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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

阿影是大山裏最漂亮的小姑娘, 這是和青族人全都認可的。只是她的命不好,一出生就沒了爹爹娘親。

她是吃着百家飯長大的。

族人都很照顧阿影。

和青山脈連綿不絕,山上千餘戶人家, 都是靠天吃飯。耕種農田, 最要看老天爺給不給谷子吃。每到時節, 大家都要祈求風調雨順, 乞求後一年的大豐收。

阿影最喜歡秋日裏族人一起收莊稼的時候。金燦燦大片大片的被鐮刀割下來,堆成一垛垛,喜慶又好看。

其中最好看的, 要數悶聲不響幫爹爹樊藺記賬的阿奕。

阿奕比她大幾個月。他的爹爹樊藺是和青族族長。

據說, 和青山脈原本各個山頭之間沒有聯系,是樊藺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到處跑, 把這裏連成了一起,讓大家開始相互往來。

對孩子們來說,這些也只是據說罷了。但,在成年的族人眼裏,樊藺确實是族裏最厲害的人。沒有他, 就沒有和青族的團結一心。

阿影十二歲那年,整整旱了一年。第二年夏日,眼看着繼續幹下去整族人都沒法活命的時候,天降神谕。

上天要賜予和青族一位巫女護衛族人。為表彰樊藺在和青族中所做貢獻, 還會賜予樊家世襲大祭司的身份。

半夜時分, 天降神跡。

第二天早晨, 阿影發現自己身上多了個印記。她是上天選中的至高巫女。自此以後, 她姓玉。

族人們都以為樊家的大祭司是樊藺,畢竟他為了全族做出太大的貢獻。誰知有着大祭司印記的人,卻不是他,而是樊奕。

樊藺笑得開懷:“我兒子自然是極好的。這是他應得的。”絕口不提巫女之事。

顧念對此頗為不屑。

她悄悄和玉影說:“樊族長恐怕是沒辦法讨厭自己的兒子,就只能讨厭你了。”阿念是玉影一起長大的好友。兩人曾經有過同吃同睡的經歷,從小就關系好的很。

顧家在族中聲望很高。顧念受到家裏的熏陶,見識自然也和平常的同齡人不同。

玉影臉紅紅地看着樊藺身邊的樊奕,小聲說:“不會的。樊伯伯很疼我的。”

這是真的。

她吃百家飯長大,在樊家待過的時間最長。樊藺一直把她當做親女兒似的看待。樊奕有的,她一定有。樊奕沒有的,她也有。

玉影覺得樊藺就像是她的爹爹一般。

而樊奕……

她的視線剛剛落在他身上,他便似有所感,朝她回望過來。樊奕的眼睛很好看,像是春日裏最招人喜歡的桃花,脈脈含情。

頭一次,玉影的心不知怎麽的跳得快了些。

她很小的時候,樊伯伯就總是說,她那麽乖巧聽話,以後一定要她做樊家兒媳婦。一晃十幾年過去,樊伯伯都沒改過口。

玉影想,她有天定的印記,樊奕也有。這樣算起來的話,上天也覺得他們倆很相配,不是嗎?

自被選中起,玉影日日都在努力研修巫術。

族中只她和樊奕有此上天賜予的能力,兩人自然而然經常一起研修。最佳地點是和青山脈裏靈氣最高的一座山峰上。

沒有誰敢來打擾他們倆,除了顧念和樊藺。

這天,顧念又一次過來探望後,樊奕勸玉影:“你離顧念遠一點。”

“為什麽?”玉影好奇地撥着他腰間的金穗子,那是族裏最強的鐵匠打造的,精致美麗:“阿念對我很好啊。”

“可她前幾天才剛剛和我說喜歡我。她看我只對你好,肯定另有想法。”

“那有什麽。”玉影不甚在意地仰頭對樊奕笑:“大家都知道你只喜歡我一個人,阿念肯定也知道的。”

樊奕順手把金穗子取下來挂到她的腰間,擡手在她發頂揉了揉,輕輕嘆氣:“我都不曉得把你護得這樣周全,會不會是做錯了。”

她太單純。而且在她無依無靠的小時候,山裏的人們對她太好。

以至于,她從來不去用惡意去揣度這裏的所有人。

而他,自從很早很早以前起,就開始為她遮風擋雨,攔住了所有對她不利的一切。

·

兩人一日日長大,樊藺卻一日日衰老。

謝長老來拜見樊藺的時候,看到了他的滿頭白發,驚訝地說:“上天怎的這樣不眷顧您!”明明才剛四十歲的人,怎的如此老态?

