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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金屋(十二)

第132章 金屋(十二)

慫慫實在是沒辦法不慫。

他當天晚上覺也沒睡好, 唉聲嘆氣的。将軍以為他身子不舒服,拍着他背哄了許久, 杜雲停只好閉着眼裝睡着,實則半夜無眠。

7777很不能理解,說:【你怕什麽?】

你平常不是浪的很起勁?

杜雲停幽幽道:【可那是現實中的顧先生。】

7777:【有區別?】

……區別大發了!

杜雲停:【就像你買了一個明星手辦在家裏,你可以親他抱他, 這意味着你能對那明星做同樣的事嗎?】

7777語氣古怪,【你當任務世界裏的顧先生是手辦?】

【當然不是!】慫慫叫冤, 【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他們當然都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顧先生……現實中的顧先生……要更特別一些。

杜雲停仰面躺着, 心卻砰砰地急躁地跳起來。他不是沒被催過,那些朋友知道他看上的是那位顧家的公子哥兒, 時常慫恿着他去和人搭句話。

杜雲停不是不想。但遇着顧先生,他那一張嘴, 就跟誰用502粘起來了一樣——愣是半句讨乖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尋常并不是那樣的人。杜家二少,向來是出了名的放得開、膽子大。

也就碰見這個人時, 那大膽子都縮成針尖兒了。

7777:【你之前沒和顧先生說過話?】

杜雲停倒真想了想,【說過。】

【就是啊, 】7777安慰他, 【既然說過, 那可以繼續之前的話題啊!你們之前都說了什麽?】

杜慫慫說:【我問他買不買保險。】

7777:【……?】

杜慫慫:【還問他投資不投資商鋪。】

7777:【……???】

它沉默半晌, 問:【你家是搞推銷的?】

杜雲停:【不是啊, 我那個便宜爹搞房地産的。】

7777也無語了。那你哪兒來的那麽多推銷套路!

杜雲停心慌的很,吭吭哧哧半天,說:【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顧黎是個商界精英, 他瞧見這人時,對方大多數都是坐在車中,只在他面前留下一個一掠而過的影子。杜雲停剛開始還抱着點希望,想在宴會上多看他兩眼,但顧黎是幾乎從不去那些場合的。不管是喜事喪事,他到的大多都是禮,不是人。

來的往往是顧家其他小輩,被衆星拱月一樣圍着。杜雲停瞧不見想見的人,也不願意去了。

對方與他的世界不同。杜慫慫的世界是爛成泥的,連他本人都是從泥坑裏頭爬出來的,髒的很。整日裏頭燈紅酒綠,結交的也是一幫子狐朋狗友。

他喝的醉醺醺從蘭博基尼上下來時,顧黎在幹嘛呢?

興許仍舊坐在他的辦公室裏,看着那些價值上千萬的文件吧。

杜雲停越想越氣餒,那一點膽氣跟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越來越癟,小聲和7777商量:【要不還是再過一個世界再說吧。你讓我想想,該說些什麽。】

7777說:【你和這個顧先生說什麽,和那個顧先生就也說什麽。】

撒嬌,種地,要親親要抱抱,你不是做的順手的很?

杜雲停:【……】

他打了個哆嗦,驚恐的很。

【卧槽二十八你胡說什麽?我要是在真的顧先生面前說種地,他指不定會把我送精神病院的!】

更別說要親要抱,他光是想想都腿肚子打顫。那麽高冷的顧先生,往他面前一站,眉眼淡淡的,他居然還伸手想求對方抱——

這肯定不成。

【萬一顧先生把我當變态了怎麽辦?】

7777:【也差不離。】

【什麽叫差不離?】慫慫怒道,【我這叫為愛瘋癫!】

得,感情他自己也知道瘋癫。

7777不跟他啰嗦,只道:【你試試。】

你男人才不會把你送精神病院呢,他只會把你幹的喵喵叫。

杜雲停有賊心沒賊膽,搖頭如撥浪鼓,并且一個勁兒地咽唾沫。瞧那模樣,就跟被黃鼠狼堵在了角落裏頭的雞崽子一樣張皇失措。

7777:【……】

它這會兒終于明白,慫慫這倆字到底從何而來了。

這簡直太配杜雲停了,真的。

府中的太醫一日比一日來的頻繁。

杜雲停的身體每況愈下,多出了許多毛病。頭疼腦熱都是常事,這樣的大冬天,他卻熱的一身都是汗,涔涔地挂在額頭。擅長解毒的太醫來看過幾次,分明看出了這是燃魂香沖了蠱蟲的緣故,卻并不敢說出來,只袖手道:“這位公子只是身子骨弱了些……”

他察覺到了來自男人眼中的鋒芒,幾乎要将他捅個對穿。太醫微微打了個哆嗦,不敢擡眼去看男人。

“恐怕我無能為力!”

