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人儀式 (1)
空氣中散發着濃郁的烤肉香味,蒙提塔人在制作這些美味食物的時候,總是毫不吝啬地放入大量的香料。
洋蔥、胡椒、肉桂、茴香,以及各式各樣的香料和調味料,混雜成了一道用鼻子來“聽”的美妙樂曲。
格蘭特湖邊的草地之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氈毯,蒙提塔人一家人聚攏在一起,坐在那厚實寬松的氈毯之上,而氈毯的正中央位置則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這些食物一部分是前天發放下來給每一個人的,而另一些則是一直儲存在家中,藏在地窖和腌肉罐裏面,就等着在節日之中拿出來,和大家一起慶祝一番。
蒙提塔人吃東西的胃口一向不錯,不過,往日他們只能夠過着省吃儉用的日子。
對于這些純樸的草原子民來說,今天是一個令他們放縱的日子。
鹹肉、灌臘腸、凝乳、奶酥,還有那塞滿了肉餡的包子……蒙提塔人幾乎将他們所有食物都拿了出來。
每一張氈毯前面都生着一堆篝火,篝火上全都燒烤着那些塗抹着厚厚一層香料的食物。
而空氣中那誘人的氣味,便是來自這一堆堆的篝火。
盛夏的天氣是如此的酷熱,而點燃那一叢叢篝火,更是四周變得灼熱難當。
不過妻子們仍舊守在篝火旁邊,翻烤着那些吊挂在篝火上面的食物。
油汁豐厚的牛羊肉,順着那鐵制的燒烤架子,“哧哧”地往外冒着油。
滴落到火堆裏面的油脂,立刻騰起了一蓬金黃色的火光,而那原本就濃烈異常的香味,也就又更增添了幾分。
坐在氈毯之上的男人們則一邊吃喝,一邊開着玩笑。
他們講着各種各樣的俏皮話,有時候也很不禮貌地互相挖苦着。
他們無憂無慮地交談着,高聲地哄笑着頻頻碰杯。
杯子裏面的酒漿四處飛濺,甚至潑灑得滿地都是,被太陽一曬,立刻化作了一片令人醺醺欲醉的酒氣。
在氈毯和氈毯之間穿來穿去的,除了那些追逐嬉鬧的孩子之外,還有那些做買賣的小販們。
他們大多數是城裏最貧窮的那些人,大部分是沒有部族願意收留他們的孤兒。
前天發放下來的食物,被他們做成了一串串的烤肉,或者是充填着特殊肉餡的包子。
平日裏節儉異常的草原子民,在今天這個日子裏面,突然間變得慷慨大方了起來。
也因此,那些小販們的生意相當不錯,不一會兒他們便兩手空空,反倒是口袋之中變得鼓鼓囊囊起來。
出錢的人将那些買來的價廉物美的食物,用來款待在旁邊辛苦勞作着的妻子們,偶爾也用它們打發旁邊的孩子,他們還沒有達到能夠在氈毯之上和父兄們分享美味食物的年紀。
而在所有的小販之中,販賣酒的小販們最受歡迎。
這些小販每時每刻總有好幾個人同時召喚着他們。
畢竟對于蒙提塔人來說,美味的燒烤只有配着烈酒才能夠吃出滋味。
那些少有的富人、獨角獸隊長和雲中之城的長老們,避開了普通人單獨坐着,他們顯得精神奕奕,甚至能夠看出一股高貴的氣派。
和別的蒙提塔人比起來,他們的談吐也顯得高雅了許多,而他們的談話則顯得輕松快活而且有聲有色。
時而還能夠看到一兩個身着異常華麗的盛裝的少年,坐在精美的氈毯之上,而他們坐着的地方,甚至還鋪上了華麗的絲綢坐墊。
他們無疑是今天最得寵的人,因為對于蒙提塔人來說,這一天是最為重要的日子。
這是他們身為孩子的最後一天,也是成為成年人的第一天。
從今以後,他們将擁有自己的家庭,而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擁有自己的部族。
不過,同樣也在這一天之後,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将為自己而負責。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之中,恩萊科和安其麗并肩坐在一起,他們倆同樣身穿着節日的盛裝。
恩萊科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高腰馬甲,那滑順柔軟的小牛皮,令他那顯得頗為消瘦的身材看上去稍微魁梧了一些。
裏面是一件真絲襯衫,令恩萊科感到高興的是,蒙提塔人顯然和他一樣,不喜歡太長的袖管和綴滿花邊的領子。
他下身穿着一條白色長褲,那同樣是用華麗的絲綢制作而成的。
一雙薄底皮靴穿在他的腳上,這是他唯一和其他蒙提塔人有所區別的地方。
旁邊的安其麗穿着一條镂空真絲的長裙,一條寬大的銀白色絲巾,輕輕地披在她的肩上。
