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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征 (1)

最後一絲微寒的春風還沒有從維德斯克退去,這座華貴而又典雅的都市,已經在迎接夏季的到來。

路邊的餐廳中,滿是怡然自得的人們,他們是這座城市之中,最無憂無慮的一群人。

就連空氣之中也充滿了香草的味道,還有那濃郁的茶的芬芳;陽光透過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梧桐樹葉,撒在人們的身上,所有的這一切,都透出一點甜美的味道。

對于大多數維德斯克人來說,夏天是最悠閑的季節,在他們看來,那即将到來的炎炎夏日,原本就是在催促着人們放下手中的工作。

無數的行人,走在那一條條繁榮喧鬧的商業街上。路邊的時裝店、香水店還有各式各樣別致的店鋪,交織成一個充滿色彩與聲響的美妙世界,讓人不由得滿心歡喜。

當然,其中最為興奮的,無疑便是那些夫人和小姐們。

春天即将過去,天氣已經變得炎熱起來,幾乎每一個人,都聆聽到了夏季漸漸接近的腳步聲。

城裏的人們已經換下了厚實的春裝,早早地穿起了那輕薄華麗的外衣。

大街小巷到處都能看到成群結隊、心情舒暢而悠閑漫步的維德斯克人。

特別是卡希爾大街之上,更是人山人海,街道的兩邊排滿了各種各樣的豪華馬車。

這裏簡直就成了文飾和徽章的展覽場地。

每一輛馬車,仿佛都在炫耀着它所屬的主人和家族,有多麽的高貴和歷史悠久。

更有無數衣冠楚楚的小貴族們聚集在一起,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臉上,都充滿了興奮的神情。

在一座樣貌樸素的宅第門前,聚攏着諸多來賓,他們分列兩旁,正中央的地面之上鋪着鮮紅的地毯,這原本是只有皇室成員才能夠享受的禮儀。

這座宅第和維德斯克随處可見的奢華豪宅比起來,顯然有些不太起眼,不過那爬滿牆壁的爬山虎幹枯粗壯的藤蔓,證明了這個家族的歷史非常悠久。

那灰褐色的牆壁,仿佛見證了王國的興盛和繁榮,至于那擺放在庭園之中的兩尊雕塑,更是這個家族高貴的标志。

這座宅第現今的主人斐爾特侯爵,在老宰相羅斯執掌朝政的時代,曾經是威震四方赫赫有名的統帥。

雖然他的威名最終被“太陽之子”的光輝所掩蓋,不過斐爾特侯爵在維德斯克仍舊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

而今天之所以如此隆重,是因為斐爾特侯爵,即将率領卡敖奇王國的軍團出征蒙提塔,去征服那些野蠻而又可怕的草原人。

無數人前來送行,有些人是因為公務的原因而不得不來,而大多數人則僅僅只是為了拉近關系。

在衆人看來,這位老侯爵,将成為京城之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事實上,原本大家一直猜測,統帥大軍進攻那個東方草原國度最合适的人選,無疑便是海格埃洛公爵。

但是事實卻出乎預料之外,最終,皇帝陛下選擇了斐爾特侯爵這位以穩紮穩打出名的将領。

而這意外的任命,甚至在京城之中,也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甚至有人猜測,皇帝陛下和公爵之間是否出現了隔閡?

一時之間,無數的謠言,傳遍了維德斯克的大街小巷。

在那座古老而又樸素的宅第門口,到處是喧嘩和嘈雜之聲。

那些站立在門口的小貴族們,聚攏在一起聊着天打發時光,而在宅第的客廳之中,則坐滿了貴賓。

這些全是了不得的貴賓,而其中地位最為崇高的,無疑便是那位代表皇帝陛下而來的宮廷總管。

而其他的貴賓,也無一不是顯赫一時的重臣。

或許是因為地位的原因,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各自屬于不同的陣營,這些地位尊貴的賓客,反而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偶爾有一兩個互相交談幾句,不過,也并不顯得過于熱切。

