個明白。
不過她最終成功地抑止了這些沖動。
看着遠處仿佛籠罩在一團黑暗之中的邪法師特羅德,希茜莉亞并不知道,大主祭梅龍讓自己轉交的這件遺物,是否能夠令這位與衆不同的超級魔法師退卻。
希茜莉亞并沒有把握,能夠依靠力量戰勝這個邪法師。
因為利用死靈魔法改造了自己身體的他,很難被徹底消滅。
雖然眼前這個邪法師,還遠遠稱不上擁有不死之軀,不過人類的身體所擁有的大部分要害,早已經從他的身上消失殆盡,而且那些原本致命的部位,現在更被改裝成為了可怕的兇器。
所以,他們這些超級魔法師們全都公認,作為一個冷僻而又充滿神秘的對手,邪法師特羅德甚至遠比身為禁咒法師的科比李奧,要難對付得多。
正因如此,雖然大主祭梅龍的預言之中,并沒有顯示出有危險存在的痕跡。
不過希茜莉亞仍舊為此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是風暴肆虐的時候,這狂風和暴雨能夠令她的實力成倍獲得發揮。
希茜莉亞早已經打定注意,只要邪法師特羅德一有意外的舉動,便先發制人用寒冰将他封凍起來。
這恐怕是唯一穩妥的辦法,同樣也是令損失減到最小的作法。
希茜莉亞緊緊地盯着邪法師特羅德,緊緊盯着特羅德那輕輕打開扁平盒子的雙手。
令希茜莉亞感到驚訝的是,特羅德顯然并沒有仔細觀瞧那個盒子裏面藏着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将盒子徹底打開,盒子僅僅只是被打開了半扇,特羅德好像正用手輕輕撫摸着放在裏面的東西。
希茜莉亞絕對不會以為,那僅僅只是大主祭梅龍請自己轉交給弟子的一件紀念物品。
要不然梅龍也用不着如此鄭重其事,更用不着顯露出那淡淡的黯然傷神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希茜莉亞看到邪法師特羅德輕輕地将盒子合起。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嘴角邊吐出一片白色的水氣,水氣在凜冽的寒風吹拂之下迅速飄散,不過這陣白霧卻仿佛是在證明,眼前這位恐怖可怕,看上去不像是活人的邪法師,确實擁有着生命的氣息。
“想當初,你為什麽要離開蒙提塔王國,穿越卡敖奇去往索菲恩?”邪法師特羅德淡淡地問道。
希茜莉亞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她楞了楞,畢竟實在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可怕得仿佛是死神一般的家夥,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問出這種問題的人物。
希茜莉亞皺緊了眉頭想了一會兒,事實上,她在這近二十年時間裏面,也不停地詢問自己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希茜莉亞最終決定,向這位面目猙獰的邪法師敞開自己的心扉,因為她确信無論眼前這個人的外表有多麽可怕,他所研究的魔法有多麽邪惡,能夠看透未來的智慧之神的代理人所确認的弟子,絕對不會是一個真正的邪惡之徒。
“我去往異國他鄉尋求力量,是為了我身邊的所有人,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擁有無比寬大的胸懷,心中包藏着對于蒙提塔王國的熱愛。
“即便我現在的心中确實有這樣的熱愛存在,不過那也是等到我被蒙提塔人高高推上了這個寶座之後的事情。
“坐在這個位置上,令我感到一種責任感,同樣也令我希望能夠對蒙提塔草原上的人民有所回報。”希茜莉亞坦然地說道。
肆虐的狂風席卷過街道,将地面上的積水激起陣陣波濤,在暴風雨中,那兩位實力超絕的魔法師靜靜地站在那裏。
沉默,無盡的沉默。
在這暴風驟雨之中,這種沉默令人感到壓抑。
