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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你若不來(三十五)

01.

飯店裏一瞬間有着深沉目光的織田作似乎是個幻覺, 等他們一并從餐廳裏出來時卻又是平時的那幅模樣了。

冬日的街道上,屬于車行道的部分已經沒有任何積雪了,大概是被來往的車輛融化、帶走了。但兩側的人行道上卻是滿是腳印的積雪,因為雪已經被踩得很瓷實了,都呈現出了冰的某種特性, 總之就是特別滑我跟你們說。旁邊駛過不同顏色的汽車,白色, 黑色,紅色……真嗣在興致沖沖地數着, 他們這段時間接受了森鷗外的保護……而森鷗外對他們的保護就是直接把他們給關起來。所以好久都沒有出來的情況下,突然被帶出來吃大餐而且去游樂場, 自然是令他們無比興奮的事情了。

最大的幸介倒是非常懂事地問道:“織田作, 我們需要做什麽才能幫上你們呢?”

“聽話就可以了。”織田作說道, 然後他看了眼那邊的泉鏡花:“你是殺手吧。”

泉鏡花怔了怔, 點頭。

“你不用太把自己當做一個殺手來看……目前為止。”織田作說道,“怎麽說呢……其實不用逼着自己去适應什麽身份,只要最後能達成目的就可以了,過于強調身份反而會因此而造成負面影響。”

“啊。”泉鏡花點頭,“我試試看。”

星野尋看着他們的交流, 明白織田作在以前輩身份指導泉鏡花, 這是個她沒辦法涉足的領域。

02.

雪後高山和山腳下的游樂場都一片銀裝素裹。紅白相接的纜車從黑色的纜繩上緩緩劃過, 此時的天已經晴了, 從纜車上遠遠看去, 冰藍色的天空和冰藍色的大海融為一體, 在交界處模糊不清。

此時的平靜和昨夜的雪虐風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坐在纜車上,聽着纜繩上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從玻璃上看着四周的景象,山峰,樹木,城鎮。星野尋有些恐高,所以握着扶手的手指略微用力了些。“失禮了。”她聽到織田作這麽說,然後将手附上了她的手背,她怔了怔,“有人?”

“其實我挺擔心他們會直接擊落纜車的。”織田作說這話時是在她耳邊說的,看起來就好像情人之間的絮語,“不過既然是太宰的判斷,那問題不大了。”

此時她的後背是靠着他的胸膛的,溫度正暖。

“你很相信太宰?”她問道。

“他的判斷沒有出錯過。”織田作說道。

“僅此而已嗎?”她問道。

“他是我的朋友。”織田作說道。

“啊這個……總感覺相當難得。”星野尋說道。

“的确很難得。”織田作說道,纜車的速度并不快,孩子們都趴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風景,而織田作的目光則一直在她身上,“以後的打算……想要之後離開港口黑手黨成為在自由之身,然後在能看到海的房間裏、坐在桌前寫作吧。”

他的掌心那裏傳來了連綿不絕的熱度。倒也沒有害羞,反而覺得很安心。

織田作一直給她的感覺有點像長輩,或者說兄長一樣的。

“要成為小說家?”星野尋問道。

“嗯。”織田作說道。

“小心餓死,小說家謀生可不容易。”星野尋耿直地說道:“我聽說一個叫情詩與海的作者都快窮瘋了。”

“嗯,是不容易,所以在此之前還要在港黑攢錢。”織田作說道。

晴朗的藍天,坐着纜車慢悠悠在空中滑行着。外面有風,身邊有孩子,還有漂亮的少女,雖然少女是別人的,但也能覺察到她對自己的那份信任。也是個可以牽扯往事的故人啊。

這樣的環境很容易就能打開心扉。

“然後就是……想要扔掉槍,拿起紙和筆。有人曾經對我說,撰寫小說就是在描寫人類,奪人性命之人必定無法描寫他人的人生。所以我決定,不會再殺人了。”

星野尋楞了一下,她轉過身看向織田作,“也許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加入港黑的。”

星野尋這才明白為什麽織田作不尋求往上爬了,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殺人,另一方面是因為本身抱着之後要離開港黑的想法。如果爬到重要的位置上,那可就不好脫身了。現在這種萬事屋的地位洗白還是很容易的。

所以星野尋才說,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加入港黑。

“生活其實還是挺困難的。”織田作從側面回答。

“僅僅是活着的話……”星野尋說了一半後被自己打斷了,“畢竟生活和活着不同,活着怎樣都好。”

“嗯,如果只是單純的活着的話怎樣都好,人總是能活下去的。”織田作說道。

“感覺不像織田作先生說的?”星野尋問道。

“太宰說的。”織田作回答。

“這樣啊。”星野尋将目光投向那邊興致沖沖的幸介和真嗣,“我聽太宰說,紀德稱你們當中必定有一個會死去。”

“嗯。”織田作點頭。

“我希望死去的是他。”星野尋說道。

織田作也看向了孩子們,幸介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于是回過頭來好奇地問道:“怎麽啦織田作?”

