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小神父(三)

第47章 小神父(三)

她的同伴說:“伊莉莎白, 你也是個alpha,怎麽能讓埃裏克這麽說?”

alpha與beta、omega的性別之分很清晰。一個alpha, 那便是理所應當該站在頂層的,他們大都有着絕不容被踐踏的自尊,自視為天之驕子,将顏面與力量看的等同于生命。

伊莉莎白卻搖搖頭, 眼神裏頭帶了點輕蔑。

“埃裏克還不算是個alpha。”

村裏頭人都知道彼此底細。埃裏克是個固執的人,少年時便學得一手好劍術, 這周圍村莊裏會劍術的人并不多, 大多數更忙于生活,無心去學習這些只有貴族紳士才會有閑暇學的東西。埃裏克靠着這劍術, 倒也壓得住其他人。

直到到了城裏,他才知曉, 他那劍術其實根本算不得什麽。那些在莊園之中長大的少爺,他們自幼就有劍術高手來教導, 每日不需要什麽勞作,只需要一天天練習騎馬、擊劍……他如何能比得過?他甚至連個莊園裏頭出來的男仆都比不過。

那男仆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beta。

男仆把劍收了, 當場嘲笑于他, 四周人也指指點點, 笑他一個alpha居然會敵不過beta。埃裏克技不如人, 臉上作燒, 只能悻悻離轉,心裏卻仍舊不平。幾天後,他又給那個男仆下了決鬥書, 男仆視他為手下敗将,欣然而往,卻不曾想埃裏克劍上居然塗了毒,找着個空隙給了他一劍,硬生生将他毒死了。

他将人埋了,只說是在決鬥中殺了對方。決鬥原本便是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對方的妻子縱使哭天搶地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認了。

伊麗莎白還是在村中酒館聽說的這件事。那時埃裏克灌了幾瓶酒,已然有些醉醺醺,與他的同伴一面說,一面笑,顯然把這件事當成了了不起的事跡。

可在伊麗莎白這種alpha聽來,自那之後就把他看輕了幾分。

alpha崇尚的是至高無上的力量,向來是靠自身實力征服人,有能動用武力的時候,便絕不浪費時間動用口舌。也因此,她打從心裏看不起打不過便找了這種陰毒手段的埃裏克,甚至羞于承認對方是與自己性別相同的alpha。

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特裏斯神父?

女alpha将手放在劍上,想想對方說起神父時的陰暗的神色,又覺得荒唐可笑。

像神父那樣的人物,倘若不是被教堂庇護,身後定然會跟着成千上萬的仰慕者。埃裏克算是什麽東西,居然也配把神父視作囊中之物?

“跳梁小醜而已,指不定是真被惡魔上了身。”她随意拍了拍肩上的灰,随即對同伴道,“走吧,快點回去——晚飯後便是禱告了,我可不想錯過。”

晚飯後的禱告照舊來了滿教堂的人。教堂高聳的拱頂之下,年輕的特裏斯神父站在玫瑰花窗投映下的斑斓陰影裏,緊緊捏着手中的十字架,率領全村的村民向萬能的主祈禱。

禱告詞極長,杜雲停只是念,也需要念上幾分鐘。他舔舔有些幹澀的嘴唇,順着道:“親愛的主,我愛您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謝謝您用十字架上的愛想我表達天父愛的極致。我願意每天都來觸摸到您的心,活在您的旨意裏,讓我成為您所愛的門徒,常常貼近您的胸膛,聆聽您最細微的聲音……”

滿教堂的人都緊閉着眼,合十雙手。因此他們誰也不曾看到,神像上那一雙眼睛中,忽然透出了淺金色的光。

神坐在神殿之上,莊嚴地向人世間張望。

他透過雕像的眼睛望見了小信徒。小信徒站在玫瑰花窗映出來的餘晖中,他的面頰上映出了一小片淺淺的陰影。他緊緊抓着那十字架,嘴唇微微開合,輕聲地念着禱告詞。那細白的頸子稍稍垂着,上頭能看見細細的淡青色血管。

神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他捏緊了手中的權杖,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而來,沉甸甸的,将他心中的波動狠狠地壓了下去。

“阿門。”

最後一句禱告結束後,村民們都轉過身,人流朝着門口走出去。唯有埃裏克穿過人群,朝着杜雲停直直走來,藍眼睛緊緊盯着他,道:“神父,我有事情向您忏悔。”

“埃裏克。”

特裏斯神父的手頓了頓,随即溫和地回答他:“您已經忏悔過許多次了。正如我所說,您其實并未犯下什麽錯。——英明的主自會寬恕您。”

無奈埃裏克今天已經受了刺激,腳步動也未動,固執道:“我犯錯了!”