而希茜莉亞心中卻另有一番滋味,她還得提起全部的精神,密切注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種滋味并不好受,就仿佛一場賭局已然開始,而且她已經将籌碼押在了賭桌上面,但是對方始終遲遲沒有響應。
希茜莉亞感到自己的神經繃得越來越緊,就仿佛是一張拉滿弦的弓,但是偏偏她已經将箭發了出去。
沉默,仍舊是一片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邪法師特羅德轉過身來朝着遠方漸漸離去。
希茜莉亞雖然知道危機已然過去,但是她無從猜測,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對答,到底起到了什麽樣的作用。
“特羅德先生,我想冒昧地問您一句,您打算站在哪一方?是跟随您的老師大主祭梅龍,還是替海格埃洛勳爵為虎作伥?”希茜莉亞急切地詢問道。
這番問話并不是梅龍的意思,完全是她自己自作主張。
特羅德頭也沒有回,他站立在暴風雨中間,仿佛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骸。
過了一會兒之後,這位邪法師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仿佛将他所有的情感都傾瀉了出來。
嘆息過後,特羅德又恢複了那漠然的神情,他淡淡地說道:“你剛才的話給予了我極大的啓迪,以往的我遠遠及不上當初的你。
“你有着明确的目标,而我只有那空泛的理想。你的所作所為,雖然看上去仿佛是異想天開,卻腳踏實地沒有絲毫疏漏;而我們所作的一切,看上去一步一個腳印,其實根基就打在了虛無飄渺的所在。
“正因為如此,你只是為了自己身邊的人,而你确實做到了,但是我們以及我們那空泛的理想,卻徹底破滅。我甚至因此喪失了自己的心靈和意志,我現在一無所有,海格埃洛僅僅只是我的雇主而已。
“我已然是個孤家寡人,沒有任何人值得我追随,無論是我的老師梅龍,還是我的雇主海格埃洛公爵,不過,這一次既然是我的老師最終遺留給我的囑托,我總不好意思拒絕。
“我會按照老師的意思去做,不過,從此之後,我和任何人都不再有絲毫虧欠。”說着,特羅德繼續往遠處走去。
不過希茜莉亞再一次叫住了他,因為她的心裏還有很多疑問,這些疑問事關蒙提塔王國的國運。
雖然梅龍僅僅給予了她預示,預示她此時此刻在這裏等候邪法師特羅德,但是希茜莉亞完全能夠猜測得出,這位邪法師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位死神的使者所帶來的,只可能是戰争即将來臨的信息。
希茜莉亞仿佛已經聽到了響徹草原的嘹亮號角聲,同樣也仿佛看到了戰火将美麗的草原再一次吞沒。
邪法師特羅德顯然猜到了希茜莉亞叫住他的用意,也猜到了希茜莉亞最關心的是什麽。
“你所渴望知道的,想必是我的老師梅龍拜托我做的事情是什麽吧?”特羅德淡淡地說道:“我的老師只是讓我隐瞞一件事情,而将其他所見所聞如實得傳達給我的雇主,我只要說實話便可以了,這對于我來說,确實是個輕松的工作。”
說完這些,特羅德輕輕地展開臂膀,他的身體突然間化作了一團黑色雲霧。
雲霧猛地朝地裏紮了下去,瞬息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希茜莉亞無奈地站在雨水之中,特羅德的回答并不能夠令她感到滿意。
如實報告情況,也許便意味着戰争即将來臨,而此時此刻蒙提塔草原根本就來不及做好準備。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從超級魔法師的數量上來說,此時此刻的蒙提塔占據着優勢。
卡敖奇王國擁有大魔導士科比李奧、邪法師特羅德和德雷刻絲。
而蒙提塔則擁有克麗絲、恩萊科還有自己。
其中克麗絲無疑最為強大,希茜莉亞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件事情。