蒙提塔的女孩從來不勒腰部,但是她們的腰肢看上去,卻比卡敖奇的女孩還要纖細。
在安其麗的腰上系着一串金色的鈴,只要她稍微動一動,那串金羚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在安其麗的手腕和足踝上同樣系着金羚,這令恩萊科感到非常奇怪。
一陣陣清風吹拂過湖面,在湖面上擊打起陣陣的波紋。
遠處兩個少年正騎着駿馬,繞着格蘭特湖飛快地奔馳着。
“這真是有趣的風俗。”恩萊科湊近安其麗耳邊輕聲說道。
“我們蒙提塔人最至愛的除了養育我們的土地,便是那令萬物滋生成長的水源,而水同樣也意味着成長,因此草原上的成年儀式總是選擇一片湖泊,讓将要成年的人接受水之神的祝福。”安其麗小聲解釋道。
“我到過很多地方,好像每一個地方的成人儀式都有所不同。”恩萊科笑了笑說道。
“能告訴我,在你的家鄉是如何舉行成人儀式的嗎?”安其麗好奇地問道。
“在我的家鄉索菲恩,參加成人儀式的人除了受到大家的祝福之外,還能夠得到一份禮物,一般來說,人們總是事先打聽好那個人最想要的禮物是什麽,因此成年儀式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能夠獲得意外驚喜的日子。”恩萊科說道。
聽到這裏,安其麗在旁邊暗自發笑,她越來越感到克麗絲并不是像她顯露的那樣瘋狂和不通情理。
安其麗很期待着回去之後,當自己的心上人看到他的魔法學徒修業導師給予他的禮物,他将會顯露出多麽欣喜的模樣。
這件事情不只是莉拉、甚至連自己的母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唯一不知情的便只有恩萊科一個人。
安其麗同樣對一件事情感到驚奇,克麗絲肯定不會将她的意圖告訴自己的母親,而自己也不曾吐露過風聲。
顯然母親知道這件事情,應該是借着她對于克麗絲的了解而猜測出來的。
難道母親和克麗絲,并非是表面看上去的仇敵?
或者可以将這稱作為對仇敵的認知?
安其麗感到糊塗了起來,她越來越想不通,自己的母親和克麗絲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我還曾經參加過卡敖奇王國的成人儀式,他們的成人儀式就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而且社交的意味極為濃厚,那些參加成人儀式的人,個個忙着顯露自己的才能,千方百計地為自己謀求一個好的職位。”恩萊科繼續說道。
“至于萊丁王國,我很遺憾錯過了參加成人儀式的機會,不過從傳聞中聽說,跟商人一樣市儈的萊丁人,卻用一種令人感到野蠻的方式來慶祝成人儀式。
“萊丁人的成人儀式只會在家庭之中舉行,他們會割開自己的手腕,将血液塗抹在對方的傷口之上。
“萊丁人将這叫做‘血之傳承’,甚至連女孩都要經歷這樣的儀式。”恩萊科說道。
“你對于萊丁王國的風俗僅僅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安其麗輕笑着說道:“‘血之傳承’并非每一個家庭都有資格進行,同樣女孩子也很少被命令接受這種儀式,只有那些豪門世家,才繼承了這個傳統。
“傳說之中,當年為了推翻魔法帝國而進行的那最後一戰之前,萊丁人為了組成一支龐大的軍團,甚至将很多十三、四歲的少年也編入了兵團之中。
“而在出征之前,所有的人都要歃血盟誓,而那些未成年的少年也在歃血之後,宣稱自己是個成年人。
“這并非什麽野蠻的傳統,這個傳統之中,凝聚着萊丁人的勇氣和悲傷。”安其麗緩緩地說道。
安其麗的話令恩萊科無地自容,他剛剛還在自誇見多識廣,甚至還對萊丁王國最可歌可泣的傳統評頭論足,所有的這一切,都顯示出他的“淺薄”和“不學無術”。
對于自己的認知,令恩萊科越發汗顏,他只能夠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策馬飛馳着的少年的身上。
那些少年躍馬揚鞭疾馳在湖邊,男孩和女孩被區別開來。
“難道我沒有機會和你并肩共騎?”恩萊科輕聲問道。
“蒙提塔人的成年儀式,同樣也是讓參加者嶄露頭角的盛會,在這一點上,蒙提塔人和卡敖奇人倒是有點相似。
“你難道沒有看到那些疾馳着的人都使出了全副本領?雖然僅僅只是戰勝一個對手,不過卻足夠令他們得以誇耀。”
“你難道沒有看到到達目的地的人,分成了兩堆站立?”
