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江梓念看到邶清如的時候。
他正在牢房內。
關押他的牢房乃是用最為堅固的黑色玄冰制成。
極高及狹,仿若一個黑色的匣子。
四面都沒有窗戶。
只有那玄冰反射出的極淡的微光照在他的面上。
那極其陰暗的微光照出了他面上的一道傷。
那一道傷在他面上宛如白玉之上一道刺眼的瑕疵。
從他的眼斂處滑至下颔。
那血痕并不很深, 但傷口外已然結痂, 略顯的有些猙獰。
他本是眉目清冷之輩, 這道傷口從他的眼角滑至下颔叫他整個人都顯出了幾分陰冷。
此刻聽見有人來了, 邶清如微阖的雙目這才略略張開。
周圍黑色玄冰的微光照進他的宛如冰晶一般冰冷的眼眸中, 折射出一點微涼的光澤。
他擡起眼眸,看到了在牢外的江梓念。
邶清如沒有見過他如今這幅面容。
這幅面容與之前邶清如的徒弟墨曉念或是與那小天狗都全然不同。
這是江梓念原本的模樣。
他喜歡穿青色的衣裳。
頭發松松挽起。
眉目清朗,并不見得有多驚豔, 卻自有一股超凡脫俗的風韻。
邶清如本不應該認得他, 但是那個青衣人看着他的眼眸卻叫他心中生出一股熟悉。
他如今神智常有不清醒之時,但他卻也知道, 這一幕應當不是幻覺。
幻覺之中出現一個陌生之人,這也太過于匪夷所思。
邶清如和青衣人對視了一會兒,繼而他聽到那個人輕啓薄唇,喚了他一聲。
“師父。”
邶清如頓時心中一顫。
江梓念看到了邶清如眼眸的那一抹稍縱即逝的茫然。
那一點茫然卻是讓江梓念心中微微一澀。
邶清如不應當有這般的茫然,他向來都應該是理性而鎮定的,無論遇到什麽事, 他都應當是沉着冷靜,他面上不該有這樣的神色。
他的強大與冷靜總是叫人忘記他其實也只是個尋常的凡人。
成仙之後雖然都冷心寡欲,卻也并非每個仙人都做到完全的禁欲, 何況邶清如如今又只是個凡人。
外頭的守衛将牢房的內打開了。
江梓念走進了牢內。
他這才看清邶清如如今的狀況。
邶清如一襲白衣之上竟是滿是灰塵和污垢,他向來喜潔,白衣之上從來都是不染纖塵,而此刻他墨發微微有些淩亂, 那一道略顯猙獰的傷疤出現在他如玉般的面頰之上。
那一刻,江梓念是當真感受了心頭一陣強烈的酸澀之感。
他行至他面前。
邶清如一直都在看着他,他那憔悴的容顏,略顯怔然的神色,讓江梓念幾乎心中一痛。
江梓念分不清心底究竟是何等心緒在翻湧,下一刻,他便上前輕輕抱住了邶清如。
邶清如在他心中一向是強大的,堅不可摧的。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在邶清如面上看到這般脆弱的神色。
他面上的這一點脆弱幾乎将他心都揪緊了。
江梓念輕輕抱着他,就宛如在抱着一個有些脆弱易碎的精致瓷器。
這樣的詞本不該出現在邶清如的身上,這樣詞對他而言就好似是一種折辱。
江梓念自從那幻境之中出來以後,他腦海中繼承了太多的記憶,心中的某處亦好似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具體的感受實在很難說清,但他再面對邶清如之時,心中好似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無奈,與他的痛苦。
他竟然好似能夠與他感同身受一般。
他輕擁着邶清如的時候,心中卻生出太多憐意。
這并非是愧疚之心在作祟,只是一種莫名的憐意。
邶清如就算到了如今這般境地,他也無需憐憫,他對他并非憐憫,江梓念只是有些心疼他。
江梓念腦海中又掠過太多紛亂的記憶。
江梓念一時之間卻也說不清楚那些記憶究竟是什麽。
他只是輕輕擁着此刻脆弱的邶清如,好似他只是一個可憐的弱者一般。
邶清如這一生都是在站在前面保護着別人,卻從未有人顧及過他的感受,大概也從未有人以這般庇護的姿态将他抱緊。
江梓念輕輕靠着他,邶清如竟好似是瘦削了許多,衣裳之下的骨頭都有些硌人。
他心中又是一酸。
“師父,是我。”
江梓念又在他耳邊輕喚了一聲。
邶清如壓抑着咳嗽了幾聲,他蒼白的面上浮現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他伸手,略有些猶豫地輕撫上他的臉。
他面上依舊是沒有什麽表情,似是總是冰冷而冷漠的。
但是他撫着江梓念的手在輕輕顫抖。
江梓念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觸碰到他微涼的手掌,給他肌膚上染上一點溫暖。
邶清如看着他,似是怔然了許久。
最終,他在他發間輕輕拍了拍。
“回來...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帶了幾分沙啞和幹澀。
江梓念不知道為何邶清如會變成這幅模樣。
他不在的這些時日裏,邶清如又發生了些什麽?
