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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秦歡要帶蕭默去的地方,是他爺爺家。

從公交車下來, 秦歡帶着蕭默往一個舊小區走, 邊走邊閑話家常,“前幾個月我爺爺退休回來, 就一天天的閑得慌,每次我過去看他,總拉着我讓我陪他下棋, 一下就是一個下午。”

說着,秦歡回憶起了什麽,難得露出抓狂崩潰的表情, “問題是我爺爺的棋很臭, 還老耍賴。”

蕭默從秦歡的話語中, 勾勒出了一個老頑童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爺爺的精神真好。”

“是很好, 他身體很硬朗, 你是沒見識過我爺爺的賣萌撒嬌十八式,做得比小孩都溜。”秦歡笑着搖頭, 又說, “不過我今天帶着你一起去看他,就有借口可以不陪他下棋了。”

他想到什麽,接着補了一句, “對了,那附近有個花鳥市場,晚點我帶你去轉轉。”

蕭默點點頭, “好。”

這一片是老城區,住在這裏的人都是真正土生土長的y市人,但因為偏離市中心,房子又都比較舊,交通也不方便,所以現在還待在這裏的,多是些退休的老人。

不過附近有花鳥市場,也有一個濕地公園,綠化和空氣很好,确實非常适合養老。

走過一家水果店時,蕭默停下了腳步,“等一下,我去買點水果。”

在店裏轉了一圈,蕭默問:“你爺爺奶奶喜歡吃什麽?”

“橙子。我爺爺喜歡臍橙,我奶奶喜歡甜橙,但我奶奶以前最不喜歡吃橙子。我媽總說他們恩愛了一輩子,最後連口味都同化了。”秦歡停了下來,偏頭沖着蕭默笑,“默默,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那樣——喜歡的東西、食物、對鹹淡的要求……全部都變得差不多?”

聽了話,蕭默擡起頭,在對上秦歡那雙帶着微笑、寵溺的眼睛後,慢慢紅了臉頰,他垂下眼睛說:“……會吧。”

頓了頓,他又換了認真的語氣重複了一遍,“會!”

秦歡笑得開心,他伸手摸了摸蕭默的頭,“買水果吧。”

老人家雖然喜歡橙子,但只買一種顯然是不夠的,于是蕭默又買了蘋果、車厘子,湊了三樣。

水果店離秦爺爺他們住的地方已經不遠了,所以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樓下。

秦爺爺、秦奶奶住在五樓,舊小區因為樓層普遍不高,所以并沒有設置電梯。

蕭默問:“這麽高,他們爬的不會累嗎?”

“我也問過他們。”秦歡說,“不過他們覺得不累,而且還把爬樓梯當做鍛煉了,我媽和我爸他們有想過在我家附近重新買一套房讓他們住,可他們不願意搬,覺得住在這裏自在。”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五樓。

一樓兩戶,一左一右,秦爺爺他們在左邊的505。秦歡将手裏的水果交回給蕭默,上前一步去按門鈴。

“爺爺奶奶,是我。”

沒一會兒,門就開了。

門剛一開,秦爺爺就從門後伸出一只手,拉着秦歡往屋裏拖,“乖孫你終于來了,來來來,陪爺爺下棋。”

他拽着秦歡走得飛快,沒注意到秦歡身後還站着一個人。

“爺爺您等一下,我今天帶了朋友來的。”秦歡對下棋是從心底拒絕的,連忙把蕭默搬了出來。

“嗯?”

秦爺爺果然停了,然後才注意到在門口站着的蕭默。

秦爺爺盯着蕭默看了會兒,忽然說:“是你啊孩子,還記得我嗎?”

蕭默愣愣的,他沒想到原來當初幫自己轉學的人,就是秦歡的爺爺。

他好一會兒才說:“嗯,記得的。”

秦爺爺笑了笑,“你和歡歡分到同班了嗎?……啊你先進來,不用脫鞋了,進來,進來再說。”

秦爺爺也忘記下棋的事了,他拉着蕭默到沙發坐下,轉身時看見秦歡茫然的神情,就向他解釋,“小默的父親是我的學生。”

他沒有說太多,因為他并不知道,秦歡知不知情。

秦歡驚訝了,“這麽巧!”

“是啊,就是這麽巧。”秦爺爺又問蕭默,“想喝點什麽,果汁可以嗎?”

“好。”蕭默把提着的水果放到了茶幾上,“這是給您和奶奶的。”

秦歡替蕭默邀功,“這是我同桌特地給您和奶奶買的。”

他看了看四周,又問:“奶奶呢?”

“知道你要過來,去買菜了。”秦爺爺把果汁放到蕭默面前,笑着說,“下次來別帶東西了。”

蕭默點了點頭。

秦爺爺在單人沙發坐下,問蕭默,“新學校怎麽樣?同學還好相處嗎?”

想起三班,蕭默露出了笑意,“大家都很好。”

他又說:“謝謝您幫我轉學。”

“沒什麽,只是舉手之勞。”秦爺爺擺擺手,笑得欣慰,“我很高興我能幫得上忙,對得起蕭勤這麽多年待我如父,喊我一聲老師了。”

蕭爺爺去世的早,所以遇上秦爺爺以後,蕭勤就将他當做父親對待,說是師生,卻也像父子。

細細打量着蕭默的眉眼,秦爺爺說:“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

記起這個已經逝世的學生,老人的笑容淡了下來,他沉默了會兒,才又說:“我這還有你父親年輕時候的照片,要看看嗎?”

