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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深淵(1)

這問題難以回答, 饒星海想了一會兒。“現在還不到辛苦的時候。”他說, “……我能承受。”

“不用一直這樣暗示自己。”方小滿在表格上簽字蓋章,“誰也沒想過要讓你這樣一個學生承擔什麽責任, 你覺得不行了, 做不下去了, 就告訴歐一野,立刻退出。”

很奇怪, 除了歐一野和特管委之外, 他身邊所有知悉這件事的人都在告訴他:你是有退路的。

方小滿把簽章的通知副本交給他。

“饒星海,別鑽牛角尖, 你是有選擇的。等你回來, 你仍然是新希望的學生。”

饒星海與這位不茍言笑的師長沒溝通過, 他沒想到方小滿會這樣告誡自己。接下文件之後,他應承:“我知道。”

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他是有選擇的,并非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只要知道仍有退路,他并不會失去方向。

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對他敞開門, 有一個家等他, 有人愛他, 那誰都沒法刺傷他。他去哪兒都不怕。

臨走時方小滿對他伸出手。他們用成年人的禮節,認真有力地互相握了握。

饒星海拖着行李箱慢吞吞穿過學校。所有人看起來都無憂無慮,一一被他抛在身後。

保衛科科長在校門口檢查他的證件,檢查通行文件,末了狠狠抓着他肩膀:“你第一次到保衛科的時候,你是為了同學跟人打架。我記得你, 饒星海,你的精神體是一條黃金蟒,我在監控裏看到過。你做錯了,你知道嗎?你可以離開學校,可以退學,但你不能打傷你的老師!”

為什麽這些人今天都像變了個樣?饒星海帶着半分茫然,說出了他在新希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對不起。”

他走向地鐵站,在站門口遲疑片刻,回頭又看了一眼新希望。

昨天已經接觸過關黎,今天應該還是會有人守候他,他應該留在一個更顯眼的地方。歐一野告訴過他,他根本不必擔心聶采找不到他,他被開除之後,信息立刻會出現在學校的公開渠道。遠星社發展這麽久,想要在特定範圍裏找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饒星海仍然呆在公衆場合。

他最後看了一眼新希望學院,搭着步梯進入地鐵站。

在便利店裏買了一瓶水之後,饒星海坐在冰涼的座椅上發呆。站臺人來人往,沒有人像他這麽茫然,誰都有目的地。

他無處可去,只能等待聶采來找。

一瓶水喝了大半,有人坐在他身邊。

饒星海往一旁讓了讓,随即聽見身邊人笑着問:“想租房子嗎?”

饒星海心中一緊。他從來寡言少語的性格幫了大忙,遲疑和沉默直接被解讀成了傲慢,那人又說:“我認識你。”

饒星海轉頭,看到聶采就坐在自己身邊。

他只在歐一野和特管委提供的資料裏看過聶采的照片和講座視頻。已經是多年前的影像記錄了,聶采與那時候沒有太大分別,只是鬓角有了白發,人更瘦削了一些。他沒瞧饒星海,盯着面前正緩緩啓動的地鐵。

“……”饒星海艱難咽下喉中幹澀之感,“你是誰?”

“你好,我是聶采。”聶采總算轉頭看他,笑道,“你不知道我?”

饒星海收回了目光。

歐一野教過他,不要拼命僞裝成和自己不一致的人。他只需要保留必須深藏的部分,其餘時候跟平常一樣就行。饒星海向來話不多,尤其是對着陌生人,或者說一個令自己憎惡的陌生人。面對聶采,他只需要像一個第一次見到聶采的人一樣去思考和反應。

所以他沒吭聲,把水瓶子捏癟扔到身邊的垃圾桶,拖着行李箱起身,去看地鐵路線圖。

聶采來到他的身邊,毫不在意他的冷漠。

“你出生的時候,我抱過你。”聶采說,“你那時候真的很小,很輕,看起來不一定能活下來。”

饒星海閉了閉眼睛,轉頭咬牙吐出一句話:“你是不是神經病?”

聶采仍舊笑眯眯的,饒星海轉身往反方向走,繼續察看地鐵線路。

“我認識你媽媽。”聶采說,“我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這個話題終于引起了饒星海的興趣,他猛地轉頭,警惕而不安:“……你到底是誰?”

“你的恩人。”聶采說,“如果沒有我,你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聶采呢?”柳玉山走到客廳問。

房子裏只有關黎,她看起來并不好,躺在沙發上捂着肚子。

“去找饒星海了。”關黎說,“小羅和康松一早看到新希望的人在讨論饒星海被開除的事兒,他們一塊兒出去了。”

“你呢?”柳玉山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額頭,“吃止痛藥吧。”

關黎搖搖頭,她習慣忍着。“……女人真麻煩,是不是?”她虛弱地笑了一聲,“有時候我覺得聶老師說的是對的。”

柳玉山揉揉她的頭發,低聲說:“不是的。”

他看到關黎眼圈紅了。她捂着眼睛,半晌才哽咽着開口:“……我很難過,我知道他們去做什麽。”

“做什麽?”