而這些話,江梓念并未對邶清如說出口。
邶清如看着他,唇角輕輕翹了翹,似是一個極淺的笑容。
江梓念鮮少見其笑顏,他這一笑,叫他整個人又多了些許先前的風華氣度。
兩人并未能再多說些什麽,這時,外頭的守衛便來請他們出去了。
邶清如看了一眼那守衛奇怪的态度,微微蹙眉,他跟着江梓念出去之後。
那些原先對他惡意相向的守衛,如今卻對他十分恭敬。
邶清如在那牢底被關得不知天日,如今再見陽光之時不由得輕輕阖着眼,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适應。
“魔尊讓我來告知二位,如今重華宮大門已開,二位可自行離去。”
邶清如見這仆人這态度眉間不由得又蹙了蹙。
他看了一眼江梓念,心中的疑惑卻到底還是未能問出口。
兩人安然出了重華宮。
從頭到尾,穹天都沒有出現。
江梓念想起穹天,便想起他那雙金色的眼眸。
他既然無法愛上穹天,于穹天那般驕傲的人而言,再過于糾纏不清,實在并非他的行事之風了。
不愛便放手,盡管他心中傷痛不已,但是他卻也絕對不會糾纏不清。
這便是天魔的驕傲。
只是這等驕傲背後,或許亦藏有太多難以言喻的無奈與蒼涼。
那一日,穹天得了他一句“自然在意”,或許那時,他心中對他的憤懑便已然消失殆盡。
或許那時,他問他這一句的時候,便已然想好了,要對他放手。
他或許已然想好了,只要他回答一句“在意”,他便從此原諒他。
穹天從未真的恨過他,他或許怨過他,卻從未真的恨過。
就算他之前在任務之時,曾經那般背叛過他。
穹天也不曾恨過他什麽。
他從來都是嘴硬心軟。
江梓念離開重華宮的時候,他忍不住在陰霾密布的天空之下看了那紫色華美的宮殿一眼。
他沒有在宮門口或是城牆上看到穹天的身影。
他心中隐隐明白,或許這是他與穹天最後一次相見。
那一日,穹天在那山林亭間一夜煮茶苦思或許想清楚地便是這一件事吧。
他想通了,他要對他放手。
所以他最後那般問了他一句,所以他如今肯放邶清如與他一起走。
穹天知道的太多。
他知道的這些事情,讓他無法再用平常之心面對江梓念。
他的驕傲讓他無法容忍江梓念之前對他隐瞞的任務與欺騙,他亦不許他與其他幾人糾纏不清。
穹天過不了自己心中這一道坎,于是他選擇了放手。
而穹天身上又好似懷有着太多的疑點,江梓念至今還未能弄懂。
江梓念回過頭,沒有再在尋找穹天的身影。
他想起那日清晨茶水的清冽。
他又恍惚想起昨日的夢。
江梓念心中竟又是一痛,他只覺得心下有些悵然若失,好似失去了十分重要的東西,但是他卻又始終記不起那是什麽。
他如今日常之時,也總會眼前忽然浮現出些許場景。
他問了系統,系統對他說,這是因為他在恢複記憶。
而後系統微微一頓,卻又對他說:“恢複的不僅有你的記憶,還有你斬斷的情根。”
江梓念本想繼續問問系統,他的情根又是怎麽回事?
但系統還是躲進了輪回鏡裏,并未回應他。
如今輪回鏡被江梓念放在身上之後,他便随時可以和系統交流,雖然有時候系統對他總是說一半藏一半,聽的江梓念有些惱火。
江梓念腦海中淩亂不已,此刻卻忽而聽到邶清如在一旁說道:“你是不是與那穹天交易了什麽,他為何要放走我們?”
江梓念見他一臉嚴肅,卻又不知應當如何與他解釋。
他支支吾吾有些說不上話來。
邶清如蹙眉道:“你可是有什麽瞞着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