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場 ...
【自作孽,不可活】
刑部大牢。
蕭童一身戎裝, 更襯得身姿筆挺, 面貌俊朗, 就連帶路的獄卒都忍不住悄悄地往他臉上看。
蕭童面無表情,像個沒有情緒的木頭人,只有琥珀色的瞳眸中偶爾閃過的晦暗能夠顯露出他此時的心情不甚美麗。
昏暗的甬道中, 只有“噠噠”的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 終于到了盡頭, 往右一拐, 天光乍亮,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微型的四合院。
從逼仄的甬路到狹小的院子,不僅沒有“柳暗花明”之感,反而讓人的心情更加沉悶。
四面的房屋僅有一人來高,擡頭看去,頂上的天空被密實的鐵栅罩住——當真是插翅難飛。
獄卒躬着身子, 朝着西側的牢記略略一指,态度十分恭敬,“校尉大人, 那間便是。”
蕭童點點頭,視線放到他身上。
獄卒頭壓得更低,識相地說道:“小人在外面守着, 有事您喊一聲就成。”
蕭童終于開口,“有勞。”
對方谄媚地笑笑,轉身退下。
蕭童擡起腳, 一步步走向那處低矮的監牢,雙拳不自覺地越收越緊。
狹小的監牢內,一個細瘦的身影閉着眼睛,微揚着臉,倚在牆面上,似乎睡着了。
蕭童卻知道,她沒睡,就像曾經她不想見自己,便故意裝睡那樣。
可是,現在的她是為了什麽呢?
明明是她舍了自己送給她的玉簪,千方百計托人給他傳的話。
透過密實的鐵栅,蕭童看向裏面雖面色憔悴,卻像是特意整理過儀容的女子,主動開口,“你要見我?”
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清。
夏荷心內一澀,半晌才睜開紅腫的眼睛,沙啞地說道:“你知道了吧,秋收之後,我就要被押到西北去了。”
“嗯,方才聽傳信的人說了。”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倘若放在平時,面對他這樣的态度,夏荷必然會驕傲地別過臉,再也不多說一個字。然而,此時此刻,為了改變即将到來的悲慘命運,她只能把內心的高傲踩到腳底。
夏荷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而擡眼看着對面的男人,泫然欲泣,“你從前說過的,都是假的嗎?”
蕭童眸光一暗,聲音更加低沉,“你可中意我?”
“我……”
夏荷想說“中意”,此時的她想拼命讨好眼前的男人,然而,當她對上蕭童那雙帶着寒意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時,所有的說辭全都噎在了喉嚨裏。
蕭童看着夏荷,想起了兩個人的初遇,當年的她紅唇粉頰,笑靥如花。她說:“郎君,來碗熱湯,暖暖身吧!”
彼時的他身負重傷,貧病交加,倘若沒有那碗熱湯,恐怕很難熬過那個冰冷的冬夜,也就不再有機會遇到楚靖。
他把她放在心裏,整整十年……
蕭童阖起雙眸,或許是不忍看她此時的狼狽模樣,也或許是不想見她醜陋的靈魂。
“夏荷,”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她的名字,沒有羞怯,也不再悸動,“你并不中意我……”
再開口,聲音比獄中之人還要沙啞,“我原本以為我可以等,你卻沒給我這個機會。”
夏荷頹然地跌坐到地上,是呀,我并不中意他,我只是……在意他的地位罷了。
蕭童轉身,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冷靜,“好自為知罷。”
聽着他離開的腳步聲,夏荷猛地驚醒過來,大力抓着鐵栅,原本清秀的面容近乎癫狂。
“蕭童——你忍心嗎?”
“你忍心看着我去做一個千人枕萬人唾的……軍.妓嗎?”
那個詞,幾乎被她嘶吼出來;即使只是這樣說着,心裏便泛起了巨大的惡心感。
——她家祖上代代為官,祖父更是官至宰相,若不是父親站錯隊,若不是燕地起争端,自己和姐姐依舊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憑什麽、憑什麽!
蕭童腳步頓住,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倘若她謀害的不是于他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義的大哥,他定然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下她,誰成想,她偏偏……
他擡起手,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手腕一翻扔進了監牢之中。
“咣當”一聲,金器觸地,打破了夏荷最後一絲奢望。
“啊啊啊——”凄厲的哭喊回蕩在小小的四合院。
蕭童仰起臉,壓下眼中的濕意。
即便明知會被今上降罪也要助她保住尊嚴和驕傲,也算是他對她最後的情義吧!
他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拐入甬道之中。
昏暗的牢房中,不知何處傳來凄厲的哭喊,尖利的嗓音大聲咒罵着——
“趙義!你騙我!你居然騙我!你說是為我布的局,為了我……”
“趙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蕭童捏了捏拳,腳步并未停留——終歸是自作孽,不可活。
***
南陽王府,宗祠。
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清涼的月色撒入屋內,打在那道頹喪的身影上。
趙義看清來人,呆滞的面容陡然變得猙獰,“你還有臉來見我?都怪你出的騷主意!若不是你告訴我要未雨綢缪,我又怎麽會失去世子之位、怎麽會被貶往瓊州?”