出乎意料,這一句出來,将軍并不曾動怒。他只是眼中黯沉一片,像是蓄積着雲,随時能下起雨。

他道:“無礙。你只需要寫藥方子,病的緣故,我已經知曉了。”

太醫手又是一顫,心砰砰狂跳起來。

他祖上三輩都是杏林,且都是太醫,自然對這等宮中秘藥更為了解。那燃魂香,乃是先帝尋了個雲游道人所制,聞之只有淡淡香氣,倒像是香餅子、香袋子,并不引人注目。

只是若不事先服了解藥,将其嗅聞進去,卻會使得血氣相逆,縮短壽命。早年間幾個有反心的臣子,皆被這一支燃魂香所迷,死的無聲無息。

他本以為,這香早已用完,卻不知如今居然還能再見。看其模樣,遠不止眼前這小公子一人中招,倒更像是——

他偷眼瞧了瞧顧黎,心裏頭發憷。

倒更像是沖着将軍去的。

這已然是宮廷秘聞,他不敢妄自猜測。只是燃魂香潛伏時間長,如今這位小公子反應如此劇烈,也不過是因為這香攪動了蠱蟲而已。

怕是将軍那兒,還未曾有反應呢。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終究道:“既是這樣,我便鬥膽給這位小公子開幾服藥——只是是否起作用,這便不能說得準了。”

将軍的牙關仿佛咬緊了,半晌方道:“好。”

開完藥方,将軍立時命人去抓藥,煎好了送來。他将床上人抱起來,溫柔地哄:“張張嘴,喝一點下去……”

床上人沒多少意識,那藥順着嘴角向下流,半點沒有灌進去。顧黎便自己喝了,溫存地給他口對口向下喂。

他手打着顫,神色卻是堅定的。他低聲道:“宮七?”

小暗衛沒什麽反應,軟倒在他懷裏。

“宮七……”

将軍又喚了聲,指尖擦去他嘴角棕紅的藥漬。

“我不會,”他沉沉道,“不會讓你走的。”

他們終究是找到了渣攻身上。

宮七的過往都被扒出來了,宮一幾個震驚不已,忙來禀報将軍宮七其實是個奸細。然而将軍聽了,連半點反應也沒,眼皮子也不曾掀動一下,只問:“陳大人如何?”

宮一艱澀道:“陳大人已然無法再救。大夫說,他怕是只剩下兩三天的時間……”

他知曉子母蠱的事,看着将軍如今神色,愈發不忍。他小聲道:“将軍?”

男人沒什麽反應,只輕輕晃着懷中抱着的人。層層帷帳垂下來,他摸了摸對方的臉,低緩地道:“真是不乖。等你醒了,定要将你綁起來。”

宮一驟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沒從男人這句話裏頭聽出悲痛,相反,将軍活像是被誰所控,說話聲音古怪而平直,充斥着莫名的意味。

他緊張地又喚了一聲,想将主子的魂喚回來,“将軍!”

顧黎仍舊無反應。他抱着懷裏人,就像在抱着一個年幼的孩子。

7777輕聲說:【還剩兩天。】

杜雲停仍然在睡,渣攻受的傷過重,失血太多,已然撐不下去。

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得了。

【還剩一天。】

将軍沒再去上朝。他整日整日待在屋裏,三餐也不用,只守在床榻上。外頭的下人大氣也不敢出,李管家淚早已淌了滿臉,站在門前獨自老淚縱橫。

杜雲停知曉,自己是時候該走了。

他曾經試着想留在這處,然而沒有成功——他注定得回去。走之前,他認真地摸了摸将軍的臉,與他道:“将軍,莫要傷心……我們定然還會再見。”

就在下一個世界,我們仍然會再見面。

将軍喉頭發出一聲輕輕的聲音,像是啜泣。他摸着愛人的臉,埋頭在青年的脖頸處。

他埋了許久,直到握着他的那只手緩緩松了,方才擡起頭。

他的眼裏,半分淚意都沒有。他只抱着這人,說:“宮七……”

男人的眼裏有暗色的火苗燃起來,撲簌簌燒得熱烈。他慢慢把已經準備好的朱砂拿出來,解開愛人的衣襟,在他的背上畫下了什麽。

“不會讓你走的。”

“絕不。”

七日後,宮七的棺椁下葬,老皇帝被弑。朝堂間重整了一番,新的小皇帝登基,成為天下之主。

四十九日後,将軍從府外帶入了一個新人。那人被蒙在寬大的鬥篷裏,只垂出一雙穿着靴子的腳,辨不出男女。

自那之後,将軍府裏多出了一個主子。府中上下都被換掉,他被藏在将軍的內間裏,他是不為人知的、從不在人前唱歌的金絲雀。

他是被圈養的金屋人。

直至今日,說起這一段,7777仍舊很氣。

很氣,非常氣,氣到爆炸!