他凝視着神父的臉,低聲道:“神父,我無法再把我的心放到別處。我要向您忏悔,我每一時每一刻都在想着同樣的事,甚至無法再專心勞作——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靈魂,能有幸得到您的青睐,甚至将對方視為心上之人?”

神座上的神忽然将目光重新投視過來,沉沉望着。

——來了。

杜雲停早知道,那一句話其實是唬不住對方的。特裏斯神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根本無法認識別人,況且村中人都知道,他忠心侍主,一顆心裏唯有主。這樣的話,也只能在當時糊弄糊弄心神大亂的埃裏克,等對方回過味來,定然是會上門追問的。

他似是無奈,微微嘆了一口氣。

埃裏克穿着長靴的腳朝他逼近了一步,聲音更急切:“請您一定要為我指點迷津。”

他死死盯着神父的嘴唇。

“當然,”神父輕聲道,“我自然有這個義務為您指點……”

他臉頰上忽的泛起了一些薄紅。這紅色落在他白皙的面頰上頭異常顯眼,好像沾着露水的花瓣。

神坐直了身。

“我自然有心上人,”特裏斯神父道,“事實上,您也該有。”

“——我早已經将萬能的主,視為我靈魂、我身體的唯一主人。”

那才是見鬼。

但誰讓杜雲停心虛呢,他昨天剛把神像這樣又那樣,全程可以說是不可描述。偏偏這個世界又真有神,在杜雲停想象裏,對方應當與受難的耶稣差不多,都是幾千歲的老頭子。

得罪不起。

杜雲停還想在這個世界裏好好混,只好很有心計地在神像面前裝作不經意地拍馬屁。

“我的心只有靠近主,才有安寧。萬能的主!我單單思念他,單單愛慕他。我願把靈魂向他完全敞開,邀請他進入我內心的寶座——我的父神!”

一大段彩虹屁,噴的抑揚頓挫,情真意切。杜雲停瞥了眼神像,心想聽到了嗎?

這種話可絕對不能錯過,像昨天十八摸什麽的,聽聽就算了。您老人家可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神微微閉着眼,聽着這一大串話,似乎覺着有些好笑。

埃裏克的臉色青青白白,像是覺得不可理喻,卻也松了一口氣。戀慕永遠不可能得到的父神,總比戀慕确實存在的、可能與神父更進一步的人好。他從口中吐出一口氣息,這才注意到神父不适地微微蹙起了眉,像是不習慣離一個alpha如此之近,手撐在了聖水臺上。

alpha對于omega的吸引力是天生的,他們是征服者、掠奪者,omega是忍耐者、給予者。這是神在創造人類時便為他們定好了的角色。埃裏克神情好看了些,故意擡起手,讓那氣息更加濃郁。它們若是有實體,會迫不及待地撲上去摩挲那聖潔的黑袍底下裹着的軀殼,沿着那袍子的邊緣探進去。

杜雲停的眉頭蹙的更厲害了。他不習慣人身上有如此重的羊膻味,好像是剛剛從羊圈裏頭鑽出來的。他頓了頓,客客氣氣道:“那麽,我便先行一步。”

埃裏克在後頭叫住他:“神父!”

小神父扭過頭,目光與他的撞在一處。青年的目光灼熱滾燙,好似盤算着什麽主意,閃着志在必得的光。他頓了頓,低聲道:“祝您好眠。——願您夢中有我。”

神父好似驚了驚,并未理會他這一句,匆匆忙忙沿着路回房間去了。随着他動作翻卷的黑袍像是朵浪花,緊跟着他的腳步而去。

埃裏克眯着眼看了許久,直到那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這才揚了揚眉,微微笑起來。

他都忘了。

特裏斯神父是個omega。

一個離了抑制劑,自然便能輕而易舉為他所有的omega,哪裏需要他再想別的辦法?