客廳之中靜悄悄的,這座宅第的主人——斐爾特侯爵遲遲沒有出來,他還在和自己的妻子以及女兒依依惜別。

在無限風光的背後,是一片平靜和淡淡的悲傷。

一位微微有些發福的中年美婦,正表現出憂傷和不舍的神情。

不過,她那刻意擺出來的憂傷神情,仍舊掩飾不住隐藏于其中的淡淡微笑,顯然這位妻子也和其他人一樣,對于丈夫被意外的任命而感到沾沾自喜。

即将出征的統帥,顯然已經過了需要卿卿我我的年紀,他那刻板的臉上沒有顯露出絲毫憂傷的神情。

他的臉上反倒難得的堆滿了微笑,他輕輕寬慰着自己的妻子,仿佛根本就沒有看到妻子臉上那淡淡的喜悅一般。

事實上,真正令他牽挂的并不是妻子,他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女兒。

從那個乖巧的小天使眼睛裏面,這位父親看到了真正的憂傷和依依不舍的離別之情,而那位美麗動人的小姐,顯然也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了那一絲深深隐藏着的悲哀。

這莫名的悲哀,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不由得想起,前幾天那深夜之中從書房縫隙透出的黯淡燈光,還有那焦躁不安的腳步聲,所有的這一切,都給了她一種不祥的預感,令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緊緊揪住了一般。

那位老統帥對自己最心疼的女兒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只是輕輕地在女兒的額頭之上親吻了一下。

走出客廳,幾個侍者已經手提着行李站在身邊。

“把行李裝上車,我們馬上出發。”老統帥吩咐道,他實在沒有興趣和那些送行的貴賓多做客套。

仿佛例行公事般的和每一個人交談了一番,接受了他們的慰問,并且按照禮儀規矩答謝了一番之後,老統帥徑直朝着門口走去。

而斐爾特侯爵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門口是何等的熱鬧。

那些恭候在門口對他大獻殷勤的小貴族,令他感到讨厭,而那繁華喧鬧的場面,同樣無法令他感到絲毫的歡欣。

他仿佛對于繁華的場面視而不見,這位年老的統帥徑直上了馬車。

當馬車啓動的那一瞬間,斐爾特侯爵忍不住望了那座他生活多年的宅第最後一眼。

突然間,無數的回憶從他心底湧起。

他就是在那裏出生;童年的生活,顯得那樣的平淡卻又充滿溫馨。

同樣也在那裏,青年時代的他和同伴們高談闊論,那時候,他和他身邊的每一位同伴都是何等意氣風發。

但是就在那裏,他風發的意氣漸漸被消磨掉,現實令他變得成熟,同樣也令他衰老。

在那裏,他也曾有過風流倜傥的歲月,就像大多數卡敖奇人一樣,他同樣也擁有無數浪漫的夜晚。

不過,和理想一起破滅的,還有那對于愛情浪漫的追求,就像維德斯克大多數回頭浪子一樣,他找了一個共同渡過終生的妻子,而他的婚禮,同樣也是在這座宅第之中舉行的。

而之後的歲月便有一些渾渾噩噩,唯一的亮點,便是迎來了那個小天使。

和童年時代的女兒一起玩耍的回憶,顯得那樣溫馨。

在這位老統帥看來,他的人生之中,似乎只有這一點點東西值得他珍惜,想到這裏,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您是在擔心東邊的戰事嗎?”旁邊的副官故意問道。

斐爾特侯爵板着面孔看了副官一眼,他冷冷地說道:“我真正擔心的是,我女兒房間的窗戶,每天晚上都将擺上一盆鮮紅的玫瑰。”

那位副官仿佛被嗆到了一般,大聲咳嗽起來,他只能用咳嗽來掩蓋自己的尴尬。

“用不着再掩飾了,我又不是老糊塗,你們倆弄的那些把戲,難道能夠瞞得過我?要知道,我也曾經年輕過,雖然不能夠媲美海格埃洛公爵,不過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是個聞名維德斯克的人物。”侯爵大人仿佛回到了當年一般,顯得有精神了許多。

他輕輕地拍了拍身邊副官的肩膀說道:“我的蕾米就交給你了,幫我好好地看護她,給予她呵護以及……”

老統帥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以及——安慰。”說完這句話,馬車之中恢複了一片平靜。

