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骸骨(1) (2)
什麽?”
“那報告我還收着,太有趣了。”聶采低聲發笑,仿似正說着某個愚蠢的笑話。
他發現柳玉山的訓導記錄純屬偶然。
在新希望學院任教之後,聶采按部就班地熟悉學校的規則,包括“訓導”制度。
他是教育科學系的老師,對這個規定自然更感興趣一些。在學習這一切的時候,學工處的人會交給他一些過往學生的訓導記錄,讓他用案例來學習。
聶采在這些案例裏,看到了“柳玉山”的名字。
“太驚喜了。”他拍了拍掌,樂不可支,“是柳玉山,就是那個柳玉山……”
這對他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
在培訓班中一直處于領先地位,卻在最後的評定測試中被柳玉山反超,對聶采來說,這是一種極大的恥辱。
他極其不甘心,之後也根本沒有進入任何特殊人類相關的學校學習。回學校讀完高中參加高考,他進入師範學校讀書,并在畢業後幾經周折,成為了新希望學院的老師。
新生活伊始,他便發現了意料之外的禮物。
偷偷把柳玉山的訓導記錄捎帶走,聶采很是仔細地研究了一番。
柳玉山的訓導只有一次,最後結論是“不成功”。報告裏詳細地說明了整個訓導的過程:柳玉山的黑貓起初溫順,但察覺兩個老師要發掘他的秘密之後,黑貓的攻擊性頓時加大,不僅攻擊精神體,還開始對兩個老師動手。兩位老師都是成熟的教育者,迅速制服了黑貓,但柳玉山就此開始拒絕配合。
聶采反複地琢磨那份報告,最後發現,變化是從老師開始詢問柳玉山“上大學前在培訓班裏過得怎麽樣”開始的。
聶采在自己的宿舍裏狂笑--他太清楚柳玉山為什麽抗拒這個問題了。
因為這個問題,直指柳玉山最害怕被人發現、最恐懼的部分。
聶采帶着那份報告,請求遠星社的人幫忙尋找柳玉山。柳玉山離開新希望之後曾回到高中就讀,但參加高考後卻沒有繼續上大學。他離開家鄉,南下打工,最後在一家診所裏,聶采找到了正在當學徒的柳玉山。
他高高興興地說着這些事情,饒星海緊盯着柳玉山監督衆人切割骸骨的背影,不發一言。
他此時終于确信柳玉山就是“綠洲”,能如此深入地涉足遠星社事務,同時對聶采又如此了解的人,除了他之外別無他者。
那位只在報告上出現的告密者,漸漸顯出了清晰的形态。
柳玉山回頭,迎着刺眼的陽光,沖這邊瞥了一眼。饒星海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個瘦弱的少年。他看不清那少年人的臉,無法辨別那張臉上的表情。一片雲短暫地遮住了陽光,柳玉山的面龐清晰地顯示出來。他看見饒星海的目光後,沖他點點頭,笑了笑。
“之後,他就跟着我來到了遠星社。”聶采低頭笑道,“如果你能看到柳玉山當時的表情,你一定也會覺得可笑。驚訝,羞愧,佩服……還有什麽,哦對,仰慕,他仰慕我,他崇敬我。誰想得到?誰能想得到?我曾是他的手下敗将,但我最終過得比他好。”
饒星海:“你和他關系不太好,你怎麽就相信他是一定願意跟着你的?”
聶采毫無懷疑,很快回答:“我的理想成為了他的理想,就這麽簡單。”
一塊小石頭從高處落下,正沖着柳玉山而來。關黎、康松和柳玉山身邊的其他幾個人都紛紛伸手把他拉開,以免他被石塊砸傷。人們熱鬧而快樂地笑着,柳玉山就在這樣的人之中。他的笑容也與其他人一樣,似乎懷着一種毫無分別的熱誠。
和那邊快樂的氣氛相比,聶采和饒星海所在之處,沉寂冷清,周圍收拾工具的幾個人也沉默着,沒有人開口說話。
饒星海絞了絞手指頭。還未能明晰的複雜感覺湧上心頭,心中層疊的困惑與不安讓他愈發謹慎,幹脆用沉默來僞裝自己。
晚上,遠星社衆人直接在谷中搭建營地過夜。
東西比前一天晚上簡單,吃食也更随意,但氣氛卻快樂得多。康松和他的大章魚在篝火邊上表演舞蹈,饒星海看不出跳的是什麽,但篝火邊上人人都快樂地舞動着。
小羅搬出他舍不得動的啤酒,加入人群之中。關黎也和幾個女孩坐在一起,大聲談笑。火光照亮了沉默的骸骨,骸骨上所有的藤蔓和植物都已經被清理幹淨,碩大的頭顱低垂着,眼窩裏是探不到底的黑。
饒星海獨自一人坐在一旁,看着頭頂的星空。
他嘗試過走進這些人之中,但他們和他不熟悉,饒星海一靠近,他們便立刻停了聲,不再說一句話。如此幾遍來回,饒星海也不好意思再走過去了。
他在人群之外呆坐了一會兒,柳玉山來到他身邊。
“聶老師頭疼,吃了點兒藥,我讓他先休息了。”柳玉山問,“怎麽不跟他們一塊兒玩?”
“我喜歡一個人呆着。”饒星海沒忘記自己的人設。
柳玉山手裏拎着一瓶啤酒,和饒星海那瓶碰了碰。
“你是不是很不習慣跟人相處?”
“不覺得。”饒星海回答,“我只是不喜歡他們,不想來往。”
柳玉山灌了一口酒,輕笑道:“是你不喜歡他們,還是他們不喜歡你?”
饒星海撕開一小包肉脯,囫囵吞下後将包裝袋扔到地上。輕巧的塑料袋被柳玉山踩在腳下并撿起,裝進了他手中的小垃圾袋裏。
“我有一些技巧,你聽不聽?”柳玉山笑着說,“你是Adam,是以後要引領遠星社的人,這些人以後都是你的幫手。”
饒星海:“技巧?”
柳玉山:“別鄙夷技巧,有時候它很有用。”
饒星海不置可否地笑笑,沒有回答。柳玉山停頓片刻後開口。
“所謂的技巧,其實也非常簡單,你只需要找到一個模板去學習就可以了。你看關黎,雖然平日裏冷冰冰,不熱情,但她跟遠星社的大部分人都相處得很好。你注意觀察她,她……”
“我可以換一個學習對象嗎?”饒星海打斷他的話,皺着眉頭說,“為什麽我要向女人學習?”
柳玉山笑得十分開心:“那你想學習誰?”
“你。”饒星海說,“我想學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