說到這裏,趙義悲從心起,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水,只有重犯才會發配到那裏——皇伯父此舉是何意?傻子都知道!”
面具男強忍住皺眉的沖動,語氣是慣常的冷然,“有這個力氣哭嚎,不如定下心來想想如何挽回敗局。”
趙義表情一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莫非你有法子能讓皇伯免去對我的處罰?”
“免除不可能,你若做得好,興許能換一個地方。”
趙義撇嘴,“換到哪裏不是一樣?一旦我離開汴京,與那個地方便徹底無緣了。”
面具男冷笑一聲,往他跟前扔了張輿圖,“先看看再說吧!”
趙義下意識低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用朱筆标出的地方,“真定?”
面具男點點頭,“京北三大重鎮之一,北臨燕州,南望大名,距京城不過千餘裏,其駐軍……”
他還沒說完,趙義便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真定再好也是姓楚的封地,讓我去跟他搶地盤,你瘋了嗎?”
早就知道趙義是個草包,卻沒想到,他不僅蠢,還慫……
面具男頭疼地捏捏眉心,冷冷地諷刺道:“沒讓你去跟他搶封地,就算想搶,你也沒這個資格。”
趙義一噎,語氣變得更加惡劣,“說了這麽多,合着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面具男閉了閉眼,圓潤的指尖點了點幽雲之地,盡量平靜地解釋道:“大楚與遼終有一戰,即便是現在,邊境之地也不太平,你趁此危急之時自請督軍,或許還有翻身的機會。”
趙義突然福至心靈,脫口道:“你是說……兵權?”
面具男點點頭,“起初可能會危險些、艱難些,只要你耐得住。”
“我耐得住!”趙義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我我、我該怎麽向皇伯父去求?請先生教我!”
面具男勾了勾唇,細細地說了起來。
逆着月色,他眼中的情緒不甚清晰,唯有那低沉緩慢的聲音給了趙義無限的希冀。
此時,倘若蘇籬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萬般驚訝——他,竟是趙義的人。
***
與此同時,百花巷。
蕭童從刑部回來後,徑直進了書房,坦誠地對楚靖說了自己的所做所為。
楚靖并沒有像他先前猜測的那樣生氣或失望,而是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賬冊,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我還發愁呢,要是你勇闖刑部大牢,帶着她遠走高飛,我該怎麽向義父賠禮道歉——總不能把樊樓充公吧?想想還真有點心疼。”
蕭童聞言,緊繃的表情明顯一松,一板一眼地說道:“不必送樊樓,或可考慮靖南花莊。”
即便不關心庶務,從白骢一天到晚的念叨裏他也知道些,靖南花莊從前年起就開始賠錢,今年寒潮更是搭上一大筆。
楚靖卻果斷地搖搖頭,哼道:“那可不行,我還得留着它做嫁妝呢!”
蕭童表情一裂,“嫁、嫁妝?”
“啊,”楚靖一本正經地說着雷人的話,“我家籬子就喜歡花花草草,當然要把花莊給他。”
“可、可是……你怎麽能……嫁?”蕭童張口結舌。
楚靖仿佛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糾結,“啪”地一聲合上賬薄,“我得去看看我家小籬子了,今天這一出八成把他吓着了,沒我陪着他可睡不踏實。”
然而,屁股剛剛離開椅子,還沒站穩,墨竹便一臉嚴肅地推門而入。
“主子,刑部剛剛傳來消息,夏荷……畏罪自殺。”
“是嗎?”嘴上說得輕巧,垂于身側的手卻驟然收緊。
墨竹隐晦地瞄了蕭童一眼,臉上的表情帶着幾分難過——畢竟是朝夕相處了多年,如親人般的存在,此時眼睜睜看着她走入死局,沒人心裏好受。
蕭童看向楚靖,沉聲道:“我現在就入宮,向官家請罪。”
“不用了。”墨竹适時開口,“半個時辰之前,刑部侍郎郭大人連夜入宮求見官家,一力将罪責擔了下來。”
蕭童一愣,稍顯急切地問道:“官家如何罰的?”
“罰俸半年。”
蕭童面上現出濃濃的愧疚,詢問般看向楚靖,“大哥,我……”
楚靖擺擺手,“你要是現在進宮澄清,郭大人可就不是罰俸半年這麽簡單了。下月初郭大人府上長女出嫁,你記得單獨準備一份賀禮,親自送過去。”
他瞅了眼牆邊的博古架,笑道:“我記得,郭大人偏愛太湖石擺件,你去求白骢,叫他幫你尋幾樣好的。”
蕭童聞言,心裏這才好受許多。
這一夜,看似平靜如昔的汴京城內不知道有多少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蘇籬再一次探出身,看向隔壁院落——楚靖的書房裏,燭火始終未熄。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比昨天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