而這個時候,馬車也緩緩地駛動起來。

離開擁擠的卡希爾大街,拐上了寬敞的中央大道。

這輛裝飾豪華的皇家馬車,駛上了大道正中央那條,只有地位最為崇高的人物,才能夠行駛的車道。

老統帥掃視着兩邊,這将是他最後一次觀察這座他從小生長的城市。

他的臉上布滿了憂愁和悲傷,此時此刻,他終于能夠表露出自己深藏的情感。

“侯爵大人,您也許用不着如此擔心。”旁邊的副官讷讷地說道。

“萊文,你用不着安慰我,誰都沒有我清楚,這場戰争是怎麽一回事,更沒有人比我清楚,我在這次戰役中扮演什麽角色。”

斐爾特侯爵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臉上仿佛突然間增添了無數條皺紋。

“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獲勝的戰争,無論是皇帝陛下還是海格埃洛公爵,都沒有想過要得到勝利。

“這場戰役,僅僅只是真正大戰之前的一場佯攻,而我,只不過是為了引出真正目标,被當作是誘餌而扔出來的肥肉。”

對于老統帥心中的失落和憂傷,那位副官沒有辦法加以安慰,因為他很清楚,這完全是事實。

沒有随同斐爾特侯爵一起出征的他,被調入了總參謀部,所接觸到的情報,完全能夠證實侯爵大人的猜想。

副官的心裏十分清楚,正如老上司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役。

馬車輕快地行駛在中央大道之上,不一會兒便出了城門。

維德斯克的郊外春光明媚,到處是似錦的繁花,枝頭全都吐露着嫩葉。

一眼望去,青草布滿了四周的山丘,那碧綠的草叢之中,還點綴着藍色和白色的小花。

在風和日麗的春光之中,人們也顯得格外有精神,大道之上人來人往,還有那擁擠穿梭着的馬車。

和城裏不同,郊外的大道之上顯得有些淩亂,侯爵乘坐的馬車時而停頓下來,時而朝前面行走兩步。

馬車上面的兩個車夫不停地呵斥着,但是作用卻并不是非常顯著。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動,好不容易脫出了圍困。

而此時太陽已經升上了頭頂,正午時分的陽光照耀着大地。

在東郊的一片綠草如茵的山坡之上,排列着兩列整整齊齊的騎兵。

這些騎兵穿着閃亮的胸甲,雖然看上去頗為漂亮,不過未必能夠抵擋得住那致命的一擊。

不過,他們的頭盔卻顯得異常堅實,将整個腦袋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其中,只露出眼睛的部位,以便于觀察。

在戰馬的右側安放着一面大盾,厚實的蒙皮,外側包裹着鐵片,這張巨大的盾牌,在陽光映照之下閃閃發光,仿佛是無數巨大的明鏡排放在那裏。

騎兵們配備的武器是一杆長槍,三支梭镖,而那挂在戰馬左側的四尺長的長刺劍,顯然也不是一件擺設。

看到這樣一套裝備,斐爾特侯爵感到非常奇怪,為什麽獨角獸騎士團這個名字,會被蒙提塔人所擁有。

在他看來,原本隸屬于海格埃洛的疾風騎士團,更有資格被稱作是獨角獸。

他們所使用的武器,全都用擊刺的方式進行攻擊,實在沒有哪一個騎士團比他們更像那傳說之中,頭上長着一根尖銳犄角的美妙生靈。

不過那隊騎兵最前端的幾位有些不同,他們的頭盔之上,安着蓬松柔軟的猩紅色駝絨。

而他們的武器也顯得種類繁多,戰斧、雙手長劍,甚至像那些草原牧民喜歡使用的彎刀,全都可以看見。

斐爾特侯爵對于這些人并不陌生,他們全都是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的近衛,是卡敖奇所有軍團裏面,精銳之中的精銳。

這樣的組合,在以往,是絕對不可能看到的。

神聖騎士團,原本是牢牢控制在皇帝陛下手中的精銳,除非皇帝陛下授權,任何人都無法調動這支精銳之師。

不過現在,神聖騎士團已經和卡敖奇王國其他任何一支兵團沒有什麽兩樣。

他們全都必須聽從統帥部的調遣。

那輛豪華的皇家馬車轉了一圈,在草地上緩緩地停了下來。

兩位駕馭者連忙跳下車夫的座位,他們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

斐爾特侯爵從馬車上面下來,他看了一眼護送他前往前線的護衛隊。

護衛隊的隊長連忙滿臉堆笑走了過來,看他的架式便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是騎士,恐怕是某個豪門世家的子弟,想要在軍隊裏面撈些資本,以便于将來獲得升遷,或者找到一個好的職位。