在她看來,只要克麗絲願意幫忙,以她一個人的實力便足以牽制住特羅德和德雷刻絲兩個人。
至于恩萊科,他根本就沒有出手的必要,因為他最大的作用,恐怕便是牽制卡敖奇的禁咒法師科比李奧。
用兩個禁咒對轟,令一切為之毀滅,這絕對不會是任何一方願意看到的情景。
而想要先發制人,恐怕也絕對不容易,畢竟除了那個血之禁咒,所有的禁咒魔法都需要極為漫長的準備時間,一旦戰争開始,戰神的祭司肯定會密切注意幾百公裏以內,所有極為強大的魔法能量波動。
想要偷偷摸摸地做好攻擊的準備,根本就沒有可能,除非恩萊科施展那個範圍超遠的“精神風暴”。
不過按照他自己所說,那個“精神風暴”僅僅只是不完全的魔法,想要完全施展出來,還得和靈魂之神莫斯特卡所彌雷斯讨價還價一番(這是希茜莉亞唯一難以理解的一件事情,恩萊科并沒有将有關那個邪惡魔物的事情,完全告訴她)。
更何況,卡敖奇王國肯定也反複策畫過,如何同擁有恩萊科的軍隊作戰。
雖然很不情願,但是不得不承認,那位海格埃洛公爵是個軍事方面的天才,能夠同他相匹敵的只有萊丁的海盜王羅賽姆。
而蒙提塔王國則缺乏能夠與之抗衡的人物,武者之中腦子稍微好使一些的,恐怕就只有自己的父親和恩萊科兩個人。
自己的父親雖然擅長陰謀詭計,不過他卻最不擅長以力量相抗衡的地方,要不然當年也不會顯得那樣無奈和乏力,也不至于要讓自己來擔任那個拿起屠刀,令雲中之城沾滿鮮血的人物。
而自己同樣也不擅長指揮軍隊,當初負責指揮和策畫,完全是喬一個人的功勞。
只要一想到喬,希茜莉亞便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和慚愧,不過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只有請克麗絲将喬悄悄地帶來蒙提塔王國。
郁悶而又惆悵的情緒,紛紛向希茜莉亞襲來。
此時此刻希茜莉亞卻發現,自己已然不再是當年那個任性妄為,而又敢作敢為的小丫頭,當年的活力和勇氣早已喪失了。
她很清楚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變化。
因為她現在已然不是那個無牽無挂的小女孩,她的身上背負着整個蒙提塔王國的繁榮昌盛,正是這副重擔令她的父親畏首畏尾。
同樣也是這副重擔,令她心愛的丈夫過早衰老,令皺紋爬滿他的額頭。
現在輪到她為此而操勞憂愁。
惆悵和郁悶同樣也淤積在另外一個人的心中,恩萊科獨自一人靜靜地守候在草原之上。
這裏的積水蔓延到膝蓋,原本繁茂的大草原早已經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湖蕩。
青草便是湖泊之中的蘆葦,随着狂風呼嘯而起伏蕩漾。
到處是洶湧的波濤,因為這裏地勢開闊,狂風卷起的波濤,遠非城裏能夠相比。
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又沒有阻擋波濤的“暗礁”,這裏沒有一顆樹,同樣也沒有帳篷和圍籬,因此巨大的波浪能夠橫掃視線所及的一切。
恩萊科靜靜地站立在這片波浪洶湧的湖蕩之中,和邪法師特羅德見上一面,是他腦子裏面激烈鬥争了很久之後,才作出的選擇。
讓那帶有死亡氣息的魔力布滿自己的周圍,腳邊原本蔥郁繁盛的青草突然間變得幹枯,就仿佛受到看不見的烈火灼燒一般。
四周圍的雨水也遠遠地飄開,那肆虐的狂風和迅疾的暴雨,仿佛同樣對這股代表着死亡的力量充滿了畏懼。
突然間,恩萊科感到一陣強烈的魔法波動從前方的地下傳來。
緊跟着,一股黑煙從泥土之中冒了出來。
黑煙漸漸聚攏成為了一團實體,那個實體漸漸能夠看得出人形的輪廓。
“你好,我的朋友,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面。”黑暗之中傳來了低沉的問候,那是恩萊科所熟悉的邪法師特羅德異常沙啞的聲音。
蒙提塔的風暴仿佛能夠摧毀一切,那陣陣巨浪确實令人産生置身于海洋之中的感覺。