“失敗者雖然不會受到恥笑,不過勝利者卻能夠獲得祝福。”安其麗指着遠處回答道。
“什麽樣的祝福?”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最高貴的擁抱和親吻。”安其麗微笑着指着一旁被所有人簇擁着的她的母親。
毫無疑問,在蒙提塔王國最高貴的人,絕非是那位國王。
在國王之上,還有聖者荷裏和聖徒桑特。
只不過在此之前,身為桑特的希茜莉亞不想搶奪了丈夫的光輝,因此,她從來不在公開場合抛頭露面。
但是自從戰争發生之後,這位至高無上的桑特,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站在了衆人眼前的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最高貴的人物。
“親吻——和擁抱?”恩萊科難以想象地說道。
以他對于蒙提塔風俗的了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蒙提塔女人結婚之後,就不能夠擁抱任何八歲以上的男孩,即便是她自己親生的兒子也不可以,更別說是和別人親吻了。
“親吻在哪裏?”恩萊科疑惑不解地追問道。
不過,回答他的是在他大腿之上重重的一擰。
看到安其麗臉上那薄薄的愠怒,恩萊科這才醒悟過來,這個問題他顯然是問錯了對象。
“只是在額頭上給予一個祝福之吻。”安其麗瞪了恩萊科一眼,輕聲說道。
看了看旁邊的安其麗,恩萊科又凝神細望遠處站着的大魔導士希茜莉亞。
今天的希茜莉亞同樣身穿着節日的盛裝,那是一件蒙提塔王國特有的、用紅狐貍那蓬松柔軟的尾巴制作而成的披肩。
她身上穿的裙子将足踝完全蓋住了,和蒙提塔人在傳統上只掩蓋住小腿的長裙有些不太相似。
而倒是有幾分像是那些索菲恩和卡敖奇貴婦人們,她們所穿着的長裙式樣。
無論是那條披肩還是那身長裙都顯得異常厚實,恩萊科相信,在如此炎熱的季節穿着這樣一身衣服,如果那個人不是大魔導士希茜莉亞,恐怕早已經因為中暑而昏倒在地上了。
從希茜莉亞的身上,感覺得到一股極為微弱的魔法波動。
那是水系魔法能量傳遞給他的感覺。
不過恩萊科總覺得,那些淡淡的水系魔法能量,和自己所施展的那個有些不太一樣。
看了看旁邊露出淡淡微笑的安其麗,看了看遠處那絲毫不以為意的希茜莉亞,突然間一個念頭從恩萊科的腦子裏面跳了出來。
他幾乎可以确信,為什麽希茜莉亞毫不在乎和那些參加儀式的少年擁抱,更不在乎那祝福的親吻。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站立在那裏的僅僅只是一個幻影。
而想要騙過那些不懂魔法的少年,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
無論是精神魔法還是催眠,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
想到這裏,恩萊科更加凝神貫注地看着希茜莉亞,就連他也不得不佩服,那個幻象和真的希茜莉亞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個幻象不但絲毫沒有通透的感覺,甚至連太陽映照在她身上的亮光和陰影都清晰可見。
在遠處的城牆之上,還有另外兩雙眼睛正緊緊地盯着。
那兩個人各自拿着一枚極為通透的水晶鏡片,舉在眼前朝遠處凝神注視着。
他們倆的目标,自然是遠處草地上的恩萊科和大魔導士希茜莉亞。
“是希茜莉亞本人嗎?”其中的一個人緩緩地問道。
“反倒是我要問你,那個恩萊科是不是本人?”另外一個人冷冷地說道。
“用不着懷疑,除非他是個用魔法制造出來的幻影。”第一個人說道。
“為什麽不可能是替身?”第二個人問道。
“蒙提塔人好像沒有這種習慣,而索菲恩人也不是擅長搞這些陰謀詭計的專家,更何況,那個家夥并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替身,他有很多的習慣和表情是別人很難模仿的。
“我研究了他很久,幾乎對他的一舉一動都了若指掌,他那些奇特的習慣之中,有一部分對于我來說熟悉之極。
“因為,那原本來自另外一個我所深愛着的女人,‘命運的雙生子’賦予了這個可惡的家夥這些與衆不同的特征,同樣也令他無法逃脫我的眼睛。
“我絕對可以胸有成竹地告訴你,那個家夥是個不折不扣的真貨。”