想想那些英勇無畏,武技超絕的騎士們要聽從他的調遣,這位侯爵大人的心中顯然有些不以為然。

他絲毫無視于這位頻頻獻殷勤的護衛隊長,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坐在馬車上、正從窗口探出身來,向他打着招呼的老朋友。

“你總算來了,我原本還打算派出一個小隊去迎接你的到來。”那個人微笑着說道。

這個人戴着一副寬邊眼鏡,看上去顯得文質彬彬,除了身上穿着的那身軍禮服,絲毫都看不出他像是一位軍人。

唯有那顯得黝黑的皮膚,給他增添了幾分軍人的味道。

遠行的馬車雖然準備了兩部,不過,侯爵大人卻吩咐侍者,将行李全都轉到了其中的一部上面,他顯然打算一路上和老朋友坐在一起。

“赫爾普,我的老朋友,很高興你能夠擔任參謀長官,我們已經多少年沒有見面了?五年還是七年?”侯爵微笑着和探出窗外的老朋友擁抱在一起。

“自從我們在愛卡特分開之後,我就一直被發配邊境。”那位顯得文質彬彬的參謀長官微笑着說道。

“這一次,我完全得靠你的幫助了,我對于邊境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且對于那些蒙提塔人也沒有什麽了解。”侯爵大人不等那兩個小心翼翼的侍者上前,信手拉開了車門上了馬車。

突然間,他看到了老朋友的脖子上面挂着一條純銀的項鏈,他忍不住驚訝地看着自己的老友。

“你一定感到非常驚訝,驚訝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突然間擁有了信仰。”那位參謀長大人笑了笑說道,他的笑容是那樣安詳和諧,仿佛他的心中,确實充填着什麽神聖的東西一般。

“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我聽說過那些傳聞。”侯爵說道,不過他的神情,卻表明了他仍舊難以相信這一切。

就在這個時候,那位拼命獻殷勤的護衛隊長,滿臉堆笑地敲了敲窗戶,他畢恭畢敬地詢問道:“元帥大人,您是不是希望現在立刻啓程?”

對于這個一點都沒有軍人味道的家夥,斐爾特侯爵感到極為無奈,年輕的時候,他們渴望掃除的正是這些蛀蟲。

不過,現在他已經沒有當年的火氣,也已經知道應該如何應對這種人物。

這位老統帥傲然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一把将窗簾拉上了。

那位護衛隊長,并沒有感到被看輕是多麽大的屈辱,他仍舊笑嘻嘻地走到隊伍最前方。

此刻,他的神情變得十分慷慨激昂。

踏着侍從的肩膀,他艱難地騎上了戰馬,這位絲毫不像是軍人的護衛隊長,朝前揮了揮手臂,他的樣子看上去倒是頗為威武雄壯。

“出發——”他身後的副手高聲喊道,從他那洪亮的嗓音之中,明顯的顯示出這位元帥副手絕對是個貨真價實的高手。

護衛隊整齊地行動了起來,甚至所有的戰馬也都踏着同樣的步伐。

在馬車裏面,侯爵和他的參謀長并肩坐在一起。

他們對面空着的座位,現在擺滿了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疊厚厚的文件。

斐爾特侯爵專注地看着這些檔案,他的眉頭習慣性的緊緊皺着。

旁邊的參謀長則指指點點,為好友解釋着上面所寫的內容。

突然間,那位老元帥輕輕地将手中的檔案蓋上,他按壓着眉心,拍了拍那疊厚厚的文件說道:“這根本就不是我所熟悉的戰場,我所知道的一切,在這裏都蕩然無存。

“如果按照這上面所寫的去打仗,我甚至不知道讓我手裏的騎兵去幹什麽?還有那些重裝甲步兵,他們簡直就已經成為了廢物,戰陣和士兵的配合,也完全失去了作用。

“在我看來,我們幾乎已經回到了蠻荒時代,簡直就像是野蠻人一般揮舞着石斧和木棍,糾纏在一起亂打一氣。

“這樣的軍團我根本就無法指揮,這不是我所知道的戰場,這不是我所經歷過的戰争。”

