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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蕭默沒睡多久,車剛開幾個站, 就醒過來了。

秦歡一直望着蕭默的睡顏, 這會兒看他睜開眼,便溫聲道:“默默, 你不睡了?”

蕭默的聲音很輕,“嗯,不睡了。”

“那聽歌吧, 回市區要坐差不多三十個站,現在才過六個站,還早。”秦歡說着就摸出耳機, 插到手機裏, 将其中一只分給蕭默。

“好。”蕭默接過耳機, 戴在右耳上。

蕭默還是靠在秦歡的肩上,他塞着一只耳朵, 耳機裏傳來秦歡手機裏的歌, 歌是節奏舒緩的民謠,聽起來很安靜。

他的視線落在車窗外, 望着迅速外面倒退的景色, 忍不住出神。

秦歡握緊蕭默的手,也偏過腦袋,輕輕靠在他頭上。

公交車在路上颠了快一個小時, 才終于到站。

從車上下來,蕭默和秦歡站在站臺上,誰也沒急着離開。

他們身邊站着幾個拉着行李箱的年輕人, 臉上是對這座城市的陌生和茫然,應該是來旅游的,蕭默盯着他們看了會兒,忽然想到什麽,抓住秦歡的手臂,“我要去一趟陳非的老家。”

秦歡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什麽時候去?”

“越快越好。”蕭默說完就拿出手機,低頭開始查航班。

秦歡想了想,說:“看明天的吧,晚上回家準備一下,然後向老蔡請一天假。”

蕭默本來已經準備定今晚的票,但聽了話,就移開手指,将日期改成明天,重新再查。

“早上七點四十五的航班可以嗎?”

“可以。”

順利訂好機票,蕭默說:“我還想去一趟李思住的那棟公寓。”監控的事,他想去問問。

秦歡看着他,“我陪你去。”

李思住的公寓就在y大旁邊,步行五分就到。

蕭默從車上下來後,就一直面無表情着,周身氣壓很低——他對y大的感情在蕭父出事後就耗幹淨了,衆人的冷漠是真真切切傷了他的心,就連這塊地方,都讓他再生不出一絲好感來。

目不斜視地走過y大校門,蕭默帶着秦歡來到一棟公寓前。

休學那段時間,蕭默曾經來過很多次,但都一無所獲。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即便有什麽證據,也早就消失了。

“默默?”秦歡見蕭默站在公寓外發呆,便叫了他一聲。

蕭默搖搖頭,“沒事,走吧。”

三年多的時間,公寓裏的人來來去去,除了老住戶,新來的住戶大多不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麽。何況就算是知道,大家日子也是照樣過,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永遠都只是旁觀者。

蕭默帶着秦歡進了電梯,按下數字6——李思當年住在6樓。

從電梯出來,蕭默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李思家門口。

蕭默沒有鑰匙,往常也只能走到這裏。意外的是今天房門不再是緊閉着的,它大門打開,有工人打扮的人進進出出。蕭默愣了下,攔下一位工人問:“請問你們是搬家嗎?”

那工人看了蕭默一眼,回答:“不是搬家,我們只是負責把這些家具搬走。”

蕭默聽完話,探頭往屋裏看了一眼,就見客廳裏站着一名穿着職業裝的女性,對方修長的手夾着一支煙,安靜地站着,她一雙眼睛透過煙霧始終注視着當年李思倒下的地方,神色夾雜着濃濃的哀傷。

秦歡問:“她是誰?”

“是李思的姐姐,李媛。”蕭默告訴秦歡。

大概是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李媛斂起外露的情緒,回頭朝蕭默看了過來,蕭默不躲不閃,視線和她對在了一起。

李媛沒認出蕭默,“你是?”

“我是蕭默。”

蕭默帶着秦歡走進去,在她面前站定,又說:“我爸爸是蕭勤。”

李媛臉色驟變,神色瞬間冷下來,“你來做什麽?!”

“我想和你談談。”蕭默毫不避諱地迎着對方厭惡和冰冷的目光,繼續說道,“我只需要十分鐘……五分鐘就夠了。”

“我們沒什麽可談的。”李媛夾着煙的指尖在顫抖,厲聲道,“你要知道我現在能容許你站在我面前,已經是我最大的涵養了。”

她深呼了一口氣,壓抑着心中的怒氣,“趁我還能忍住不動手,你快從我眼前離開!”

秦歡皺起眉,他正要開口,卻被蕭默攔了下來,蕭默對他搖了下頭,然後對李媛說:“你想罵、想打我都可以,但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詢問一些關于李思的事,這對我很重要!”

“不要說這個名字,你沒資格叫我妹的名字!”李媛的情緒爆發了,她高高揚起手臂,“你以為你還小我就不會動手嗎?”她剛說完,巴掌就兇狠地落了下來。

秦歡眼疾手快,迅速将蕭默拉到後面,然後伸手去擋,李媛的巴掌“啪”地落在他的手上,即便他穿了厚厚的冬衣,但還是感受到了疼意。

李媛真的很用力。

秦歡再沒顧忌蕭默的阻攔,他擋住自己身後的蕭默,看着李媛說:“請你冷靜一些。”

李媛眼神如寒冰,她擡手往門外一指,“滾!”

