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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戶部巡官

如果沒有戰争,那麽六部中最忙碌的,一定是戶部。他們要丈量土地,管理田賦,假如有發放青苗和耕牛農資的需求,自然也是由其負責。

站在田壟之上,程晉州并不奇怪會有戶部的人摻和進來,但很奇怪,竟然會有人管到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中。

“領頭的是誰?”程晉州輕敲馬腹。

“不知道。”報信的村長有四十歲的長相,但考慮到風吹日曬的因素,至多只有三十歲,大約都沒有見過幾個當官的。

曹豐飛到近前,難以置信的道:“哪個白癡敢管外周半島的事情?”

程晉州沉吟着問道:“領頭的人,穿什麽服色的衣服?是不是官服?”

“是青色的官服。”

“青色是從三品,七級職位,怎麽可能?難道是司元的戶部巡官?”程晉州皺眉道。

戶部四個司中,包括已經被拿出去的度支在內,只“司元”一司有兩名戶部巡官,為從三品,其地位自然也高于其他三司。在整個戶部範圍內,相當于部長級的戶部尚書以下,僅兩名副部長級的侍郎地位略高于戶部巡官,均為從三品,比起程父的主事,足足高了三等。

七級職位,已經算是準高級的文官,若是身份家世不錯的話,倒真不一定會被星術士的身份吓住。

等閑星術士,也是不願招惹政府官員。作為國家政權,終歸是有能力向星術士協會施壓的,效果如何,自然與星術士本人的身份有關。

程晉州看看曹豐星術士,道:“我且一個人過去看看吧。”

曹豐滿不在乎的道:“我倒想看看誰這麽大的膽子,七級官員算是什麽東西。”

除了研究各種植物以外,曹豐其實很有些星術士式的自負,來自身份的優越感,以及對自身武力的自信,使得他在外周半島以外顯的很有些不講道理。

程晉州倒是很喜歡這樣的朋友,笑着沒有反對,他心中也沒将區區戶部巡官放在眼裏。

事實上,兩個人都認為,對方八成是找錯了目标的傻官。

然而,等到了地頭,程晉州才發現,對方似乎是有備而來。

就在之前的岔路口上,三面先是用布幔圍攏起來,接着是挂着號坎的大兵排成橫隊,手持齊眉短棍,每三人即挂腰刀一柄,标準的對付農夫反抗的架勢。

而在兵丁們之後,竟然有一名星術士在天空中漂浮。

看到半空中的星術士,程晉州不由的降低馬速,看向曹豐星術士。

區區七級文官,絕對是驅使不動星術士的。哪怕是一級星術士也不可能。

“前面的可是程晉州先生。”站在人群中的官員果然穿着青色官服,腰間系深紅色莽帶。只是臉現稚嫩,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

“敢問大人是誰?”程晉州臉色冷然的拱拱手。知道他的身份,仍然如此做事,表面上的禮貌也就不用多做了。

“在下戶部巡官侯文吾,程晉州星術士好,旁邊這位,應當是曹文星術士吧。”巡官先生皮笑肉不笑的哼哈着,一副準備周全的模樣。

聽到對方自報家門,程晉州瞳孔猛的一縮。在複習科舉應考的時候,他就數次聽說過這個名字,據說是14歲進士及第的才子,理宗愛其才,18歲破格授工部給事中,以敢于封駁尚書著名,其後又做了數年禦史,如今再至戶部巡官,俨然是培養宰相的架勢。

更重要的是,侯家雖不是豪門世家,卻也是官宦一族,在京中的影響力不可小視。侯文吾自從中了進士,就被長輩視為希望之星,冉冉升起之路平坦之極,可是說是大夏朝的政治明星。

面對這樣一位人物,程晉州也收起了冷色,緩和的一笑,道:“不知侯先生所為何事而來,這裏,似乎是在下的地盤。”

“除非是程先生的封地,否則侯某仍是可以踏足其上的。”侯文吾果然如傳聞中的鋒芒畢露,客氣的話餘音尚在,下一句話就開始削尖了偏旁。

曹豐星術士顯然不認識侯文吾,輕蔑的看了他一眼,擡頭問道:“段明星術士,您什麽時候要給七級文官驅使了。”

段明仍然在天空中高高的飄着,苦笑一聲道:“你們讨論就好,我不參與。程晉州星術士,好久不見。”

他将右手輕輕的放在左胸,行了一個星術士們常用的騎士禮。來自極西的禮節往往簡單易用,适合平時的社交往來。

“段明星術士好。”程晉州也覺得對方眼熟,現在看來,應當是在姜璜星術士的宅邸中見過面,只是名字對不上號了。

段明一張圓臉笑呵呵的道:“程先生那日的方程式,在下與人研究了兩月有餘,收獲不小,在此多謝了。我等一衆星術士都挺想念您的,有時間的話,還請到宮城來玩。”