長老是有了大祭司和巫女後,為了協助兩位處理族中事務所以特意安排出來的,都是族裏德高望重的前輩。

謝長老便是其中一位。

看着樊藺臉上溝壑漸深的皺紋,謝長老又道:“如果天定的大祭司是您就好了。”

“這怎麽說?”樊藺急切問道。

謝長老被他焦急的舉動吓了一跳,遲疑着說:“聽說大祭司和巫女可長生不老。畢竟是天定的嘛。這也是我随意猜測的,您別當真。”

那兩位是天定的初代大祭司和至高巫女,且還很年輕。天谕如何,只他們二人自己心裏清楚,并未和外人說過。

長生不老什麽的,這些也都是族人的猜測而已,事實如何沒人敢去問那二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樊藺早已被自己這白發折磨得日夜無法安眠。聽了這話後仿佛久渴的人遇到了可口的水,暗自有了思量。

現下煉丹盛行。雖然巫女和大祭司說丹藥并非可以治百病,但,如果是天選之人的身軀所煉成的丹藥呢……

樊奕是樊家獨生子,自然是不能動的。但是另外一個,可以考慮。

樊藺若有所思。

樊奕生性機敏。他隐隐察覺出爹爹對玉影的敵對情緒。他絲毫都不敢大意。從不敢離開玉影身邊太久。

他也不敢和玉影說明白這些。畢竟,那是他的爹爹。他還要為爹爹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直到他十九歲,玉影十八歲的這一年。

山裏來了個外人,是個叫做沈涯的同齡人。沈家遭遇變故,想要請樊奕過去相助。

但是不行。

樊奕怕自己離開後沒人護得住阿影,不肯答應。

“你就去吧。”沈涯一次次地勸他:“有我幫忙照顧玉影,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這時候沈涯已經在族裏住了一段時間,兩名少年已然非常合得來了。

樊奕不為所動。

沈涯苦苦哀求着:“我爹托了人帶信過來,這次他是真的撐不住,不然也不至于求到你的跟前。”

樊藺是族長,最近族中事務多,脫不開身。更何況沈家似是被妖魔纏上了,尋常人無法對付得了。只有大祭司和巫女出手保險點。

樊奕很确定,沈涯對他沒有惡意,對玉影更沒惡意。若是他沒看錯的話,沈涯對阿影也存了不小的心思。

思來想去,沈家人的性命,他不能不管。好在最近爹爹為了族中事務很忙,他可以避開爹爹悄悄下山一趟幫沈家。在這期間,可以托了沈涯幫忙守護阿影。

畢竟沈涯是舍不得讓阿影受傷的。

臨行前,樊奕千叮咛萬囑咐:“沈涯,你切莫和我爹爹說起我去外面的這件事。他近日忙得很,顧不上我。我去去就來。”

沈涯連連保證:“我一定不和他說。”

玉影也在旁發誓:“不光他不說,我也不會提的!”

她微微笑着的樣子,甜美又招人心疼。樊奕實在舍不得,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樊奕離開的那天下午。

玉影正在山頭修煉,沈涯匆匆忙忙跑來,俊秀的臉上全是焦急之色:“阿影,樊伯伯來看你了,我……”他話沒說完,樊藺邁步而來。

玉影頓時明白了,他怕是已經和樊藺說了樊奕離開的事情。也不知道樊藺是怎麽套出來的話。

果然,樊藺進來後頭句話就是問:“阿奕呢?”

玉影生氣地瞪了沈涯一眼:“剛才下山去取水了,等會兒就回來。”

“大概多久?”