海格埃洛在那裏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的态度更增添了幾分肯定的意味。
旁邊那個人點了點頭,他再一次看了一下遠處的目标,無比平靜地說道:“我和你一樣,能夠确信希茜莉亞就站在那裏。”
“就像你和那個索菲恩小學徒之間充滿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一樣,我和希茜莉亞之間,同樣也有一筆帳要算一算。
“我絕對不會認錯這個讓我失去了部族和親人的仇人,從我逃離這裏的那天開始,我的每一天都活在找她複仇的使命之中。
“我絕對不會認錯她,因為,她已經成為了我這殘存的生命之中唯一的內容。”
海格埃洛看了一眼旁邊站着的這位刺客。
這是他第一次用一種平靜和欣賞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充滿了仇恨的蒙提塔人。
以往高高在上的他,僅僅只是贊賞這個人所擁有的武技。
而他的武技,也許是最适合用于刺殺的一種。
以往在海格埃洛的眼裏,這位從蒙提塔叛逃的“聖騎士”,僅僅只是一件用來殺戮的工具而已。
但是此時此刻,和這個人站立在一起,海格埃洛突然間感到他們倆可能擁有很多共同的語言。
“我只能夠祝福你成功地為自己報仇。”海格埃洛嚴肅地說道。
斯德布仿佛感受到了那位公爵大人對他的态度的轉變,不過事到如今,他對這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
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不過他同樣也很清楚,當他将那把靈魂的匕首刺入任何一個人的身軀的時候,便是他生命終結的開始。
而他唯一能夠做到的,恐怕就只有盡可能地将一些他所讨厭的人,拉往冥神的身邊。
斯德布并不曾考慮過,自己是否有可能生還。
他确實曾經設想過偷偷地潛入雲中之城,在國王和王後的寝宮之中結束他的仇敵的性命。
這并非完全不可能做到,因為在情報中提到,那扇寝宮的大門,從來就不曾關閉過。
不過,他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他還不曾忘記過自己的使命。
這一次的目标并不僅僅只有一個,而殺掉希茜莉亞,也許會驚動另外一個人。
而那個人,才是真正難以對付的目标。
雖然,斯德布在以往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傳說中最為神秘、同時又是實力最強的魔法學徒。
不過,這個少年的名聲早已經傳遍了整個世界。
這些名聲絕對沒有一絲虛妄,因為已經親眼見識過他所創造的奇跡,并且能夠證明這個少年的實力的人,恐怕已有千萬之衆。
除此之外,還有那埋葬在郊外神聖騎士團墓地之中的無數屍骸,同樣也證明了他所面對的目标有多麽強大。
斯德布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無論是從他那祖傳的心得之中,還是在成為索米雷特和海格埃洛用來殺人的匕首之後,他所得到的經驗裏面,同樣都有着一條至理名言——那便是對于他們來說,機會只有一次。
一次機會便已經足夠,給予目标致命的一擊,無論是再強大的對手,在死亡之後都将不再危險和可怕。
同樣這也意味着,必須把握那唯一的一次機會。
如果失去了那次機會,再來面對可怕的對手,他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就是自己的生命。
無論是他死還是目标死亡,全都意味着任務的終結,唯一的區別,就在于失敗歸屬于何方。
“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今天行動?”海格埃洛問道,他并沒有問那位刺客先生,是如何布置這一次的刺殺行動的。
因為,這位卡敖奇王國最高統帥同樣也很清楚,對于那些最為頂尖的刺客來說,他們的行動計畫,永遠都是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海格埃洛唯一需要知道的,便是斯德布是否打算在今天動手,因為他同樣也要進行自己的工作。
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海格埃洛才冒着無比致命的風險,潛入這個還處于戰争狀态的帝國京城。
