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梓念醒來之時,白鴻卿這次比他早醒。
他正靜靜地看着江梓念。
兩人貼得極緊, 白鴻卿低垂着眼眸, 他眼睫毛纖長, 眼眸中蕩漾着溫柔的淺笑。極淡的光照進他眼底, 他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溫柔而寧靜。
江梓念在夢中尚且只覺得一陣恍惚, 他如今剛從夢中醒來,頭腦還有些不甚清明。
他猛地對上白鴻卿清俊的面容,他的心也不由得跳動了幾下。
“小梓睡得好麽?”
白鴻卿面上的笑容仿若春風拂面, 又恍如清晨之時綠葉之上的那一滴露珠, 純澈清明,直叫人覺得心神間恍若有潺潺的流水流過, 潤澤心田。
在這人正常之時,他渾身溫柔謙和的氣質當真是叫人厭惡不起來,甚至任何人都會想要與之親近一二。
而白鴻卿問他的這個問題,江梓念卻又不知該如何去回答他。
江梓念只知道,昨夜他睡得不好極了。
他想起夢中那一段時日裏,他心底的黑暗與陰影, 那濃重的惡念叫他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
但他最終到底沒能邁出那一步,他選擇的不是傷害旁人,而是拔去情根, 忘卻前塵。
江梓念不知為何,一夢過後,他卻覺得好似與白鴻卿更加親近了些。
就好像,他忽然發現了白鴻卿身上與他相同的點。
他忽然發覺, 他們二人原是如此的相近,甚至是類似。
但是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江梓念也不知道自己心底此刻的情緒從何而來,他心中正有些困惑,而白鴻卿卻已然上前在他額上輕輕一吻。
這個吻溫柔得不似白鴻卿的舉動。
僅僅輕輕一點,一分即離。
江梓念只能察覺到他溫柔清淺的目光,他的唇方才掠過的時候柔軟得好似一朵花親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見江梓念略有些詫異地擡眸看着他,白鴻卿彎了彎唇,道:“一醒來就看到小梓在我懷裏,我心裏覺得被塞地滿滿的。”
白鴻卿抓住江梓念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這個動作分明沒有什麽逾越,但江梓念的臉卻不由得紅了一下。
“如果以後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白鴻卿将他摟住的手臂略微緊了緊。
他的頭輕輕埋在他脖頸兒裏,就好似在枝葉從陽光中汲取養分那般。
他這個動作無端叫他顯出幾分惹人心憐的脆弱。
江梓念身體僵硬了一下,繼而伸手略有些猶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一小小的舉動卻叫白鴻卿亦是怔愣了一下。
他當即抱住他的手又緊了緊。
江梓念被他勒得有些難受,卻并未出言阻止他。
他看到白鴻卿略略弓着的脊背,好似被生活壓垮了那般,此番角度看去,他如今瘦了太多,竟顯得有幾分佝偻。
他忽而想起年少之時,白鴻卿總是将他背在背上,那時,江梓念從他背後看去,他的背便會有一點彎曲。
但他若是站直的時候,他的背又是如松柏一般挺拔,只有在背着他的時候,他的背才會彎下來。
那時,白鴻卿不過比他大一歲,兩人都是個團子模樣,但從那時起,白鴻卿便喜歡将他背着四處走,而後長大一點,白梓嬌氣,白鴻卿雖然已經是個小小少年,卻還是會經常背着白梓。
他背着他踩過山間的小溪,越過從家學回去時那一大片的蘆葦蕩。
白鴻卿只比他高一點,但是他能穩穩地背着白梓,不會叫他摔下來。
越往後走,白鴻卿的背便越彎曲,白梓有些重,但是他卻從未吭過一聲。
白鴻卿那時純澈的眼睛,好似最幹淨的泉水。
他分明是世間上最好的少年,他有着最為挺拔如竹的身形,無論經受什麽痛苦他的脊背或許都不會彎曲,他樂觀純善,面對任何的黑暗都不會抱怨,亦不會被其擊垮或是妥協。
他或許想一輩子背着白梓,替他遮風擋雨,替他走那刀山火海。
他卻沒想到,壓在他背上的白梓,會漸漸壓垮他的脊背,生活的磨難會全然堆積在他稚弱的脊梁上。
江梓念想起那些發生在白鴻卿身上的事,他想起之前那個善良溫柔的小少年。
他本該有坦蕩的人生,他本不該被命運如此對待。
他本該至死,還有那樣一雙相信純善的雙眼。
江梓念心中越發難受了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然伸手撫上了他背部的脊梁骨。
白鴻卿并無舉動,只是靜靜埋在他脖頸兒裏,任他動作。
他此刻就好似是一只安靜下來的猛獸,甚至對着親近之人露出了雪白的肚皮。
江梓念察覺到,此刻白鴻卿的心情好似不錯。
“哥哥....”