那位參謀長知道自己的老朋友為什麽而感到煩惱,事實上,他最初看到這一份檔案的時候,同樣感到起草者根本就是在胡鬧。

這種戰法聞所未聞,甚至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根本就找不到和其相類似的戰例。

“是海格埃洛公爵起草的檔,上面所描述的是他所構思的新戰術。”參謀長解釋道。

那位老元帥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說道:“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派遣我擔任統帥,這個位置應該屬于海格埃洛,應該由他自己論證他所發明的新戰術。”

對于這個問題,那位參謀長不敢擅自回答,因為他十分清楚,任何一個答案都會令他們倆感到氣餒。

而且他早已經有所覺悟,無論是他還是他的老朋友,他們倆的命運,早已經在冥冥之中作出了安排,他們的命運不言而喻,他們已經登上了一個舞臺,而這一幕戲的名字就叫做“失敗”。

參謀長只能夠在心底祈求,這千萬不要是一場悲劇,不過他同樣也很清楚,這場戲絕對不可能以喜劇收尾。

“也許只有穩紮穩打的你,适合這種戰術,你應該看得出來,核心的戰術正好符合你的所長,而海格埃洛自己顯然并沒有那麽好的耐心,也許他讓你擔任統帥,同樣也是出于這個目的。”參謀長緩緩說道。

“你我兩個人就用不着再互相欺騙了吧,而自我安慰顯然也根本用不着。”

侯爵大人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很清楚這一次會兇多吉少,而我們的對手,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在萊丁邊境,令數千精銳瞬間消亡在血之禁咒中的那個索菲恩小禁咒法師,親眼見識過那場奇跡,親身經歷過所發生的變革的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他的厲害。

“海格埃洛公爵之所以挑選我擔任統帥,恐怕确實是因為我的小心謹慎,不過絕對不是因為我的性格适合他的戰術,而是為了避免軍團落在一個急功近利的家夥手裏,導致全軍覆沒而已。

“這場戰役根本就沒有多少勝算,而一旦失敗,犧牲年老的我,總好過于放棄一個很有潛力的年輕将領。”

說到這裏,侯爵大人的語氣之中充滿了壓抑和無奈。

“也許,你還有機會回到維德斯克,你必須帶着所有的資料,以及這次作戰的點滴得失回到總參謀部,想要使這套新奇的戰術變得更加完善,恐怕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協助。

“而作為前線總指揮的我則必須收拾全局,我現在唯一希望的,便是不要得到慘敗的結局。

“如果這樣,我還能夠在邊境的某個流放地度過我的餘生,而不會為了振奮士氣,而送掉我這條老命。”老元帥淡淡地說道,仿佛他早已經看穿了未來的結局。

“老朋友,現在還沒有到徹底絕望的境地,畢竟沒有人能夠确定,那位小禁咒法師就躲藏在蒙提塔。

“而且即便他就在那裏,想必他也未必會施展禁咒魔法,當初在萊丁邊境的時候,可以說是他無奈之下的選擇,而這一次為了蒙提塔王國,好像他沒有什麽理由要那樣的賣力。

“如果僅僅談論在戰場上的表現,沒有經歷過戰争的他,未必就是你的對手,不要那樣灰心喪氣,我想,如果打成一個平手,讓蒙提塔人稍占上風,然後再出面締結一個合約,并非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反正,總參謀部對這一次佯攻的要求并不是很高,除了送一個表面上的巨大勝利給蒙提塔人,便是試驗海格埃洛公爵所提出的這項全新的戰術,順便為真正的進攻做好準備。”

聽了老朋友的這番話,侯爵緩緩地點了點頭,他再次看了那一份檔案一眼。

“即便這個要求也并不容易做到,這種戰術令我感到匪夷所思,幾乎打破了原來我對于戰争的認識和理解的一切。”老元帥皺緊眉頭說道。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恐怕不曾看過魔法兵團的恐怖威力,不過,到了前線你馬上就有機會知道,為什麽總統帥會費盡心機想出這樣令人費解的戰術。

