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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轉眼又過了大半個月。

慕南來過劇組一次之後, 便再沒出現過。哪怕是再遲鈍的人都能夠察覺到有事發生,只是這其中水太深,或許水底已經激流奔突, 而水面依舊風平浪靜。

遲宸溪的戲份在配角裏算比較多的, 主要是和女主搭戲, 和男配高允的對手戲被排在最後面。不用陸渺渺高音喇叭宣傳,她也能猜到,這個角色應該會換人。只是不知道這個人會是誰。

到四月底,她中間回了學校幾次,去見導師。趙教授對她不鹹不淡地關心了幾句, 督促了她的論文進度, 不然就延遲畢業。

“聽說你準備出國。”

這話讓她愣住。辦公室裏只有她和趙教授兩個人, 她左右望了望, 很不解。除了跟陸渺渺說過,她可沒提其他人提過。

“老師你怎麽知道的?”

“不是你讓我知道的嗎?申請材料準備齊了?語言什麽時候考?”

她腦子最近越來越遲鈍,這才意識到趙教授是怎麽知道的。

“下個月考。”

“出國讀書,不演戲了?”

“不演了。”

“畢業了打算回來教書?”

“不知道。”

趙教授隔着眼鏡片, 眉頭聳起看向她:“不知道, 你就懵懵幢幢地出去?你考我研究生的時候我以為你腦子挺清晰的,怎麽念完研, 反倒稀裏糊塗的。”

小時候怕老師, 長到現在,她發現師長也是普通人,是普通人, 就能說的上話。

老師,除了教課本上的知識,也會給學生一些人生指引。趙教授沒什麽架子,出去了,還是某影視公司的總監,是領導,回學校了又是教授,是能對她講幾句道理的人。

見她半天悶着不說話,趙教授問:“我帶的幾個年輕點的學生,只有你做了演員,其他要麽轉幕後,要麽幹脆轉行。你要轉行也沒什麽,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只是我老趙沒能在你們90後裏培養出個好演員,我覺得有點慚愧,所以才多問你一句,你別放心上。”

沒揭傷疤也沒句惡話,遲宸溪卻莫名鼻腔酸澀。趙教授也看出來了,搖搖手:“看來是受委屈了,扛不住了。名利場就這樣,扛不住就走,你沒錯。如果你以後你又想回來演話劇什麽的,我可以幫你搭個橋。”

“謝謝老師。”

“既然你稱呼我一聲老師,我還有句話想說。”他頓了一下,看遲宸溪是洗耳恭聽的樣子,于是說,“人這一輩子過的平淡沒關系,甚至是好事。但是,心裏頭得揣着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去想,去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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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A市回來的路上,手機上推送了新聞,浏陽的煙花節開幕,聲勢浩大。

她算了算時間,快一個月沒跟嚴序聯系了,甚至青果的活動她都沒去,不想跟嚴序同臺,嚴序也沒問過她哪怕一個字。

當初簽合同就說了,線下活動,她作為代言人得出席,因為她的缺席,賀随還專門去跟常麗賠不是。但也幸好她沒去,那天的活動現場全是嚴序的粉絲。

之前兩人本就新聞滿天飛,煙火裏很多人因此脫粉,當天她要是在場,不知道會是個什麽景象。到底是該跟嚴序互動,還是不互動。是該笑臉相迎,還是保持距離

翻了月,劇組正式宣布慕南退出《江河在上》劇組,改由韓藝博出演高允這個角色。韓藝博演技紮實,只是古裝扮相不算出挑,崇明是選他是有過斟酌的。這人低調,經紀公司給他營銷出來的人設很好,瘋狂雞血粉占小頭,觀衆緣不錯。