它本來已經準備結算任務積分了,歡天喜地準備把杜慫慫往現實世界裏拉——哪知道一個轉身,宿主的魂沒了,它手裏就剩下一個空殼。

7777茫然了很久,還以為它把杜慫慫的魂給搞丢了,為此甚至哭過好幾場。

結果最終好不容易找到,居然是又被顧先生給拽回去了,又給塞回了宮七的殼子黎,活不活死不死地養着。

……是把它們這些任務系統當擺設嗎?

7777憤憤指責:【你男人真是太過分了,有沒有考慮過我們這些系統的感受?】

慫慫:【……他肯定不考慮啊。】

他根本不知道有你這個系統。

7777:【……】

它更氣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向着他的!】

慫慫挺冤枉,委屈巴巴,【這事兒也不是我能掌控的。】

誰知道這世界的顧先生還會這種術法?竟然當真把他從黃泉路上拉回來了。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酸,知曉自己離去于将軍而言怕是萬萬不能接受,這才想出了這樣的法子,藏起冰冷的、沒有半點吐息的他,仍舊将他當活人一般對待。

他輕聲嘆了口氣,終究道:“将軍,您演的真好。”

将軍的下颌收緊了,姿态顯出了幾分防禦性。他不動聲色道:“什麽?”

杜雲停輕輕說:“我。”

他伸出手臂,打量自己如今蒼白纖細的這條手。除卻體溫比常人略低,他根本無法察覺到這上頭其他的不妥——他就像一個正常人。

将軍瞞的相當好,許久以來,他連半分疑心也沒有升起過。

他真當自己是病了。病的如此重,以至于連過往也記不清了。

“不需要再瞞了,”他低聲說,“我已經記起來了。”

将軍的眉頭終于蹙起,上頭一顆小痣淺淺淡淡。他說:“無礙。你會像常人一樣,無人會知曉。”

杜雲停說:“那宮一呢?”

将軍望着他,回答的毫不猶豫。

“若是你想,他不會再存着這條命。”

杜雲停搖搖頭。他與宮一共事許久,深知對方只是愚忠,算不得錯;他道:“府裏總得有人是活着的。”

将軍握住了他的手,不容置疑道:“你便是活着的。”

杜雲停竟不知,這句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是說與他的?……還是說與将軍自己的?

系統道:【bug已經開始修複,你不會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了。】

杜慫慫心中滿是不忍。他瞧着将軍此時的模樣,問:【我不能陪他白頭偕老?】

系統古怪地笑了聲,回答:【他自己都沒法活到老。】

杜雲停心裏一頓。

【燃魂香,】7777提示,【再加上他這些日子放的血,他當年施展術法所耗費的精力——他撐不了多久了。】

杜雲停這才知道,他每日喝的那些有着奇怪腥味兒的藥究竟是用什麽做的藥引子。……竟然是顧先生自己的血。

他伸手便去捋将軍的袖子。将軍向後一撤,并不曾叫他看,只問:“做什麽?”

杜雲停沒理他,硬是把人拉了過來,将袖子往上卷。他慢慢看見了猙獰的刀口,一道接着一道,男人的小臂上滿滿都是。

傷痕還沒完全結疤,有的仍舊滲着血。他聞到熟悉的血腥氣,終于驟得眼睛一酸。自醒來之後憋着的那些情緒,都全部咕嘟咕嘟湧上來,将他徹底淹沒了。

他哽咽着說:“将軍……”

就喊了這麽一聲,他伸展開手臂,猛地勾住男人的脖子。顧黎感覺到了涼意,一滴接着一滴,就灑在他的脖頸處。

他心被這哭聲糾成了一團,拍了拍對方的肩,終究是道:“不哭。”

杜雲停滿臉是淚,反反複複問他:“痛不痛?痛不痛?”

将軍搖頭,倒被他這一句逗得微微笑起來。

“如何會痛?”他道,“上陣殺敵,受的傷遠比這些重。”

更何況那時他心中想着人,刀子劃開時也不像是痛的,更像是甜的。

杜雲停在他懷裏哭了許久,終于道:“将軍?”

“嗯。”

“不再撐了,好不好?”小暗衛聲音輕輕的,發着抖,“我不求和将軍做活夫妻,我們就做一對鬼夫妻,也是好的。我們黃泉路上再見,好不好?”

他們都知這樣的日子撐不了多久。一個人能有多少血?他經不起每日這樣大量地流失。

天道又能容下多少違背倫理綱常的日子?

利劍就在頭頂懸着,不知何時便會掉下來。顧黎心知肚明,卻總要試一試。

哪怕從閻王爺手中掙來一日,那也是好的。他有小暗衛在一日,心中便安穩一日。

杜雲停睜着眼,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的很。他又問了一遍,道:“好不好?”

“……”

将軍沉沉看着那一雙眼。他從裏頭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自己。死人的眼珠本該是渾濁的,小暗衛卻還是一如既往的透亮,蒙着薄薄一層水霧。

他看不得這雙眼睛哭,終究還是沉沉嘆道:“好。”

既然生不能厮守,死了,便做一對快活的鬼夫妻。

紅燈結彩,十裏迎親。

他定然會與小暗衛一個最宏大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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