白梓極少這般叫他,每次只要這般輕喚他,白鴻卿便會放棄一切原則,任他驅使。
此刻,江梓念這般喚他,直叫人生出幾分恍若隔世之感,沉默了良久,白鴻卿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帶了幾分鼻音。
江梓念猶豫了一下,繼而将頭輕輕靠在他身上,兩個人親密地恍若一瞬間回到了幾百年前的那個秘境裏。
彼此的體溫漸漸傳了過來,恰到好處,并不會太過灼熱,也不會叫人覺得夜裏寒冷。
“原諒我,哥哥。”
他的聲音幹澀,這話就好似從他心底擠出來的,開口之時竟異常艱澀。
江梓念想,他之前真的很對不起他。
将一切的罪責推到系統身上并非正确的做法。
他對不起白鴻卿之前對他的愛護,對不起白鴻卿對他的一片情意。
他辜負了白鴻卿曾經對他做過的一切的事情。
他将他的一顆心踩在地上,踐踏到了塵土裏。
他松開摟着他的手,他擡眼看了看江梓念。
白鴻卿見江梓念不知怎麽的竟是眼睛都微微紅了。
白鴻卿見他如此,不由得笑了,道:“這麽大了還在哥哥面前哭鼻子?嗯?”
白鴻卿點了點他的鼻子。
江梓念被他如此一說,心底的酸澀驟然消散了好些,也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近日總是有些多愁善感,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像他了。
系統說,是因為他心底之前被拔去的情根如今漸漸恢複了。
白鴻卿看着江梓念,眼眸中的神色帶了幾分認真。
他幽暗的眼眸直直看着江梓念,那眼底的陰暗無一絲微光可以射入,深邃地讓人看不分明。
江梓念隐約察覺出白鴻卿似是要說些什麽,他看着白鴻卿。
只聽他道:“幾百年前小梓你背叛我的時候,我确實恨過你。”
雖然早已料到白鴻卿會恨他,但真的聽他說了之後,江梓念還是覺得心中微微一刺。
白鴻卿道:“但是後來,我就不恨了。”
“或許我已然不具有什麽感情了,也就無所謂愛恨。我只想找到你,然後把你綁在我身邊。”
白鴻卿替他捋了捋額發,他眼眸中的神色算不上溫柔,卻也算不得恐怖陰寒,但他那幽暗的眼眸看着江梓念時帶有這一種特有的專注與偏執。
他道:“我也分不清,我如今究竟對你是一種何樣的感情。”
或許是偏執,或許是占有。
如他這般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究竟還有無人類的感情并不可知。
“我若活着一天,我便糾纏着你一天,若我要死了,我便殺了你,生同衾,死同xue。”
白鴻卿輕輕握住江梓念的手。
他将他的手方才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他眼睫低垂着,眼中的暗色恍若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再也沒有之前那般純澈的雙眼,但他也再不會有之前那般純善的心。
他對着江梓念說道:“若能得此,我便原諒你。”
他能與他糾纏一輩子,也就夠了。
無論是愛,或是不愛,于他而言,都無所謂。
他只知道,他已然離不得他。
幾百年的時光,全靠着找到他這一點信仰支撐着他活着。
他被黑暗掩埋之時,支撐着他的究竟是對他的恨,只是對他的偏執的愛,這也不重要,只是需知道,無論愛恨,都是因為他,才讓他從黑暗之中爬了出來,重獲新生。
沒了江梓念,白鴻卿活着,或許也再無甚趣味。
這輩子,與他,是孽緣,還是天賜情緣,他都不在乎。
白鴻卿定是要與他糾纏完這一生,他才肯罷休的。
白鴻卿有時候會問他,他是怎麽活過來的。
他還會問他,系統是什麽,任務又是什麽。
江梓念那裏敢與他說真話。
他随意糊弄過去,他雖然知道白鴻卿并不相信,卻也無法與他開誠布公地說清。
自那日之後,江梓念便好似默許了白鴻卿每日睡覺之時将他抱在懷裏。
兩人之間關系發生細密改變之時,夜裏難免擦槍走火。
白鴻卿很是聰明,深谙人之弱點。
江梓念被他抓在手裏拿捏得死死的。
他心中其實惦記着嘴邊這塊肉很久了,但嘴上不說,只是一點點将獵物趕進他的圈套。
等江梓念發現之時,早已來不及。
他心中對白鴻卿滿是愧意,白鴻卿态度溫軟可憐,一推二就,竟不知怎麽得就遂了他的心意。
白鴻卿次日宛如一只餍足的猛獸,他将江梓念圈在懷裏。
見他面上一抹極淺的潮紅,白鴻卿心底更覺得有什麽被塞塞得滿滿的。
可惜江梓念看不見。
白鴻卿便目光溫柔地看了他許久。
他幽暗的眼眸壓抑着太多的情緒,好似是有什麽從心底驟然破了出來。
最終,他似是有些無奈,又略略嘆息了一聲。
他眼眸中是淺淺的溫柔,他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江梓念尚在熟睡并未醒來。
“哥哥原諒你了。”
聲音帶了些沙啞。
白鴻卿在他發間落下一吻。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