韓藝博進組那天,遲宸溪又難過了一場。

她心裏還挂這一點念想,想着劇組之前就考慮過嚴序是最合适的,沒準慕南走了,嚴序會替上來。但韓藝博對劇組來說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嚴序和慕南本身就不對付,在上一個劇組就鬧的轟轟烈烈的,要嚴序再來接替一次,那劇組的官博應該會被人帶節奏攻擊,崇明很可能惹得一身腥,以前好好的口碑也可能會不保。

有戲拍,有事做,日子不用數,時間都會過的飛快。跟韓藝博把對手戲補完,再把邊邊角角的戲份查漏補缺,遲宸溪到五月中旬殺青,匆匆忙忙地趕去外地考試,回來再應對碩士論文,忙得腳不沾地。

賀随幫她推了兩場活動的同時,物色了兩個新人,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她不幹涉遲宸溪對自己前途的安排,但是她這個演藝工作室勢必是要開下去的。

遲宸溪不去的活動,賀随安排其中一個新人去。電影學院大三學生,性感妩媚,跟遲宸溪完全是相反的路數。

錢雅覺得賀随這麽做事不厚道,每天在遲宸溪耳邊吹風,斥責賀随。她心裏有點不舒服,但是忍下去了。跳出來客觀地看,她覺得賀随的做法是對的,她都要跑路了,賀随總不能自己出道吧。甚至為了捧新人,遲宸溪出了八十萬給工作室,當是入股。

賀随經營順利的話,賺了給她分錢,賠了她也認。

每個周周末,遲宸溪都要看一次嚴序的微博。他更新的頻率還是和以往一樣,一周兩三條,都是今天這個好吃,明天那裏的風景很漂亮,中間穿插一條給某品牌的廣告。

兩人分手之後,他又拿了三個新代言和一個公益代言。

嚴序每年春節或者暑假前後都會去一次某地的山村小學,送些零食和學習用具過去,這事被網友扒出來之後,國家一個扶貧項目的公益代言直接就找上他了。雖然他初心不是虛名,但是有這個公益title之後,主流媒體上時不時會出現他的名字,甚至最近連一些營銷號對他都客氣了些,不再發那些沒證據的黑料。

連拿三個産品代言,這種好事在以前是絕對不會落在嚴序身上的。陸渺渺還暗戳戳地調侃,說這嚴序的經紀人怎麽突然開挂了似的。

其中兩個代言,遲宸溪就當是辛迪姐開挂,努力撕到的。可是其中那個歐鳴優酪乳代言,她是真的無法理解,辛迪姐是怎麽跟夢蘭集團搭上線的?難道是因為青果茶飲?夢蘭和青果是子母公司的關系。還真是會省,兩個子産品用同一個代言人。

她看得氣呼呼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或許是氣她幹媽在裏面添亂,可是公司那麽大,沈夢哪裏會管一個子品牌的代言是誰?

或許是在氣嚴序,氣他說變臉就變臉,說分手還真答應分手。

考完試等成績,等畢業,等來了她萬萬沒想到的事。

人民新聞頭條報道,以3臺為首的四個電視臺被調查,其中有副臺長,選片主任等幾個人被坐實受賄行為。而天弘視頻網站的制片總監武某,瀚海傳媒影視總監沈某等涉嫌行賄,相關部門已經介入調查。

雖然案件還沒落實,沒有對簿法庭,但娛樂媒體和社會媒體在這次案件上達成了一次交流與合作,把這事的熱度哄擡到一個高點。有曾經牽涉其中但還沒查到自己頭上的人,戰戰兢兢地做着下一步打算,有曾經被打壓得厲害剛好能出一口惡氣的,現在自然是抓住機會,借衆人之手推這将傾之廈。

遲宸溪在那些泛濫的新聞裏看到瀚海沈某幾個字。

慕南短短兩月掉了兩個代言,并且退出《江河在上》和一個綜藝節目的拍攝。如果本人身份只是瀚海旗下藝人,受的影響不會太大,如果他也參與了行賄受賄的話,就看有沒有人能保他這一回。