不過此時此刻,居然有兩個人緩緩在草原上漫步,遠遠看去,他們倆仿佛走在波濤和風浪之上一般。
恩萊科心裏産生一種感覺,仿佛回到了當年他在斯崔爾郡時和特羅德一切,在草原上追尋着那些盜賊蹤跡的時候。
不過他同樣也很清楚,那已然成為了不再複返的過去。
“你原本就知道我在這裏嗎?”恩萊科問道。
“我一到這裏便已經感覺到了你的存在,我想你同樣應該感覺到了我的到來。”特羅德緩緩地說道。
“是的,不過我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恩萊科輕聲說道。
“看得出來,你比以前要成熟了許多,看來這一次逃亡令你大有收獲。”特羅德笑了笑說道。
他的笑聲顯得如此沙啞破敗,甚至比克麗絲的尖笑聲更加難聽。
不過恩萊科卻感到無比溫暖,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那陣笑聲之中所包含的友善。
“我并沒有成熟多少,很多時候仍舊非常幼稚。”恩萊科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你能夠說出這番話,就表明你已然成熟,能夠審視自己便是成熟的标志。”特羅德笑着說道。
“我很想念你還有科比李奧,我在卡敖奇王國的時候,确實有很多東西令我永遠都無法忘懷。”恩萊科嘆了口氣說道,嘆息聲中充滿了懷念。
“科比李奧恐怕不會願意看到你再次出現,他現在的日子簡直就是糟糕透頂,他的家裏整天門庭若市,而且三天兩頭被皇太後召喚進皇宮之中。”特羅德興致勃勃地說道。
這番話令恩萊科感到非常好笑,他确實很想象當初科比李奧對待自己一樣,幸災樂禍地放聲大笑一場。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感到非常悲傷,那種悲傷并非為了他自己當初的遭遇。
令他感到驚詫的是,這種悲傷居然是對他所欺騙的人,那位皇太後陛下以及那些一心一意想要撮合姻緣的貴婦人們,特別是海格埃洛的母親。
恩萊科早已經忘記了當年的怨恨,留下來的僅僅只有慚愧和無奈。
“用不着想得那麽多,命運之神原本就是這樣安排,這位神靈以喜歡惡作劇而出名,因此她的信徒寥寥無幾。”特羅德完全能夠猜到恩萊科心中的想法,他平靜地勸解道。
“也許這确實是命運之神的惡意作弄,不過我絕對不想和你以及科比李奧成為戰場之上的仇敵。”
恩萊科憂傷地說道,這才是真正堵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此時此刻,他總算能夠将那股郁悶徹底地宣洩出來。
“為什麽一定會是仇敵,而不僅僅只是對手?不過我很難對此作出保證,我們不會在戰場之上再次相見。”特羅德嘆了口氣說道,他的語氣異常低沉,這令他的嗓音更為沙啞。
“為什麽會這樣,以你在海格埃洛心目中的威望,以科比李奧的地位,應該能夠阻止事情走向糟糕的境地。
“據我所知,荷科爾斯三世不是正在努力變革卡敖奇內部,他不是正極力鞏固皇帝的權威,不是正在将斯崔爾郡所發生的一切,搬到卡敖奇其他各個郡省?”恩萊科忍不住問道。
“你和當初的我一樣,所看到的僅僅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特羅德緩緩說道:“你所說的這一切都絲毫沒有差錯,不過有很多地方你根本就沒有看到。
“就像你在斯崔爾郡創造了奇跡,但是你可曾看到那些斯崔爾郡人,因此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當作是諸神的選民?你可曾知道,斯崔爾郡裏面有很多人甚至希望擺脫卡敖奇的束縛,他們希望成為一個獨立的公國,就像萊丁聯盟一樣。
“皇帝陛下可不希望看到這樣的斯崔爾郡,恐怕你對此也從來沒有預料到吧!至于你現在在蒙提塔王國所作的一切,傳到維德斯克的,卻只剩下蒙提塔人希望強大,希望有朝一日對卡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