在外的時候,皇家禦用星術士們,往往喜歡用宮城代指皇家星術士官邸,就像垃圾豬喜歡用環保豬代指,聯防喜歡用警察代指,流氓喜歡用城管代指一樣。

段明的存在,更像是在平衡曹豐所擁有的暴力手段。兩名星術士不能簡簡單單的就打起來,如此侯文吾方才有了說話的基礎。

卻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麽手段,才引得一名星術士保駕護航。

包括唐正在內的數人,都被強行要求跪在了地上,侯文吾注意到程晉州的目光,哈哈一笑道:“程先生,職責所在,原諒則個。”

“什麽職責?”

“保障大夏的糧食供應,就是我等的職責。”侯文吾似乎知道程晉州想說什麽,臉上笑容收斂起來道:“程先生要做田舍翁,在下管不着,但程先生要将一萬畝良田改作試驗地,卻有違聖上賜地的初衷。”

程晉州瞪起眼來:“我在自己的地上種什麽,難道你也管的着?”

侯文吾不急不躁的道:“适才在下已經說了,程大人在自己的封地上種什麽,在下管不着,但這塊地,卻是皇上賜給劉匡星術士的,也就是賜地,而非封地。國朝如今糧食緊缺,請程先生從大局出發,莫要減少稻谷種植,以免京中貴族有樣學樣。”

按照這個時代通行的準則中,糧食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故而在糧食缺乏的時候,政府往往會發布許多的行政命令,無論其是否會幹擾到人們的正常生活,其最常使用的,就有禁酒令與禁止宰殺耕牛令,禁止改變耕地的性質,往往也是重點之一。

論口才,十個程晉州也不是天才少年的對手。他又不熟悉大夏的律法,幹脆光棍的道:“在下就要改種,你又當如何?”

侯文吾勃然色變道:“只要星術士大人公然承認錯誤,您說的話,在下就當沒有聽過,否則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帶走!”

最後一句,是沖着兵丁們說的。

程晉州欲催馬,卻被無奈的段明攔了起來,他小聲道:“程先生莫要讓我為難,此事乃是侯文吾私下所為,您不若先考量一番?”

“姜璜星術士知道嗎?”

段明輕輕搖頭,又道:“在下來時亦不知道所為何事,但現在,身不由己。”

皇家禦用星術士們,在拿着高薪與昂貴的材料的同時,免不了要做一些事情。段明只是普通的一級星術士,他的行止自然也不會每次都報與姜璜星術士。

侯文吾帶來的兵丁有百餘人,沒有曹豐星術士幫手,僅憑蒙大蒙二兩人,程晉州也知道占不了便宜,他盯着侯文吾看了片刻,忽的笑道:“侯大人到戶部巡官的任上,似乎再沒有什麽驚豔之作了,是吧?”

“程先生很關心侯某,在下心領了。”侯文吾拱拱手,笑嘻嘻的指揮手下去拆除布幔,一番大費周章,似乎都是給程晉州準備的。

小程同學好笑的點點頭道:“假若沒有了新創意,人就只能重複自己,侯大人是想将在下,如當年的工部尚書那般,做踏腳石成名?成功打壓星術士的戶部巡官,侯大人果然是好智謀。”

此言一出,不僅侯文吾,曹豐與段明亦是色變。

侯文吾是聰明人,知道不能與程晉州在此争辯,否則段明一旦袖手旁觀,他要反受其害,故而不等布幔拆完,提步上轎道:“毋須口舌之辨,程先生有本事的話,來戶部提人即可,否則的話,還請公開道歉,在下亦會放人。”

說完,轎夫一聲吆喝,四人擡的綠呢大轎就緩緩的起步。

段明面色比程晉州更差,怒氣一閃即逝,旋即誠懇的道:“程先生,侯文吾是向門下省申請,要在下随行的。我此前并不知道目的何在,如今鬧成這樣……唉。”

星術士人數稀少,隐然間便有互相照顧的責任與義務,段明不能确定侯文吾的想法,又擔心被程晉州料中,頗有些矛盾。

程晉州反而笑了起來,道:“我是想低調的人,但看現在的情況,似乎要高調一些,大家才知道是什麽情況。姜璜星術士,可在京城?”

“在的。”段明肯定的說。

程晉州一撥馬頭,扭頭對曹豐道:“我先回京城一趟,倒要看看這侯文吾,是長了什麽三頭六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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