蕭默的眼睛亮了起來,“可以嗎?”

“當然可以的。”秦爺爺起身回了一趟房間,再出來時,拿了一本厚厚的相冊。

“這些年來,我和你父親一直都有聯系,雖然我遠在b市,但那孩子心細,總是時不時就打電話關心、問候我,真的是把我當父親對待了。”秦爺爺說起蕭父,語氣是驕傲和欣喜的,“你父親當上老師後,每年都會給我寄一張和同學拍的畢業照,我一生教了那麽多學生,也就是他最有心了。”

秦歡扶着秦爺爺坐下,秦爺爺将手裏的相冊遞給蕭默,“你看看吧,裏頭還有你母親的照片,我想你也知道,他們都是b大畢業的,只是不同專業,你母親也是個十分優秀的孩子。”

蕭默道了謝,小心翼翼地接過相冊,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緩緩翻開了它。

照片記錄着歲月,相冊第一頁放的兩張照片都已經發黃了,那是幾個年輕人站在b大面前的合影。

那時候的蕭父很年輕,看着鏡頭,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溫和又具有書卷氣息。

秦爺爺說:“這是你父親大二那年照的,上頭這幾個,是他的好友。”

秦歡對蕭父一直是好奇的,這會兒也坐到了蕭默身邊,跟他一起看照片。

伴着秦爺爺的解說,相冊翻到中間,開始頻繁出現了一名女生,女生紮着馬尾辮,印在照片上的笑容很幹淨,她每次入鏡,都帶着燦爛的笑,仿佛心情永遠都很好。

“那是你媽媽,你父親認識你媽媽的時候,正好是大四……”

“你父親和你母親結婚的時候,剛上研二,我還給他們當了證婚人……”

相冊繼續往後,又出現了一個嬰兒,那是一張滿月照,照片上嬰兒睜着清澈的眼睛,胖乎乎、白白淨淨,十分可愛。

秦爺爺笑了,“孩子,這就是你了,我沒能趕上你的滿月酒,就讓你父親給我寄了照片過來。”

蕭默将手放在相冊上,輕輕地去碰觸這些老照片,仿佛能夠穿過它們,順着時光,回到從前。

厚厚的一本相冊,全部都是關于蕭父的。

蕭父将秦爺爺當做父親對待,秦爺爺又何嘗不是将蕭父當成了兒子呢。

相冊翻到了最後。

最後一張照片右下角的時間,定格在了四年前。

“這是他給我寄的最後一張照片了,上面這幾個都是他的學生,裏面這個女生……”秦爺爺的話突然停下,然後對秦歡說:“歡歡,你去燒壺水,你奶奶快回來了,她要喝熱水。”

秦歡知道爺爺這是在支開自己,他沒動,“蕭伯父的事,我同桌都告訴我了。”

秦爺爺怔了下,随即欣慰地點點頭,“這樣也好,有一個人可以分擔,比你總憋在心底強……”

蕭默擡頭,眼圈有些紅,“爺爺,這個女生怎麽了?”

秦爺爺嘆了口氣,“她就是那個被殺死的女生啊,那年她才二十二歲……”

蕭默臉上的血色全部退去,手在發抖。

“同桌!”秦歡連忙握住蕭默的手,包入自己掌心裏,而另一只手又繞到蕭默的背後,輕拍他的背脊。

“孩子,你相信你父親會殺人嗎?”秦爺爺搖搖頭,“我是不相信的,我雖然老了,可眼睛不瞎,不會看錯人的,你父親是個好人,是個好老師,他絕對不會下手傷害自己學生。”

“我不相信。”蕭默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我從來都不相信,他是那麽好的人。”

“是啊,他那麽好。”秦爺爺說,“我去年碰見他曾經資助的一名學生了,那孩子完成了和你父親的約定,考上b大醫學院,成績很好……我打聽過,他還是拿了獎學金進來的。”

蕭默閉上眼睛,眼角落了一滴淚下來,但再睜開時,就只剩下眼底的紅。

“爺爺,您對這張照片上的這些人了解嗎?”蕭默指了指有受害女生的那張照片。

“出事後,我曾經回來過,找過這幾個人。”秦爺爺嘆氣,“但他們都不太願意談這件事,可能在他們看來,你父親确實殺了人,一直都在欺騙他們吧……”

秦爺爺略帶渾濁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他想起了這些人冷漠的面孔,心寒的同時,也為蕭勤覺得不值。

——蕭勤明明待他們那麽好,可最後,卻無人為他說一句話,所有人都給他定了罪。

蕭默指了指站在女生身邊的人,“您也找過他嗎?”

秦歡看了看,發現那人赫然就是陳非。

秦爺爺想了想,搖搖頭,“沒有他,他當時已經退學了。”

蕭默說:“這張照片,您能給我嗎?”

“你……”秦爺爺頓了頓,說道,“拿去吧,希望能起到點作用。”

蕭默鄭重地道謝,“謝謝您。”

秦爺爺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孩子,原諒我不能為你做更多了,我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而歡歡的父親又是警察,不能私自參與到案子裏……”

“不。”蕭默打斷了秦爺爺的話,“已經夠了,您為我們做的夠多了,我們都很感激您。”

秦爺爺笑了,很慈祥,“希望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等到你為你父親平冤的那天,他是我的學生,我看着他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人父,再變成一名優秀的老師,我一直相信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蕭默也笑了,“嗯,爸爸他一定不會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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