能夠擔當這個使命的,除了他之外,便只有那位奇怪的皇後陛下。
因為只有他們倆,才擁有那神奇的魔武技,而同樣的也只有他們倆,才能夠通過魔法陣,逃離這個最為危險的地方。
這個計畫在戰争還沒有開始之前,便已經有了一個極為詳細周密的雛形。
而戰争之中那種種變化,以及最近幾天他的親眼所見,更是令他堅信這個計畫必須實行。
那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滑行的飛船,還有那些身上刺有神秘刺青、看上去像是普通人、但是卻能夠施展出神秘魔法的人。
所有的這一切,無不令海格埃洛感到震驚不已。
他實在慶幸自己親自跑這一趟,因為在雲中之城所發生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無比的震驚。
那震撼的程度,甚至超過了當初聽說魔法兵團重現于斯崔爾郡,以及生命聖水的制取裝置被大量制造這兩個消息。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些奇怪異常的人,第一次見識到他們身上那些奇怪的刺青,第一次看到他們施展出一些非常簡單的魔法,他便被一種令他渾身顫栗的想法所震驚。
那個索菲恩小魔法學徒,也許已然擁有了超越魔法帝國時代的發現,而他正在做的事情,恐怕幾萬年中從來沒有人設想過。
這個小學徒所作的一切,顯然是在改變人類本身;而擁有那些刺青的人,已然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人類,他們應該被看作是一種新的人類,一種接近于精靈、天生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
海格埃洛對于這些他稱之為“魔人”的家夥,感到十分的恐慌。
因為他意識到,當那個小學徒能夠大量地将普通人改變成為魔人的時候,力量的平衡将被徹底地打破。
這樣的認知讓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在魔法師的數量方面,卡敖奇王國占據着優勢。
但是,如果蒙提塔人能夠大量将普通人改造成為“魔人”,那麽,卡敖奇王國将不複存在。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發現,海格埃洛才決定實施那早已經制訂好的計畫。
那是最為危險的計畫之一,而此時此刻能夠幫助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海格埃洛凝視着沉默中的斯德布,他需要知道這位刺客先生确切的行動時間,因為刺殺行動将很好地替他進行掩護。
當蒙提塔王國至尊無上的桑特和在這個世界上號稱最強的禁咒魔導士雙雙遇刺,恐怕蒙提塔人第一個反應便是封閉城門,并且将正在進行着節日慶典的人們,控制在這片喧鬧的草原之上。
那時候,雲中之城必然極為空虛。
而那幾個作為實驗者的蒙提塔人,雖然他們的身分極為特殊,不過,這些人全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因此不會有人想到保護他們,同樣他們也不會四處亂走。
這就給自己帶來了天大的機會。
海格埃洛并不認為,自己有把握成功地抓捕到負責進行實驗的魔法師。
不過,對付那些被改造成為魔人的實驗者,他還有些信心。
“我一定會在今天完成我的使命。”斯德布思索了好一會兒之後,肯定地回答道。
海格埃洛僅僅只是點了點頭,他再一次将那通透的鏡片湊近了眼前。
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海格埃洛将“氣”緩緩地輸送到鏡片之中。
而旁邊站立着的斯德布看到海格埃洛這樣作,他微微地有些吃驚,不過他并沒有阻止,因為,他同樣也已經猜到這位公爵大人這樣做的原因。
他同樣不想用自己的生命白白冒險,萬一,他所看到的僅僅只是兩個幻影,那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不過他同樣也有些擔心,和剛才用那枚魔法鏡片施展的“鷹之銳眼”不同,現在海格埃洛所施展的破解幻影的魔法,會散發出不小的魔法能量。
而這些魔法能量,已經足以令雲中之城時刻察探着四周魔法能量的魔法師有所警覺。
萬一因此而打草驚蛇,那豈不是前功盡棄?