織田作沒有回應他,而是就這麽看了孩子們好幾秒,然後說道:“啊,我也希望。”

星野尋無意逼織田作殺人,太宰他們也無意逼織田作殺人,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命懸一線間留手至少比直接殺人困難三倍,星野尋其實還是有些猶豫,擔心織田作不殺人的準則會給他自己帶來無法承受的後果。

纜車快到頭了。

星野尋嘆了口氣:“作之助……其實我想親吻一下你的手指,然後告訴你你的手今天被我封印了,所以今天可以用手殺人,今天殺人是不算數的。”

織田作揚了下唇角:“阿尋。”

“嗯?”她擡起頭看織田作。織田作真的好高啊,具體多高她也不知道,反正一米八幾吧。

織田作拍了拍她的頭,“謝謝你。”

她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睜大了眼,她的眼裏有着陽光中散落的星辰碎片,“我又失禮了嗎?”她低聲問道。

“按照暗世界的标準是失禮了。”織田作說道,“但是……”

“但是?”星野尋低聲詢問。

“也許朋友之間不需要太過于劃清界限。”他看着她,而後又看向她身後的遠方,“無論是你和我,還是我和太宰。”

“嗯……織田作!”她忽的提高了聲音。

“嗯?”

她伸出兩只手來,用力将他的手夾在中間一拍:“好了!你的手被我封印了!”

當真是很孩子氣的動作了。

果然還是小孩子啊……織田作彎了下唇角,說道:“嗯,我知道了。”

“一定會順利的。”她信誓旦旦地說道。

“嗯,一定會順利的。”他也跟着這麽說道。

星野尋不知道的是織田作向來是極少說這種祝福之語的,他總是一個随遇而安的人,覺得什麽都好,甚至說疼痛也好。但他唯獨不能接受的是在意的人死去。在他此前的多少年時光裏,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富足過,有朋友,有後輩,還有孩子。

所以他現在,也不能像十四歲時那樣可以随意抛下過往的一切,直奔着海洋與紙筆而去。

03.

但輕松的時刻即将終結。

04.

此時是五點二十。星野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機。然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織田作,他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坐在了一旁的長椅上。

幸介、真嗣和泉鏡花三個人一人拿着一個棉花糖在旁邊吃。

一反常态的織田作代表的含義就是Mimic的再度出現,星野尋忍不住提起心來,下意識想要去觀察。織田作看出了她的打算,于是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略顯唐突的動作,但有效的控制住了她暴露自己的行為。他靠近她,像是在說情話似地貼上她的耳朵:“那邊拿氣球的小醜,另一邊穿黃色襯衫的男人,剛剛撞到你肩膀的那個人。”

星野尋掌心有點出汗,“那個也是……所以你才突然拉走了嗎?”

“嗯。”織田作一邊說着一邊親吻着她的發絲,“不要緊張。……說起來你是因為我的動作緊張還是因為他們而緊張?”

“他們。”星野尋感覺自己的掌心都起了汗,“他們會在太宰規定的時間內伏擊嗎?”

“情況似乎有些變化。”織田作快速地這麽說道,與此同時他的唇擦過她的面頰,他的下颌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從外面看是構成了一個擁抱的姿勢,而後他的手指卡着視角的死角探入了她的兜中。

“中原的電話。”他說道。

“長按1.”星野尋低聲回答。

長按1號鍵是給中也先生設置的快捷撥號熱鍵。

手機微微一震,表示電話接通了。

織田作将手伸了出來,然後就看到那邊三個孩子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在看着他們的動作。星野尋噗嗤笑出聲來,織田作板着臉給了幸介和真嗣一個板栗,到了泉鏡花那裏,泉鏡花警惕地捂着額頭,威脅道:“敢動我我就殺了你。”

“還真是可怕的殺氣,合格的殺手。”織田作這麽說道,接着還是敲了下泉鏡花的腦袋。

泉鏡花立刻站了起來:“你——!”

“鏡花冷靜冷靜。”星野尋有些無奈地安撫道,“啊,棉花糖沾到臉上了。”她這麽說着用手指擦了擦泉鏡花的臉,鏡花白嫩的臉頰迅速染上緋紅,泉鏡花看了一眼星野尋,然後将整個棉花糖怼到了自己的臉上,接着露出了期待的目光:“沾到臉上了,阿尋。”

星野尋咳嗽了一聲,“太明顯了……”而且這種怎麽擦啊……汗。她幹脆用身體擋着泉鏡花的臉,然後給來了個時光回溯,讓她的臉又完好如初。

泉鏡花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

有點可愛。

星野尋也略微放松下來,然後她想到,是織田作先生故意這樣讓她放松的嗎?所以才會彈泉鏡花的額頭。

織田作先生真的好體貼啊。

“接下來該怎麽辦?”她問道。

“繼續按計劃行事。”織田作說道。

“對方如果不來呢?”她繼續問道,現在經過那一打岔,她已經不怎麽緊張了。

“對方一定會來的,但我覺得第一波攻擊可能會……”

五點三十三。

織田作猛地抓住了星野尋的手,然後另一只手臂直接壓住了幸介和真嗣的背部,把他們壓到了地面。

“嘭——”

身後牆壁倒下的爆炸聲。

他們來了。

織田作未說出口的話是——

第一波攻擊可能會比想象得要猛烈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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