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喬治·克拉克回到了亞特蘭大，毫無疑問，跟查爾斯·漢密爾頓一樣，等傷口痊愈之後，他也會留在亞特蘭大警衛團，沒有人會強求一位胸口中過子彈的人上戰場，哪怕喬治·克拉克堅持自己不過受了輕傷。
但是斯卡利特很不高興。
斯卡利特和瑪格是雙胞胎姐妹，酷似的容貌，截然不同的作風，本來就是亞特蘭大人口中經常被拿來比較的姐妹倆，雖然斯卡利特堅持自己綠色的眼睛比瑪格的藍眼睛有魅力多了，雖然斯卡利特堅持在男人們中間自己更受歡迎，但是——斯卡利特本人也十分清楚——亞特蘭大的太太們更喜歡瑪格，認為瑪格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太太，而每次提起斯卡利特的時候，就會各種挑剔。明明兩個人外貌十分相似，還是有人經常将這樣的話挂在嘴邊：
“當然，漢密爾頓太太跟克拉克太太是雙胞胎姐妹，除了眼睛，她們看上去的确很像。但是，沒有人會認錯她們。漢密爾頓太太太兇了，她的眉眼是這樣的，高高地吊起來，看上去特別兇。發火的時候，那雙綠色的眼睛就像是女巫的火焰。我很怕她，甚至都不敢跟他說話。”
“克拉克太太就要溫柔許多，也更像奧哈拉太太。她真是一位善良又仁慈的太太。”
“哦，是的。幸虧現在是聖誕節，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如何跟她開口？天哪，若是我跟她說醫院需要你，日後我該如何面對克拉克先生？”
“是的，克拉克太太為南方做得太多了。漢密爾頓太太還嫉妒克拉克太太不用捐稅，政府會為巴頓莊園和薔薇莊園的物資買單。可實際上，亞特蘭大的物資基本上是巴頓莊園和薔薇莊園提供的。我上個月剛去過薩凡納，那裏的太太小姐們也穿着土布，可是在亞特蘭大還能夠買到棉布，而且有的料子不比塔夫綢差多少。雖然價格漲了三倍，還要事先預約，可是比起價格飛漲了近十倍的食物，棉布的價格還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他的質量比原先還好些。”
周圍的太太們都紛紛點頭。
沒有人會苛責瑪格，因為大家都知道，巴頓莊園裏面幹活的人是黑人，而讓黑人學會織布，對于這些白人來說，根本就是難以想象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堅信那些棉布是巴頓莊園那些白人生産的、最好的産品。巴頓莊園現有的白人還不到一百個，大多數都是在做賬目統計之類的工作，所以，對于巴頓莊園提供給亞特蘭大的各種物資的數量，大家都表示能夠接受。
這就是種族歧視。在這個時代，還真沒有幾個人瞧得起黑人，哪怕他們每個人都離不開黑人保姆。
這些議論讓斯卡利特火冒三丈。
她讨厭現在的一切。
斯卡利特這輩子最讨厭的，便是不如別人。做姑娘的時候便是如此，她堅持自己是奧哈拉家最漂亮最有魅力的女孩子，她的衣物是姐妹幾個之中最多也最華麗的，她的首飾也比任何一個妹妹多。
可是現在呢？
她的風評不如妹妹，衣裳首飾不如妹妹，甚至連丈夫的名聲都不如妹夫。這讓斯卡利特十分惱火，甚至還跟查爾斯大吵一架。
查爾斯是在軍營裏面感染了肺炎，連戰場都沒有上就回來了，然後一直在亞特蘭大警衛團呆着。雖然喬治也即将進入亞特蘭大警衛團，可喬治好歹還上過戰場，是個英雄，對比之下，查爾斯什麽都不是。
每每想到這個，斯卡利特就火冒三丈，再加上那次義賣會上梅蘭妮說的話，更是火上澆油，讓斯卡利特在整個聖誕節期間都陰沉着臉。哪怕阿什利·威爾克斯的到來都沒辦法讓她露出好臉色。
這裏面還有一層原因便是，傑拉爾德和埃倫今年留在亞特蘭大過聖誕，可是他們去了克拉克家，卻沒有來漢密爾頓家，讓斯卡利特十分失望，對丈夫的怒火也上了一層。
斯卡利特還沒有學會反省，或者說，她從來不知道反省這個詞。每每遇到危機的時候，她會立刻尋找解決困境的辦法，但是她從來不知道反省。就跟她當初決定結婚一樣，因為在阿什利面前丢了臉又怕兩個妹妹破壞了他的名聲，所以立刻嫁給了查爾斯·漢密爾頓。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跟阿什利告白、要求對方跟自己私奔的行為是錯的。