想到這裏,斯德布小心翼翼地警惕着四周,他甚至已經将那把靈魂匕首抽了出來。
而此時此刻,海格埃洛的心中同樣有些七上八下,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過于冒險。
通過那薄薄的透鏡,海格埃洛張望着遠處那兩個目标,令他感到寬慰的是,那兩個人都正在和旁邊的人閑聊着,交談肯定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導致這兩個原本最有可能發現自己在一旁窺探的人,偏偏沒有發現正打算對他們不利的自己。
而從透鏡裏面看到的那兩個影像,絲毫并沒有通透的感覺。
“你的目标應該不是假的,我只能夠祝你好運。”海格埃洛将鏡片取下來,緩緩地說道。
“我要去忙我自己的工作,必須跟你在這裏分別。”海格埃洛說着轉過身去,朝着遠處的雲中之城走去。
看着海格埃洛消失的背影,斯德布突然間感到有些寂寞,也許,這便是人生即将走到盡頭之時的感覺吧。
朝着遠方再一次張望了一眼,斯德布同樣将鏡片湊近了眼前,他再一次親眼确認了一下,畢竟用性命冒險的是他,而不是海格埃洛公爵。
毫無疑問,他所見到的和海格埃洛一模一樣。
那枚小小的透鏡再一次證實了,那兩個目标并不是虛幻的影像。
他甚至看到希茜莉亞扔出了一個火球,信手點燃了一堆篝火,同樣的,他也看到那個索菲恩小學徒在自己和妻子身上布下了一道結界。
因為他所需要對付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高超的頂級魔法師之中的兩個,所以他受到了德雷刻絲的親自指點,指點的內容包括識別德雷刻絲所知的所有魔法。
而其中能夠令幻影施展魔法的,就只有希茜莉亞所擅長的“真實幻象”。
不過,“真實幻象”所制造出來的幻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用水晶雕琢而成的塑像,因此眼前的那兩個目标,絕對不可能是用“真實幻象”制造出來的虛假影像。
打定主意之後,這位絕頂刺客便開始行動起來,他将靈魂匕首縮進了袖管之中。
他開始使用他所擁有的力量,讓那把靈魂匕首成為他能夠依靠意志操縱的武器。
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想要不動聲色地完成這一切,更顯得艱難,不過他确實做到了,畢竟為了這一天,他花費了無數心血來訓練這項本領。
斯德布朝着他的目标走去,不過,此刻他還不打算離自己的目标太近。
他的手裏拎着一串串烤肉,一邊叫賣着,一邊在離開目标百米開外的地方游走着。
為了怕自己的生意太好,導致不能夠裝扮成小販的模樣,斯德布故意把烤肉弄得黑乎乎的,看上去就不太受人歡迎。
他的計策确實相當成功,大多數人僅僅朝着他拎着的那串東西稍稍看上一眼,便毫無興趣地轉過頭去。
斯德布一邊游走着,一邊尋找着出手的機會。
他很清楚,什麽時候将是最為合适的機會,因為他知道,索菲恩小學徒今天同樣也要參加成人儀式。
那個小學徒同樣也要騎着駿馬繞着格蘭特湖轉上一圈,他也同樣要接受希茜莉亞的擁抱和祝福,除非他要選擇失敗,讓他的對手獲得那份榮耀。
斯德布靜靜地等待着,等待他的目标從地上站起來,騎上那匹引領他走向死亡的駿馬。
同時,他也不時地朝着格蘭特湖邊那塊正對着城門的草地張望了兩眼。
雖然沒有特別的規定,不過一直以來,人們總是選擇在那裏給予勝利者祝福之吻。
因為,那裏是格蘭特湖離雲中之城最近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背靠恢弘的雲中之城,面朝着美麗的格蘭特湖,因此能夠引起人們一連串遐想,以及對于美好生活的期望。
也許是因為,蒙提塔的每一個人都是在那裏受到祝福,因此,當他們給予別人祝福的時候,也會下意識的選擇那裏。
對于斯德布來說,這确實是一場賭博,賭他對于蒙提塔人的認知,而這場賭博的獎品,早已經被埋在了那塊草地的下面。
在維德斯克的時候,他就曾經試驗過這些紅色水晶爆裂開來之後所擁有的威力。
