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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二】家主的威嚴何在

1.

這日,燕一真下了堂,正捧着一碗桂花綠豆慢慢地喝,張車前又準時來報道了。

兩人閑聊着近日縣中情形,燕一真忽然想起一事,“張爺領的職銜,好像是秦州都尉吧?”

張車前點頭稱是。

燕一真又問:“怎麽從不見你去其它地方轉轉?秦州這樣大,怕不是大大小小幾十個縣呢。”

張車前淡定又自覺地舀了半碗綠豆來吃:“有的,每年都要剿匪。”

燕一真仍覺得不妥:“除了剿匪呢?天長日日人來人往,縱然不大,也有許多不平事,何況別處。”

張車前安慰道:“無妨,我在各地都留了人的。專心吃東西,不然要不消化的。”

燕一真:“……道理都被你講完了。”

2.

張車前不肯正面回答,燕一真便轉而去問他的副将:“張大人一月有兩旬都在天長,若是其它縣內出了事,該如何處置?”

張副将也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夫人請放心,早已安排好了。”

燕一真一愣:“你說什麽?”

張副将面不改色地重複道:“大人請放心,早已安排好了。”

燕一真不知作何表情:“你是不是覺得夫和大字長得差不多,所以聽起來也差不多?”

張副将一臉正直:“回禀大人,我家鄉的口音念大的時候,聽起來就像夫一樣,其實我方才說的就是大人。”

“編,接着編!”燕一真拂袖而去。

3.

天長護國寺是前朝所建,立寺至今已有百年之久,當年皇家上下元夕到此上香,浩浩蕩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好不風光。

可惜世代輪轉,到如今護國寺已是有名無實,反倒是尋常百姓去得更多些。

每逢初一,護國寺衆僧便要上山掃塔禮佛一次,為故去的亡靈解難祈福。到了那天,燕一真總是跟着親自徒步上山,跟随信衆一同禱告。但山高而陡,每回爬山都要磨幾個水泡,下來挑破了,還要疼上好幾日。

他腳疼,張車前心更疼,“下回我去便是,聽話。”但燕一真總是不肯。

又是一個初一日,燕一真不慎染了風寒,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只好将寫好的名單裝在紅布包裏交給張車前,帶着濃濃的鼻音細細囑咐:“裏頭寫有縣中亡故之人的名字,你待師傅們掃塔完畢,把布包并紙錢都投入塔前的大香爐即可,實在不懂就看看別人怎麽做,萬不可有粗鄙抱怨之語,中途也莫打開。”

張車前揉揉他的腦袋:“放心。好好歇着,一覺醒來,我便回來了。”

燕一真不甘地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就知道占我便宜!”

張車前順勢俯下身,任他揉搓洩憤,而後大笑離去。

4.

護國寺的後山上,一隊隊披着袈裟的和尚依次坐下,在住持的引導下持誦《地藏本願經》,念誦聲由小及大,有着一股難以言說的使人寧靜的力量。伴随陣陣沙錘與鈴铛響,天上的雲,地上的鳥獸,似乎都為之着迷,靜靜地停下來聆聽。

信衆自發地跟在後面,雙手合十,閉目祈禱。張車前三兩下就将燕一真教的話說完,扭頭一看,大家還在念念有詞,無人起來,他只好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忽然發現角落裏有個瘦小的男子,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雖然也跟着周圍的百姓一同跪拜,神色卻慌慌張張,身子從來不直起來,總是縮在旁邊人的影子裏,跪下去時簡直頭都要埋進地裏去,眼睛也轉個不停,不停地朝後看,像是在躲什麽人。

張車前暗暗記下了他的臉。

持誦過後,和尚們先行離開,只留下幾個維持秩序,信衆們圍到香爐邊開始一邊哭喊故去親人的名字一邊燒紙錢。

張車前:“……”

原來還真有這樣的風俗,難怪每次回去眼睛都是紅紅的,喉嚨也沙啞,他還以為是燕一真思鄉心切不好意思承認。

回去後要給他煮山榄雪梨湯,潤潤喉。

5.