蕭默沒有動,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秦歡身邊。

他和蕭玥梅已經找了李媛太久了,但李媛始終都拒絕和他們見面,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他不能放棄,“請跟我談一談。”

李媛瞪着蕭默,眼角滑下一滴淚,她突然直接去推他和秦歡,歇斯底裏吼道:“滾啊,快給我滾——”

“我們有什麽可談的?!我妹妹已經死了,被你父親殘忍殺死了,你怎麽還有臉跑到我面前來?”

他們的争執落在了正在搬東西的工人眼裏,大夥的動作都停了。

秦歡一直護着蕭默,聞言,更是連忙用兩只手捂住蕭默的耳朵,不想讓他聽見,可手又不是隔音耳機,捂得再緊,以李媛的音量,也起不了什麽作用的。

“默默?”秦歡的語氣帶着疼惜。

蕭默飛快擦了一下眼睛,“我沒事。”

他又回頭去看李媛,思緒轉得很快,他抛出了疑問:“李思出事那天晚上,因為兩名保安在保安室打架鬥毆,導致電腦主機損毀,硬盤無法修複,包括9號在內,之前的視頻都沒辦法查了。而李思就是9號這天被害的……為什麽好巧不巧這天兩名保安打架了,這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嗎?”

白熾燈光下,李媛已經淚流滿面,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穩了下來,一雙眼睛還是赤紅着。

“你什麽意思?”

“如果鬥毆事件是有人策劃的,目的就是為了損毀硬盤、銷毀監控記錄呢?”蕭默的邏輯很清晰,“假設是我爸做的,他當時都能慌亂到在現場留下那麽多證據,怎麽還會記得監控記錄?就算他是後面想起來的,但他怎麽能讓保安替他毀掉硬盤?他不認識那兩名保安啊。

你一定聽過案件分析,知道當年警方根據案發現場留下的證物和鄰居的證詞,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是我爸,而且他們也查到了停車場的停車記錄,确定我爸在李思死亡的時間段裏來過——如果是我爸,只銷毀監控記錄卻不管停車記錄本身就矛盾了,他不可能糊塗到忽視停車記錄的。”

李媛擰起了眉,她在原地踱步了幾圈,态度總算緩和了一些,“好,十分鐘,我給你十分鐘。”

蕭默松了口氣,“謝謝。”

李媛領着蕭默和秦歡走進旁邊的卧房,“砰”地一聲把房門關上,“你想說什麽,說吧。”

秦歡拿出紙筆,準備做記錄,蕭默說:“李思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人?”

“呵。”李媛冷笑一聲,“除了你父親,我妹妹還會得罪誰?她那麽聰明、為人考慮,從來不會跟人置氣,就只有蕭勤——”

她念蕭父的名字時,咬牙切齒,恨不得飲其血,嚼其骨。

蕭默放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拳頭,“那她當時有交往的人嗎?”

李媛說:“應該有。”

蕭默看着她,“是誰?”

“不知道。”李媛重新點了一支煙,開始吞雲吐霧,“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我最後一次見到思思,她确實像是戀愛了。”

她比李思大十歲,可以說李思從小是她看着長大的,妹妹有沒有戀愛,她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想起妹妹的音容相貌,李媛仰了仰頭,不想讓眼淚再掉下來。

稍時,她低頭掃了眼自己腕上的手表,“時間還剩下兩分鐘。”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她出事前一個月。”李媛在s市工作,很忙,一般都是一兩個月才有機會回來一趟。

“周铮,她有提過這個人嗎?”秦歡擡起頭問了一句。

“沒有。”

蕭默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陳非呢,李思有跟你提過嗎?”

“陳非?”李媛彈了彈煙灰,思索了一會兒,啞着聲說,“提過一次,大二的時候,她跟我說她好像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對方對她很體貼,她說的人就是陳非。”

吐出一個煙圈,李媛又說:“時間到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她冷冷地看着蕭默,“你和你姑姑一直锲而不舍地找我,你們不信蕭勤殺人對吧?可你覺得一個監控記錄就能證明蕭勤沒殺人嗎?

不,什麽都不能證明,你所有的推論都是基于硬盤是被故意毀壞的,可真的是巧合呢?”

“我……”蕭默啞口無言,他确實到現在為止,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李媛諷刺一笑,“你看,你自己都說不出所以然來……以後別來找我了,我不想看到你們,更不會再理會你們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們再繼續騷擾我,我會報警。”

蕭默盯着李媛看了會兒,最終什麽都沒說,他朝她微微鞠躬當做感謝,然後帶着秦歡走了。

看見房門打開,工人的視線紛紛落在他們身上,眼神各種各樣,但多帶着鄙夷——他們都聽到了剛才李媛的話,将蕭默當做殺人犯的兒子對待。

秦歡拉着蕭默的手,借着身高優勢,擋住了他們的目光。

蕭默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到走出大門,進了電梯,視線全部消失,他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他捂住臉,一言不發。

“別在意他們。”秦歡側身攬着蕭默,将他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又擡起手,輕輕拍打他的背脊,“我陪着你,沒事啊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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