若是他找對時候,甚至能在教堂中讓神父脫下袍子,在主的注視之下将那些滾燙肮髒的東西灌滿他的信徒的生殖腔。

埃裏克單是想着,便已經熱血沸騰。他走出教堂大門,決定去見一見手中有些藥的老朋友。

回房後的杜雲停将身上那一身聖袍脫了下來,搭在椅背上。

晚上,換下的衣服會放置在一個草筐中,被放到門前。無需杜雲停自己動手,自然會有教廷安排好的人将他換下的衣服拿去清洗。然而拿來的新衣服也依舊是差不多的款式,一模一樣的黑色,杜雲停重新裹上,覺得自己仿佛壓根兒沒換。

他扯了扯袍角,将床頭上擺着的書拿下來,躺在床上翻閱。書邊上擺着一束花,潔白的小花星星點點,有種清秀伶仃的美感,那是他從村中散步回來之後在教堂門口發現的,應當是哪個村民送與他的。杜雲停把它撿回來,剪了剪橫生的枝葉,好好地放進了瓶子裏。

系統瞥了兩眼,發現宿主沒在看經文,而在看這個世界的性別資料。

【omega這麽少啊……】杜雲停盤着腿,忽然間覺得自己像是珍稀動物。

系統說:【對。】

杜雲停又翻了一頁,開口喊了它一聲。

【小六子。】

7777并不是很想應這個稱呼。

【小六子,】它的宿主繼續道,【你看,這個世界,男omega是可以生孩子的。】

7777翻着死魚眼,【是的,我看到了。】

村裏頭那個懷孕的男omega肚子相當大。

杜雲停嘿嘿笑,語氣活像是個誘拐小孩的人販子,【小六子,你要是想讓我給你當爸爸,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7777:【……】

不,想也別想!

【為什麽不想?】杜雲停可惜,【我一定能當個好爸爸。】

你有本事先把你欠了的債還了再說——7777下意識想接這一句,驟然想起對方如今也是還剩倆積分、從虧損變成盈利狀态的人了,這話顯然就有些不太适用。它頓了頓,換了句話,【你養得起?】

這四個字相當殘酷,一箭紮心。

杜雲停想想,發現自己還真的養不起。事實上,要不是上個世界他離開的早,指不定這時候還是一屁股的債……

系統沖着他冷笑。

一屁股債在杜雲停這兒不是量詞,而是因果關系。

可不就是屁股欠的債。

事實上,特裏斯神父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在十六歲成年之後,他已經連用了三年的抑制劑,這些抑制劑早已進入了他的血液裏,改變了他的一部分基因。縱使他在那之後被标記了,也絕不可能生出孩子。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保證神父對主的忠心不二。

杜雲停連摸自己的肚子,悲哀地說:【裏面不會有小系統……】

7777幾乎咆哮:【都說別想了!】

打死我也不可能給你當兒子!

宿主只好悻悻把手放下來了。

不當就不當呗,那麽暴躁幹什麽。他教育7777,【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裏頭可還有條友善呢。你态度好一點,不要弄的好像是反社會人士一樣。】

7777:【呵呵。】

被你逼的你還有臉說?

它催促杜雲停,【快睡覺,別廢話。】

這一回,它的宿主相當聽話,立馬鑽進了被子裏。系統驚訝于他居然聽自己的話,緊接着就聽見杜慫慫含糊道:【說不定還能夢見顧先生……】

7777:【……】

懂了。

顧先生的力量。

杜雲停果然又夢見了顧先生。只是這回,顧先生的表現比上次還要奇怪,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會庇護撒謊的孩子。”

杜雲停站在神殿裏頭,可委屈。

他什麽時候撒謊了?

他還想往男人膝蓋上趴,這一回顧先生沒有允許他趴,有一道無形的阻力擋在兩人之間,無論杜雲停怎麽努力也趴不下去。

“你若侍奉于我,便當全身心侍奉我——”

冰涼的手指将小神父的下巴擡了起來,神淡金色的瞳孔凝視着他,好像能看透他的心,讀懂他所有的念頭。

“否則,便不要說出單單愛慕的話。”

杜雲停打了個哆嗦,驚悚地想,自己的夢還真的是與時俱進啊。

白天随口吹的彩虹屁居然也能在夢裏當臺詞。

他為自己分辨:“我沒有撒謊。二哥也好,舅舅也好,都是一個人,我心悅的,只有顧先生……”

神的眉頭蹙得更緊,定定地看着他,一語未發。随即那袖子一揮,杜雲停便驟然從這夢裏頭驚醒過來,倒像是被誰狠狠推了一把,狼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的他咧牙。

見鬼了。他這做的到底都是什麽夢?

怎麽夢裏顧先生還和他鬧脾氣呢?

杜雲停簡直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站直身,被這一下子徹底摔醒了,有點兒委屈地揉着自己尾巴骨。還未等他揉完,他忽然聽見教堂外有了動靜,似乎有人正在外面急匆匆地敲門。

“神父,特裏斯神父!”