“應該不會很長時間,樊伯伯要不要在這裏等着?”玉影淺笑着問。

她知道族裏事情多,樊藺不會有太長時間,所以故意這樣說的,免得對方發現了她的心虛。

說實話,她不知道樊奕為什麽不肯告訴樊伯伯這件事。但,既然是樊奕決定的,她就一定按照他說的做。

“不用等那個臭小子了。我就是聽沈涯說你最近不太舒服,睡眠不佳,所以來看看你。”樊藺端着一碗藥,遞到玉影跟前:“我特意讓人熬的,你喝幾口吧,說不定有助于睡眠。”

玉影不會去懷疑看着她長大的樊伯伯,拿過藥碗一飲而盡。

沒多久,她就開始覺得頭腦昏沉沉的。迷迷糊糊間,她聽見樊伯伯的低語聲:“我兒會有大作為。你這樣日日勾着他在身邊,怕是要害得他無法更進一步。”

這是在指責她嗎?玉影不敢置信。她想要大聲反駁回去,卻是頭暈得難受,根本無力去動。

她是至高巫女,尋常的藥對她不會有絲毫的作用。哪怕是毒藥。這究竟是什麽?

将要昏迷過去之前,她隐約聽見沈涯責問的聲音:“樊族長!您不是說她病了嗎?可我分明看到她剛剛還好着,您給了她藥之後……”

“滾開!”伴随而來的是樊藺的一聲暴怒吼叫。

玉影是被火燒給痛醒的。

周圍的族人在那火焰四周圍成一圈。燃在她身上的,是天火。那是前段時間大澇,她用巫術得來的天火。如今正烈烈燒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遭受這些。

明明她什麽都沒做,周圍的人為什麽都是氣憤不已的樣子?

大火吞噬她的時候,火焰燒得她皮膚生疼。她想叫,卻發現疼痛到了極點的時候,根本嗓子發啞喊都喊不出來。

旁邊的人卻大都是幸災樂禍的樣子。沒有人為她出頭,沒有人為她辯駁。

阿念、阿念她甚至于嫌火燒得不夠旺,往裏面再倒了些聖燈裏的天火可燒用的燈油……

為什麽會這樣?

一定是樊伯伯對族人說了什麽!除了她和樊奕外,只有樊伯伯的話,族人們都會相信!

小的時候,明明族人都是很愛她也很照顧她的,樊伯伯也是很愛她很照顧她的。為什麽短短幾個時辰之間,全都變了?

玉影全身力氣盡失,巫術在指尖環繞就是無法凝聚。

十八歲的她怎麽也無法相信,從她小時候就很疼她的樊伯伯,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震天的咒聲開始在四面八方響起。玉影意識到,樊藺早已訓練了一批人來研習巫術,雖然不像她和樊奕天賦那般高,卻也小有所成。

那麽多個小有所成的巫師,利用天火,來對付這樣一個力氣全無的她。

有些良善的族人不想看到巫女遭受這種折磨,拼着自己的血肉之軀沖上前,想要把玉影救下去。

但是樊藺和顧念卻引着那些天火也去燒那些善良的人們……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玉影聽出了那些是煉丹的巫咒,怒得咬破唇邊,恨得指尖顫抖。

她可是巫女!那些人怎敢用她來煉丹!

天火之力深深侵入身體,讓人痛不欲生。意識即将模糊前,玉影拼盡體內殘留的力氣,強迫自己的魂魄四分五裂。

只要魂魄不全,那些人就休想煉成他們想要的丹藥!

魂魄撕裂的痛苦讓她近乎崩潰。

隐隐約約間,她好像看到了樊奕,看到了他迎娶她時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

“傻樣兒。”

意識即将消失之前,她對着自己腦海中的幻像,流着淚喃喃說了最後的三個字。

……

再次醒來,已然身在連綿起伏的山林間。這裏沒有村落,沒有居民,更沒有燒飯時燃起的袅袅炊煙。

和她在一起的,是百來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妖或者精怪。他們日夜不停地守在她的床邊,照顧她,稱她為‘魔君大人’。

她覺得做魔挺好,能夠只為自己而活,潇灑肆意無憂無慮。周圍的小妖精們也都很聽話很省心。

只是每每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總覺得心裏不知怎麽的缺了塊,讓她總是無法安眠。正因為這個緣故,就算身邊的小妖精再多再好看,她也無法心動。

不過,那也無所謂了。

沒有愛,沒有情。沒有記憶,又沒有痛苦。

這樣的日子簡單快樂,又有什麽不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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