“以往的戰争将不複存在,在魔法兵團的恐怖威力之下,排成密集的陣列緩緩推進,無異于自尋死路。

“以往身着重甲的步兵和騎兵得以橫掃戰場,是因為魔法師的數量極為有限,而且因為他們的珍貴,所以全被藏在後方,重裝甲步兵和騎兵才沒有那麽巨大的壓力。

“但是,現在——”

那位參謀長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我第一次看到魔法兵團發動攻擊,那場面至今仍令我深深震撼。

“在瞬息之間,魔法兵團便像一把巨斧一般,将成群的重裝甲步兵砍倒在地,神聖守護和土系魔法在連續的轟擊之下,根本就沒有絲毫作用,更別說那些山鬼手裏的爆裂彈。你知道看到那一幕時,我的腦子裏面所想的是什麽嗎?”

斐爾特侯爵問道:“是什麽?”

“我當時第一個反應便是,武技将會徹底沒落,那些擁有超絕身手的神聖騎士團成員,絕對無法抵擋手持爆裂彈的小孩。

“五百年來所建立起來的騎士的驕傲,将會在這一片片火光之中,蕩然無存。而海格埃洛公爵,顯然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了這一點。

“這種奇特的戰術,已經剝奪了騎士在戰場之上的地位,他們的價值,可能連一個普通士兵都不如。而士兵,也不再是戰場上面的主導,決勝的關鍵,恐怕就在于誰擁有更多的魔法兵團,誰又能夠将這些魔法兵團運用得最好。

“士兵的作用将僅僅局限于占領,他們将不再是戰争的主力,熟練的士兵也将不再是值得珍惜的寶貴資源。”

斐爾特侯爵聽完老朋友的一席話,緩緩地點了點頭,他顯然已經明白了老朋友的意思,同樣的,他也總算明白了自己在海格埃洛公爵眼裏的價值。

顯然,這位年輕的全軍總統帥,将這場戰役當作是即将開始的真正大戰的預演。

卡敖奇王國将所有的王牌,都交到了他的手裏。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摸索出一套真正适合于這個全新戰場的有效戰術。

綜觀維德斯克的諸多将領,能夠擔當這個職責的,确實只有自己一個。

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将領無不深深受到海格埃洛的影響,他們喜歡的是孤注一擲進行決勝的一擊。

斐爾特侯爵将手中的檔案輕輕放下,他在對面的那厚厚一疊檔案之中翻找起來,終于找到了他要找的文件。

和其他檔案有些不同的是,這一份檔案被嚴嚴實實地密封了起來。

封口紮着的寬皮帶上印着火漆,而文件的封面則鑲嵌着厚實的硬皮。

老元帥輕輕捧起那一份檔案,紅色的外表顯得如此刺眼。

“這是皇後陛下親自整理的有關魔法兵團的資料,這樣的資料總共只有三份,一份保留在皇宮之中由那位皇後陛下親自掌管,另一份在總參謀部海格埃洛公爵的辦公室裏面。

“這是最後的一份,兩天之前剛剛抄寫出來,打開它需要正确的步驟,要不然,你所看到的将是一堆灰燼。”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道。

斐爾特侯爵微微地點了點頭,因為他很清楚,他手中的這一份檔案所擁有的分量,是何等的沉重。

卡敖奇王國花費了無數代價,才換來了這一疊資料。

他相信,即便用鑽石鋪滿那用來封存這一份檔案的卷宗盒子,也遠遠及不上放在裏面的這些檔案所擁有的價值。

茫茫無際的蒙提塔草原之上,一座由無數帳篷組成的新城市,突然之間聳立了起來。

恩萊科原本對于為什麽要建造這座前營,并不是十分了解,不過,他現在總算明白建造這樣一座臨時城市的重要和好處。

那天大會結束之後,雲中之城朝着四面八方,派出了騎着快馬的傳令使者,他們随身帶着大魔導士希茜莉亞簽署的征召令。

那千百批戰馬朝着四面八方奔騰的壯觀景象,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無比。

那些騎在戰馬上的勇士,手中握着號角,那兩短一長的號角聲,仿佛是在召喚着這茫茫大草原上的每一個子民。

洪亮的號角聲,響徹了蒙提塔的每一寸土地,而那些聽到征召號角的部族,則紛紛派出了部族之中最勇敢最強壯的青年。

獨自一個人走在廣闊的草原上,恩萊科看到遠處不停地有成群的蒙提塔青年騎着駿馬結伴而來,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準備了兩匹戰馬。