“神父,我的父親病了——求您去看看他,只有您能救他了!”

杜雲停聽出聲音,那是村裏一個男beta,只有十三歲。他披上聖袍,邁步而出,拉開大門,扣門的少年站在門外,顯然不曾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喊出了神父,盯着他怔了怔。

特裏斯神父沒有束發。淺金色的頭發順着他的身姿綿延起伏,如同一簾金色的瀑布。這時是黑夜,然而那發絲仍舊發着熠熠的光,好像神父本身便是光。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一時間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溫暖香甜的氣息包裹着他,他微微張開嘴,下意識連吸了幾口。

直到神父開口道:“人在哪裏?”

少年終于反應過來了,忙将他往村子裏引,“請您這邊走!”

林子裏漆黑一片,全靠着少年手中提着的燈的一點光亮。兩人腳步匆匆,到達門前時,已然能聽到裏頭的人所發出的痛苦的哀嚎。男人躺在床上翻滾着,他的胸膛上長出了巨大的膿瘡,那裏頭好像含着一張臉,張大猙獰的嘴沖着人笑。

7777驟然一見,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念叨了兩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杜雲停也微微蹙了蹙眉。他并沒說什麽,只按照原主記憶之中的樣子拿過聖水,在那一片地方上潑過。他的手慢慢撫在上頭,低低地念着禱告詞,實際上心中還有些緊張。

依照原主的記憶,這時,應當是由主賜下他的力量。

杜雲停不确保主是不是還願意把力量借給他。畢竟,他可是世上第一個給主唱小黃歌的信徒……

他屏息等待了會兒,忽然感覺手心一熱。有什麽看不見的人握住了他的手,于那瘡口上方緩緩移動。随着動作,傷口處被羽毛般輕柔緩和的光一點點覆蓋,不過片刻,那瘡口便驚叫着張大了嘴,五官猙獰起來。它瞪着眼,逐漸在空氣之中化為灰燼,只留下一道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傷痕。

神站在他身側,覆着他的手指。

少年一直在旁邊看着,直到看見父親又睜開眼,這才喜極而泣。他抱住自己的家人,向着特裏斯神父接連道謝,“感謝您!……感謝!主會記住您的功德……”

杜雲停沒有讓他再謝,只溫聲道:“喂他喝些水,已經沒事了。”

少年忙去給父親舀水,又對杜雲停道:“特裏斯神父,您稍等我一下,我馬上将您送回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特裏斯神父的力量似乎比之前還要強。以往,特裏斯神父為人治療後,臉色都會蒼白一片;可如今,即使是剛剛對抗了這樣惡劣的瘡口,他瞧起來也依舊沒什麽變化,倒像是十分輕松自如。

特裏斯神父搖搖頭,拒絕了他的送行。

“你還需要照顧父親,”神父說,拉起了寬大的兜帽,那帽子将他的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留下一小截白皙的下颌,“我自己回去便好。”

少年神色躊躇,顯然不放心讓神父獨自走這樣的夜路。

“無事,”神父道,“我在今天剛剛走過這條路。”

少年于是不再堅持,将燈交在了他手裏。特裏斯神父獨自裹着聖袍走出門,向着沉沉的夜色裏走去。

他仍舊沿着來時的路走,卻不知為什麽,越走越進入了樹林深處。杜雲停不得不停下步子,狐疑地打量着附近的景色。

他是記憶裏相當強的人,不會犯走錯了路這種錯誤。可眼前的冷杉樹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高大挺拔,分辨不出什麽特殊。

杜雲停只好接着向前走。那些樹好似是為他讓開了一條路,慢慢地引導着他朝着一個方向走去,路上的石頭咕嚕嚕率先在前頭滾動着,無數草木都将葉面轉過來,向着他,好像是為他送行、向他施禮。

不知走了多久,小路有了盡頭。

那一顆率先滾走的石頭碰着了杜雲停的鞋子。他擡起頭,終于瞧見了什麽。

——那是一處墳墓。

杜雲停盯着這座墳,定定地盯了好一會兒。

見他不動了,圓頭圓腦的石頭又滾了兩下,反複撞着他的腳尖,好像在無聲地催促。

莫非、不會……

他對7777說:【這個意思,該不會是讓我挖墳吧?】

正在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系統:【……】

不,它不允許!

放下你蠢蠢欲動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神:我還從沒見過敢在我面前撒謊騙我的孩子。

先是二哥,又是舅舅。

這個顧先生,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慫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