隊伍緩緩移動着,人們雖情難自已,但都很守規矩,并不争搶先後。

趁着人多眼雜,張車前不動聲色地挪到了那個男子附近。他手裏既無貢銀也無祭品,只有兩支長短不一的香,連顏色不甚相近,顯然是從旁的香爐裏臨時拔來的。

每每快排到那男子,他便往後讓,自己始終躲在人群後面不敢露出臉。張車前心裏一動,慢慢地也跟着落到最後。

他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意欲何為。

香爐前的人漸漸少了,那男子已無法躲藏,只得磨磨蹭蹭地将已經燒到尾的香投了進去,裝模作樣地拜了兩下,偷眼瞅着和尚扭頭看別處的時候,悄悄往塔後摸去。

張車前遠遠地跟着,見他從草叢中拖出一只大包袱,拖着走了幾步,又背到背上,拐進一條小道裏去了。

那男子步履沉重,顯然包袱不輕。張車前陰沉着臉叫來和尚,“此處可有第二條路下山?”和尚認出他,朝他行了一禮,“大人,山北面有一條羊腸道,是師祖當年上山時開的,但近些年已罕有人走動。”

張車前點點頭,“去禀報方丈,查查寺裏可有貴重的東西走失。若有,便到府衙等我。”随後便循着羊腸道找去,不一會兒就見到那男子,正背着大包袱跌跌撞撞往山下走。仔細看,包袱底部有一處突起,似一個佛頭的形狀。

他二話不說騰空躍起,劈手抓住男子按在地上:“別動!背的什麽東西!”

男子大吃一驚,待要掙紮,卻哪裏掙紮得動,一只包袱加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當胸一砸,他險些背過氣去,當場嘔了一口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6.

包袱解開,裏頭是金的油燈盞、沉香木魚、半身玉佛,并些瑣碎物件,蒙着灰,顯然已經許久沒有用過。張車前随手拿起一件,發現底部刻着前朝年號,頓時了然。前朝的東西如今不可再用,哪怕再珍貴,也只好閑置在那裏落灰,誰知竟險些便宜了這梁上君子。

他冷冷地瞥那男子一眼,“別裝死,到了官府,老實交代清楚,尚可放你一條生路,否則便是罪加一等!”扛起人就要走。不料腳下踢到一物,仔細看,一只紅布包滾了幾滾,肚子大張,卻是燕一真交給他的亡故之人的名單。

張車前這才想起方才只顧着觀察嫌犯,燒了手邊的紙錢,卻忘了懷中的名單。

紮布包的草繩在撞擊中松開,裏頭的黃紙也掉了出來,他忙撿起,打算即刻拿下去化掉,希望還來得及。

“這是……”

張車前掃過黃紙,目光忽地停住了。

長長的名單中,藏着兩個陌生而又熟悉之極的名字。

竟是……他故去的雙親。

一個人同名或有可能,但連着兩人,還恰好與自己親人同名,那未必太巧了些。這是怎麽回事,做夢不成?

張車前愣了片刻,很快又恢複了一張冷臉,仍舊收拾好布包,扛着嫌犯下了山。處理好一切後,他又獨自返回寺中。

“施主,這兩位先人的确在本寺入了名、點了塔燭,已有半年時間了。”

“多謝大師。”

張車前得到了肯定答複,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好樣的,小奸細膽肥了,難怪特意交待他“中途不準打開!”果然是有貓膩!

現在敢越俎代庖替他祭奠長輩,下回就敢直接在牌位前提親!這還了得!到底有沒有把自己這個一家之主放在眼裏!這麽大的事,竟然不先和他商量!

張車前翻身上馬,腿一夾,飛速往府衙處趕。耳邊大風呼呼地刮,眼眶裏還殘留着一抹冰涼的濕意。眼前風景簌簌劃過,他什麽也看不進去,一心只想着快些,再快些,回到府衙裏去,去見那個人。

雖要算賬,可以先抱,抱完再算,為時未晚。

7.

燕一真一覺醒來,天已半暗。他伸個懶腰,頭疼下去了好些,方覺得腹中饑餓。

“來人。”燕一真迷迷糊糊地叫道。

“燕知縣有何吩咐?”床頭立着一個熟悉的黑影,張車前咬牙切齒地盯着他。

“你回來了。”燕一真沒有發現他的異常,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辛苦了,晚上可要早些歇着。你吃了嗎?我好像有點餓。”

張車前:“……”一肚子火發不出來,他抓起燕一真的腳塞回被子裏,“人還病着,就敢赤腳踩在地上!風寒不想好了是不是!”