娛樂圈隔天就是一朵不重樣的浪,但就算有多不重樣,斷了網都跟普通人沒關系。遲宸溪看到這些新聞,有那麽一刻,是有點幸災樂禍的,但也只是那麽一會兒。這事說到底跟她已經沒關系了,慕南以後如何她也不想知道。

因為沒有工作安排,學業也完成,她準備抽幾天時間再去一次馬德裏,轉道巴塞羅那。關于學校的事,她還拿不準。

陳藝如知道她分手,也知道她有出國的打算,勸了幾句就作罷。

遲宸溪向來有自己的主張,高考的時候幹涉過一回,談戀愛這事陳藝如後來跟老遲交流過意見後意識到自己太武斷,太草率,但現在沒辦法兩人已經分了。

跟家裏人告知了一聲,她收拾了東西,再查詢了訂的機票的時間,太早了,去機場也只是傻呆着。

外面豔陽高照,天也是難得的藍,她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傻呆了一會兒,想着不如去機場喝咖啡打發時間,繼而拖了行李箱就準備出門。

電梯門一打開,錢雅正站在門口。

六月的天,錢雅穿的清涼,但是臉紅通通的,像剛跑完八百米賽跑。

“打你電話怎麽不接啊?”

“注銷了,就剩這一個了。”她揚揚手機。

“看我這腦子,我存了兩個號碼,只記得撥其中一個號。那什麽,賀随讓我把你叫住,有活兒,你先別跑。”

“不是都沒事了嗎?怎麽又給我接活動,50萬跑路費嫌少?我就這麽點能周轉的錢了,還得養活自己呢,你讓賀随做個人吧,別在社會主義時代搞盤剝那一套。”

“不是,反正你成績8月才出來,能不能申請成功都還是一回事,能掙一筆是一筆,對吧?”

她睨了錢雅一眼:“你昨天還幫我罵賀随,今天就站她那邊了?”

不那麽多廢話,她現在就想走,順便後悔剛剛自己在地毯上發什麽呆,早點走,就不會有現在這事了。

“誰能跟錢過不去呢,你說是吧?就當個飛行嘉賓,一期節目,很高的酬勞,去完回來,出去旅游想買什麽買什麽,省着房租來攢嫁妝,多好。”

錢雅跟賀随在一起久了,兩人說話都是一個套路。拖着個行李箱,她躲不開錢雅,可是要直接撒腿就跑,她不能什麽都不帶。

軟磨硬泡之下點了頭,她立刻被錢雅擄去賀随租的辦公室,人和合約已經齊齊整整,就等着遲宸溪來簽約。

進了辦公室,裏面是賀随和一個陌生女人,不用猜,就是節目組安排來對接的人了。

賀随幫忙給她們兩人互相做了個介紹,把合約推遲宸溪面前:“合同在這裏,你要有什麽顧慮和疑問,可以提出來。”

一期新開的節目,要說有什麽疑問,她怕是問了節目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而賀随比她想得多,該問的應該是早就問了。

想了想,她問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節目的嘉賓都有誰?”

“嘉賓啊,有《問明月》的編劇白默宇,泰國當紅的歌星諾曼……”

她忍不住打斷了:“不好意思,編導老師,有其他女性嗎?”

“有,前國家游泳隊的藍明星。”

“星星也去啊,你們節目組好厲害,”她笑了笑,她以前很喜歡藍明星,覺得她特別厲害,長得也可愛,這下開始動心了,“那我沒什麽疑問了。簽這裏是嗎?”

“對,這裏。”

她這邊簽了字,那邊錢雅已經替她把機票退了,護照也被單獨取出來換地方放着。

賀随下午沒安排,陪她去逛街。

三天後,兩人飛往重慶。節目組安排了車來接,從機場去龔灘古鎮又花了些時間,到地方已經是傍晚了。

這裏剛下過雨,加上有夕陽照着,天邊跨起一道彩虹。

一路颠簸,驟然看到秀麗風景和這道彩虹,遲宸溪的心情一下子開朗了。不出國旅游,到這樣的古鎮裏來走一趟,心情同樣會舒暢。也是因為看得入迷,都沒看腳下的路,青石板淋了雨有些滑,差點摔了大跟頭,還是攝像師傅拉着,她才沒摔。

“謝謝老師,不好意思,我的天,有點丢人。這段到時候會剪掉嗎?”