“聶老師要把饒星海帶過來。”

“所以呢?”柳玉山溫聲詢問,“你不希望饒星海到這裏來?”

關黎靜默片刻。“……其實,當知道聶老師決定放棄Adam的時候,我非常難受。我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他了。可是我又為他高興……”

柳玉山明白了,他抱了抱關黎:“你是覺得饒星海會變成下一個Adam?聶采會折磨他,控制他,對嗎?”

“……我太脆弱了,我這個時候總是這樣……”關黎小聲說。

柳玉山捋了捋她的長發:“我喜歡脆弱的人。”

他送關黎回房間,直到她睡下才離開。回到自己房間不到十分鐘,他便聽見門響了。

聶采打開家門,沖門外的饒星海作出請進的手勢。饒星海和行李箱都在門外,他遲疑着。

“我不租了。”他忽然說,轉身就往樓梯走。

但一頭巨大的黑熊立在他身後,攔住了他的去路。饒星海停頓片刻,冷笑:“精神體?我也有。”

“談一談。”聶采笑着說,“對,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黃金蟒還能倍化,比我的黑熊厲害太多。所以你怕什麽呢?”

黑熊推了饒星海一把,他立刻大吼:“別碰我!”

“你不想知道你媽媽的事情?”聶采微微笑着,“她叫蘇小琴,貴州人,圓臉,挺可愛的小姑娘,還會唱山歌,很好聽。”

饒星海終于跨進了門。

房門随之關上,砰的一聲。柳玉山從自己房間裏走出來,倚靠門框,上上下下打量饒星海。

饒星海也盯着他。雖然臉上仍舊是一副警惕神色,心中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這位從未見過的中年人,符合Adam描述的外貌特征。

瘦長臉,眼鏡,書生氣,氣質溫和。他終于見到了那位一直沒有在監控中出現過的柳玉山。

聶采:“你看什麽?”

饒星海立刻指着柳玉山:“這個又是誰?”

他仍是一副尚未冷靜的樣子,不肯從門邊移動半寸:“你們拐賣人口嗎?”

聶采冷冷一笑。他臉上方才那和煦的表情已經徹底消失,像被烈日曬幹的一層水。“我有事情要問他,一起?”

柳玉山搖頭:“我不參與。”

聶采一愣:“為什麽?”

柳玉山:“會吓壞我們的客人。”

聶采臉色一沉,但很快又揚起笑容:“你可真溫柔。”

柳玉山沖饒星海笑笑:“請坐。”

饒星海小心坐下。跟Adam所說的是一樣的:柳玉山是一個溫和的人,沒有攻擊性,在他和聶采的相處中,占據上位的是聶采。

他心裏盤桓着更強烈的困惑:為什麽當日在培訓班中關系惡劣的競争對手,現在可以這樣相處?在Adam所不了解的歲月裏,發生過什麽?

黑熊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每次一到快靠近柳玉山的時候就立刻扭頭離開。精神體對柳玉山的反感非常明顯,饒星海忍不住瞥了一眼聶采。

誰料聶采也正盯着他看。

“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饒星海愣住了:“……不是你帶我來的嗎?你說你知道我媽……那個女人的事情。”

“你在孤兒院長大的?”聶采像是在回憶,“她不要你,你為什麽還想知道她的事情?”

饒星海:“你要是不肯說,我走。”

聶采一怔,随即拍着膝蓋大笑。

“你這性格,太好玩了!”他笑道,“你平時就是這樣跟別人說話的?”

饒星海不語。柳玉山确實沒有參與,但他在一旁聽着,含笑的古怪眼神在饒星海身上逡巡。

“我當然你媽媽的事情,我跟她淵源很深。”聶采止住笑聲,“但在我告訴你之前,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回答。”

饒星海臉色變了又變:“什麽?”

聶采跷起二郎腿,背靠在沙發上,盯着一旁的饒星海。

“第一個問題。”他低聲說,“你為什麽要打你的系主任?”

“我不喜歡他。”

“不對。”聶采立刻否定,“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撒謊,小朋友。你說得不對。我要聽真話。”

“……他批評我。”

聶采笑了:“事不過三。說真話。”

沉默像有實質的東西,壓在饒星海肩上。

“……他說,如果不是因為看我可憐,他不會招收我。”饒星海絞着手指,他感到自己的體內分裂出了另一個饒星海,那是一個被欺辱、被否定的饒星海,永遠憤怒,永遠不甘,永遠憎恨——一個符合聶采期待的饒星海,“我這樣的人,不可能活得像樣。”

聶采死盯着他,唇角輕輕抽搐,像落地定音一般很輕地吐出自己的回應:“他說得很對啊。”

饒星海擡頭,看到聶采的臉上滿是令人陌生的神采。

怕饒星海聽不清楚似的,他重複道:“他是對的,你這樣的人,只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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