他絕對可以保證,站在那塊地方方圓百米之內任何的血肉之軀,都将随着一聲轟鳴化作碎骨殘骸。
別說是人,即便是一頭巨龍,也承受不住如此強烈的爆炸。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目标是兩個超級魔法師的話,他甚至不打算以身犯險。
不過德雷刻絲曾經告訴過他,無論是他最痛恨的仇敵,還是索菲恩小學徒,都擁有一招最拿手的防禦魔法。
那兩種魔法能夠阻擋住幾乎一切的魔法攻擊。
正因為如此,想要确實讓他們死亡,只有将靈魂匕首刺入他們的身體。
用靈魂匕首将他們的生命在一瞬之間消滅。
斯德布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那至為關鍵的時刻。
而潛入雲中之城的海格埃洛,同樣也在耐心地等待着。
他躲在一個房頂的角落之中,看着遠處腳下的草原。
他耐心地等待着那陣令蒙提塔人慌亂無比的爆炸聲。
等待着因為刺殺而引起的混亂。
等待着衛兵将城門緊緊關閉。
等待着獨角獸成員湧現湖邊,去抓拿殘存的餘黨。
所有的這一切,仿佛一環扣着一環。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有可能引起致命的後果。
不過,海格埃洛的心中卻是鎮定異常,他已然找回了當初在斯崔爾郡失落的自信心。
當初在斯崔爾郡的總督府,在大廳之中和米琳達的那次對決之中,那場令他憂郁了很久的失敗,令他對自己的實力喪失了信心。
而其後那場令他不堪回首、令他痛苦無比的訂婚典禮,更是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打了個粉碎。
從那天開始,他便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
昔日的驕傲、曾經的輝煌對于他來說,已然是過眼雲煙。
海格埃洛甚至懷疑過,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義。
也許命中注定受到那可怕詛咒纏繞的他,應該盡快尋求徹底的解脫才是合适的選擇,雖然這僅僅只是偶爾興起的念頭,但是對于以往的他來說,卻根本難以想象。
也許正是因為那極度的失落和頹唐,才令他最終向米琳達這個無數次擊敗過他的怪女人投降。
不過,令他也感到意外的是,米琳達居然肯将魔武技的秘密告訴他。
不可否認,魔武技确實替他打開了一道通向更為廣闊天地的大門。
而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他居然在極為遙遠的所在,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另外一種境界。
海格埃洛曾經試探着詢問米琳達,但是米琳達顯然并沒有和他一樣的發現,那模模糊糊的景象,令海格埃洛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力量之路。
同樣也是這個原因,讓他放棄了用魔法增強武技的道路,他選擇了另外一些看上去和提高武技絲毫沒有相關的能力。
不過,看到昨天斯德布所擁有的那種能力,海格埃洛突然間感到斯德布也許同樣看到了和他一樣的景象,那是另外一種力量,一種既不屬于魔法,也不屬于武技的力量。
和魔法一樣,這種力量的強大在于精神力的強大,因此精神修煉對于掌握和提升這種力量,有着無可取代的作用。
同樣也和武技一樣,這種力量是對于身體和體能的增強,也許揭開這種力量的奧秘之後,修煉這種力量的人,能夠像諸神那樣強大。
海格埃洛仿佛捕捉到了什麽,但是又感到一切都是那樣模模糊糊,直到他看到那些魔人,他的腦子裏面才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那些魔人是“表”,而他所看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