也虧得她這個聖誕節假期都陰沉着臉，讓阿什利以為她已經放下了。梅蘭妮也完全沒有懷疑斯卡利特對她的丈夫的心思。
斯卡利特在心裏咕哝道：“又是黑面包，現在連聖誕節都吃不起面粉了嗎？我一點都不懷疑，今天克拉克家的餐桌上堆滿了各種蛋奶烘餅、小蛋糕，瑪格又是嬌氣的，她說不定還會嫌棄白面包不好吃，要求廚房特地給她做全麥面包或者是牛奶面包。天哪，我有多久沒有吃到這個啦？查爾斯到底把生活費放哪裏了？天天吃黑面包也就算了，現在連聖誕節都沒辦法過啦。”
就在這個時候，偏偏聽到簡·漢密爾頓，也就是查爾斯和梅蘭妮的姑姑皮特帕特小姐道：“哦，我剛剛看到瑞特·巴特勒先生駕着馬車經過。聽說克拉克家邀請他一起過聖誕呢。”
斯卡利特哼了一聲，道：“那個投機商。”
梅蘭妮道：“可是瑪格說得很對，投機商跟投機商是不一樣的。至少瑞特·巴特勒先生為我們帶來了藥品，還有針。是的，如果沒有那些針，如果沒有瑪格，天知道有多少士兵會因為得不到救治而傷殘，甚至是死亡。查爾斯，我們也在家裏招待瑞特·巴特勒先生吧。”
查爾斯立刻點頭，道：“當然，為了南方，我們當然要好好招待瑞特·巴特勒先生。”
阿什利道：“瑪格，克拉克太太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子，父親就說過，克拉克太太身為一位女性實在是太可惜了。”
梅蘭妮道：“爸爸對瑪格的評價很高呢。”
阿什利道：“是的。思想和勇氣，克拉克太太一樣都不少。”
聽見阿什利誇獎瑪格，斯卡利特十分不舒服。她平生最在意的就是不如人，然後就是阿什利。偏偏現在連阿什利都如此誇贊瑪格，她如何受得了？
斯卡利特沖口而出：“我聽說瑪格拜托瑞特·巴特勒先生去北方呢。”
阿什利道：“那一定是為了醫院需要的各種藥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北佬已經封鎖了港口，現在能夠進入亞特蘭大的東西，大多都是在北佬的控制之下的，如果想要弄到額外的東西，只怕只能繞道，從北方走。”
斯卡利特吓了一跳：“什麽，在北佬控制之下？”
查爾斯也不是笨蛋，立刻道：“阿什利，難道南方的結局注定了嗎？”
阿什利嘆息一聲，道：“也許一開始就已經注定。”
灰敗的神色出現在兩個男人的臉上，他們的心情都不好受。阿什利還好些，他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可是查爾斯遭受的打擊就更大了。
斯卡利特也反應不能，反而是梅蘭妮，他吃驚地望着丈夫：“阿什利，你在說什麽？”
阿什利苦笑道：“梅蘭妮，我一直很迷茫，你知道的。早在兩年前，爸爸跟瑪格就分析過了，南方的人口少，戰力少，贏面不大。除非事先經過精心地準備。爸爸和瑪格甚至做了軍事推演，認為南方除非把所有的黑奴都事先訓練過并帶上戰場，才能夠在一開始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可惜的是，南方太驕傲了，征兵的時候，連窮白人都十分排斥，更不要說黑奴了。接下來，南方會越發艱難。”
梅蘭妮道：“不，我不信！南方……”
阿什利摟着妻子，道：“對不起，梅蘭妮。不過，瑪格說過一句話，我想應該讓你知道：承認自己的缺點也是需要勇氣的。”
梅蘭妮道：“阿什利，你是說，瑪格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可是他為什麽還……”
阿什利點了點頭，道：“這就是我最欽佩她的地方。她跟父親一樣，知道南方的艱難，卻一樣把自己的丈夫送上了戰場。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太太。瑪格也說過，戰争不過是開始，真正的苦難、真正的鬥争在戰後。這一點父親也很贊同。梅蘭妮，我不知道戰後，南方還有多少男人能夠活下來，但是，我只能拜托你，梅蘭妮，想辦法讓瑪格活下去。只要有她在，即便是我們輸了戰争，南方依舊還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