一圈鏡頭後面的工作人員裏,不知道有誰說了倆字:“不會。”

她尴尬地朝鏡頭笑了笑,那她還是好好走路吧,別一回頭,網上又有人給她炒個智障人設,說她連個路都不會走,裝什麽城市大小姐。

網友的思維千變萬化,角度也時刻地推陳出新,一個摔跤可以衍生出無數個惡意。

爬了不知道多少個梯坎,還好她穿的是登山鞋,不然今天非在這些溝溝坎坎上趴窩不可。

看到一家客棧,遲宸溪就想停下問問是不是這家,節目組的人沖她搖頭。走了快超過半小時,終于算是到了節目組安排的客棧。她邁上臺階,看到節目組的标志在附近的樹上挂着,就知道是這裏了。在看到客棧的一角後,她覺得之前走的路值當了,客棧的建築還保留着古建築的原基礎,只在有些地方進行過修繕。

節目組說她是最後一個來的,別的人頭天晚上就到了。之前來的人裏有運動員出身的,體質肯定比她好。她走了這麽遠的路,一路耳邊都是自己的喘氣聲,以後再不敢說自己有健身,有練習舞蹈了,活生生的打臉現場。

她站住腳,緩了緩,整理了下衣服頭發,問節目組:“幾個女嘉賓裏面,我是不是看起來最累的那個?”

“是。”對方真配合。

她還喘的厲害,幹笑兩聲,自己何必要這麽問呢,是不是傻?

進了院子,日頭在山邊邊只剩半個圓了。

“有人來了,最後一位女嘉賓。”

屋裏的人很活躍,不知道是哪個女生的嗓門尤其大,院子外面,她的聲音一清二楚。

話音落下,攝像機出來,先到的嘉賓也陸續都出來了。

不管認識不認識,客套的話都得說兩句。

女星裏有歌手,有運動員,有主持人,還有她,男星裏有國外歌星,編劇,國內的綜藝常客,還有最後一位。

“嚴序沒出來啊?”特別活躍的藍明星四下張望地問。

“他剛剛說去廚房給我們烤個什麽東西,廚房門關着,被屏蔽了吧。”答話的是崔融,渾身笑點。

“那我們先進去吧,外面有蚊子。”編劇白默宇說。

所有人都向後轉,前後腳進屋,遲宸溪站在原地。

當她從崔融口中聽到“嚴序”兩個字的時候,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嚴序怎麽會在這裏?

那天編導可不是這麽說的。

她到底是要進去,還是轉身離開。

一半鏡頭跟着其他藝人,一半還停在原地,因為她的駐足,其他人也沒動。她腳跟長在地面上一樣,根本挪不動,不管是往前還是往後。即便她知道這些鏡頭甚至能把她每一個細微都記錄進去,她還是動不了。

“嗨!你來啦。怎麽這麽晚才到?”

嚴序長腿邁過高門檻,臉上帶着笑。

她還懵着。

“崔融說,我沒來歡迎你,你就不進來,我來啦,走吧!”他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當他們昨天才見過面一樣,當周圍沒有人也沒有攝像一樣,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

被他拉動了,腳能動,手也能動。

身後的攝像彎腰,鏡頭對着他倆的手特寫。她低頭看着兩人的手,又趕緊把注意力轉開。

八個成員到齊,節目組宣布規則。遲宸溪後知後覺,把目光投向攝像機後面的賀随。

“我好像被賀随騙了。”她小聲說,只有她旁邊的嚴序能聽懂。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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