而那匹空着的戰馬上面,馱着他們心愛的武器和彎弓,這是他們無論到哪裏都要帶着的珍寶。

這前後兩群人顯然都來自很遠的地方,因為無論是他們還是他們的戰馬,全都布滿了塵土和污泥,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

前面那群人将近有兩百來人,顯然,這是一個頗為龐大的部族,應該不會比莉拉的那個部族差多少。

正因為如此,這些人和他們的戰馬,全都顯得異樣地有精神,雖然剛剛經歷長途跋涉,不過他們的臉上并沒有多少疲憊的神情。

而在後面的那一群人顯然要差得多,只有三十多人,而且大多數人的年紀都有些偏大。

恩萊科知道,蒙提塔草原上大多數部族的日子過得并不是很好。

大多數部族的人口僅僅只有兩三百人,而且在蒙提塔人之中,占據七成的是婦女和兒童,一個這樣的部族,還能夠派出三十幾個人,已經是盡了它的所能。

和往常一樣,前營之中早已經有守候的騎兵出去迎接,這些新到的士兵将被安置在空着的帳篷之中。

這座臨時搭建的城市,有着衆多空閑的帳篷。

突然間,恩萊科聽到有人遠遠地招呼他,當然叫的名字仍舊是勒克累斯,恩萊科轉頭四下張望,他終于看到那個和他打招呼的人。

那是一位獨角獸長老,這個人知道恩萊科的真實身分,不過對于普通人來說,這仍舊是個不能夠知道的秘密。

正因為如此,周圍有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疑惑不解地看着恩萊科。

他們顯然是在猜測這看上去年紀并不是很大,身體也不是很魁梧的人,憑什麽受到那位獨角獸長老的推崇,不過從恩萊科的外表之中,顯然很難找到答案。

“這些人正在接受我的訓練,他們之中的大部分最終都将擔任隊長。”那位獨角獸長老吩咐衆人就地休息之後,走到恩萊科的身邊說道。

“所有的隊長都是由您一個人訓練嗎?”恩萊科問道。

“那怎麽可能,我一個人根本就忙不過來,我負責訓練兩百個隊長,和我一樣負責訓練隊長的長老有二十幾個。”那位獨角獸長老笑着說道。

這個數字令恩萊科大大吃了一驚,顯然他原本并沒有想到,竟然要訓練這麽多的隊長。

“兩千多位隊長,這實在是個驚人的數字。”恩萊科說道。

“您顯然并不了解,我們蒙提塔人是如何打仗的;我們蒙提塔人十個人組成一隊,一隊便需要兩個隊長,隊長是否稱職,往往決定着整支隊伍的命運。

“而這些隊長則由我們訓練,我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裏面,将我們的經驗傳授給他們,除此之外,我們還是他們的考核者,必須由我們決定,這些人之中,誰能夠成為真正的隊長。”那位獨角獸長老解釋道。

“那麽你們傳授些什麽?是武技嗎?”恩萊科問道。

“我可不是傳授武技的長老,這方面的訓練,是由另外一些人負責的,我訓練他們的是統領隊伍的能力,告訴他們如何分辨危險,如何在陷入危險的時候,尋找一條切實可行的逃脫之法,除此之外,便是如何和其他隊伍互相聯絡。”獨角獸長老笑着說道。

“這好像和我所知道的作戰方式有些出入。”恩萊科聳了聳肩膀說道。

“除了我們蒙提塔人,別人很難以理解這種作戰方法,這是那些草原狼群教會我們的戰術,我們學習它們的方式生存,同樣也學習它們的方式捕獲獵物。”那位獨角獸長老說道。

“那麽,你們是如何挑選合适成為隊長的候選人呢?”

恩萊科一眼便看到受訓者之中,有幾個顯得頗為瘦弱,顯然從身強力壯方面考慮,他們十有八九會落選。

“不,用不着挑選,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學習那些狼群,像它們一樣生存和狩獵。

“這裏的每一個人原本就是隊長,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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