燕一真打個呵欠,後知後覺:“哦,還沒穿鞋。”

張車前把人裹得嚴嚴實實才開門叫人将晚飯送來,回頭看他抱着被子,呆呆坐着,和平日耍小聰明的樣子格外不同,又忍不住心疼了:“往後每日都要跟着我打拳,為官者身強體壯,才是為百姓打算。”

燕一真:“……厲害,一下把我的話都堵死了。”

張車前冷哼一聲,先讓你過把嘴瘾,等吃完飯,才叫你知道什麽是厲害!

8.

晚飯是張車前特意買回的藥膳,益氣補血,酸果開胃,燕一真就着肉粥泡雞湯,連吃了兩碗下去,一臉滿足:“香!好久沒吃得這麽痛快了。”

張車前幫他把雞肉撕成條,“那是因為你病中什麽也吃不下,餓了太久。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臉已瘦成了針尖?”

燕一真扯扯自己的臉兩邊,“哪有那麽誇張,最多就瘦了幾兩,幾天就補回來了。”

張車前不為所動,把撕好的雞肉喂給他:“打拳,沒得商量。”

燕一真苦着臉嚼肉。

張車前忽然問道:“你怎知我父母名諱?”

燕一真一愣,順口就答:“就你替人當值那年,歲末掃塵的時候我……啊,不,我不知道!”

張車前與他對視良久。

燕一真捂住臉:“你怎麽發現的?”

張車前還是不說話。

燕一真默默地咽下雞肉,“我真是掃塵時無意碰見的,牌位很新,我便知你一定擦得勤……我想着他們定也同你一樣,盼着時時都能見到你,故而……不告訴你,是怕你傷心。”

張車前嘆了口氣,“傷心也不如何,我又不是小孩子。”

燕一真小心翼翼:“但我看你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張車前:“……”

找打是不是!

9.

張車前嚴肅地抓住他:“無論如何,以後有事不準再瞞着我。”

燕一真:“好的,好的。”大哥你先放開我,我要吃飯!

張車前卻還嫌不足,把燕一真的手連碗筷一同沒收:“那你發誓。”

燕一真被雞湯饞得流口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發誓,若有事瞞着你,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輪回。”

張車前又不滿道:“也不必如此,稍輕些。”

燕一真舔不到雞湯,只好不住地舔嘴回味:“那……罰我孤獨終老?”

張車前:“……什麽孤獨終老,看我不打死你個小蠢蛋!”随即手一松,“行了,過來,餓死鬼,我幫你拌一碗新的。”

燕一真笑嘻嘻地湊過去。

10.

吃飽喝足,張車前才道:“我那日在山上捉了一個人,他偷了寺中的東西,已全部追回了。人還押在牢裏,你可要去看看?”

燕一真笑道:“張大人武藝高強,沒想到斷案捉賊也是一把好手。”

張車前幫他叫了熱水,回身道:“那是自然。所以你若再有事瞞我也無用,我總會發現的。”

燕一真一臉尴尬:“剛剛那一茬不是過去了嗎?”

張車前卻嘆了口氣,“平心而論,那是我的父母,你卻比我還上心,心中着實有愧。”

燕一真見他不自覺地抖了抖肩,便知是今日累着了,過去給他捏肩膀:“也是我的。反正他們心裏也有數……”

張車前勃然大怒:“你果然偷偷和他們提親了!”

燕一真大驚失色:“你別冤枉我,至多就是表了一下忠心……”

熱水剛好送到,張車前怒氣沖沖地提進房中,大馬金刀地把他剝了個幹淨拎進浴桶:“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不可!不許動!”

燕一真:“……張爺饒命!”

張車前:“手擡起來!轉過去!背對我!這會兒害啥羞!別躲!你還能躲到哪去!知道厲害了嗎!下回還敢不敢了!”

下人守在門口,對院內慘狀置若罔聞:“哎呀,今天的月亮也真圓啊!”

作者有話要說:

在天長的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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