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樓下的嘈雜聲越來越響, 程北川靠在窗邊看着樓下的年輕男女,眉頭蹙起:“這個小區一向這麽混亂嗎?”
“平時不會這樣啊,”顧一說,“這小區晝伏夜出的多, 大清早一般都很安靜。”
一言未畢, 樓下混亂的人聲裏格外鮮明的傳出一聲“顧一”。
北川和顧一相視一眼, 就在這時,小妞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趙小趙。
小妞站在門邊接聽電話,北川仍站在窗邊看着樓下的人群,眼見着人越來越多, 大多是中學生模樣的女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義憤填膺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老遠有人騎車過來,幾人迎了上去,從車簍裏扯出一卷白色橫幅, 拉開。
上面赫然寫着:“顧小姐知道臉怎麽寫嗎?不知道我們教你!”
北川猛地回身,恰看見拿着手機的小妞正滿臉錯愕地看着他:“聽說我被豔·照了?”
娛樂圈盛産緋聞,隔三差五張影帝王嫩模疑似戀愛,陳天王劉網紅牽手開車……屢見不鮮。
主角若是沒點名氣, 多半掀不起大風浪來。可是這一次被PO上國內最大論壇的卻是近來風頭最盛的女明星, 董晚晚。
午夜時分的手機偷拍,渣像素,男女主角親吻相擁,情不自禁。男方一直沒露正臉, 女方側臉卻依稀可辨。
明星也是成年人,有戀情原再正常不過,奈何董晚晚走得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小姐人設,就連她母親陳瑾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也一再強調,董家家教甚嚴,晚晚從小甚至沒有和男同學獨處過,更別說出國後念的是英國著名女校,一路清純。
玉女轉眼變欲女,帖子經過一晚的發酵,俨然成為熱點。
可就在夜半時分,忽然有人發了一張女學生模樣的清純照片,和董晚晚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側臉。
發帖人言之鑿鑿:被偷拍的這處豪宅,晚晚早已借給同組交好的替身演員使用。誰知道這個看似清純的小替身居然在別人家裏勾三搭四。
網友原本将信将疑,可很快的,自稱該小區的物業,便利店老板,保安乃至于住戶,陸陸續續地發帖證實——這個借住在董小姐豪宅裏的替身演員,時常攜不同男性出入,根本是一朵交際花。
三人成虎,何況是這麽多人。
網友對于這個風流替身本來就不熟悉,如今先入為主,瞬間滿屏幕除了罵爆料人不看清主角就胡亂博眼球,就是罵替身演員狼心狗肺,人家女明星好心接濟,她居然在人家房子裏亂搞,險些連累女神。
零零星星質疑消息真假的言論,被淹沒在鍵盤俠的口水當中。
電腦屏幕停在一張笑得眉眼彎彎,小酒窩甜美的陽光笑臉上,下面是網友“人肉”出來的替身演員顧一的個人資料。
孤兒。
大學肄業。
替身演員。
健身教練。
長居S市朱雀區若安花園X棟。
無房産,剛失業。
……所有的個人信息,連帶着顧一青澀的身份證照片,也未加打碼地赫然被發了出來。
于是,董晚晚的死忠粉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到顧家樓下,抗議解憤。
電腦屏幕,啪地一聲,被程北川按滅了。
顧一呆若木雞地坐在電腦面前,連屏幕黑了都沒眨一眨眼睛。
從懂事開始,她的目标就是隐在人群裏,不被任何人注意,好事壞事通通不要來找她,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最好。
她很清楚,以自己的智商和背景,不足以立于風浪不倒。
這是第一次,常年躲在霧氣裏的她,被赤·裸·裸地展示在大庭廣衆之下,被所有人口誅筆伐。
北川正要開口,只見小妞目光無神地擡起手捉住他的衣袖,緩慢搖頭:“不是我。”
她的手指微微地在抖,唇是蒼白的。
那是一種小動物忽然被暴露在獵人槍口前的惶惶不安。
“我知道。”
聽見北川平靜的聲音,小妞猛地擡眼,和他鏡片後溫和的目光相遇。
看着那雙小鹿一般驚慌失措的眸子,水光漾動,北川心頭一軟,不由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別怕,有我。”
他說得那麽篤定,篤定到讓小妞心上八下的心瞬間歸了位。
“別慌,你告訴我,”北川輕輕地壓在她的手上,“那間房子你去過沒有?”
那套房子,顧一沒有去過。可是,那房子的鑰匙卻還躺在鞋櫃的抽屜裏。
董晚晚丢下之後,她還沒有機會還回去。
拿着銀白色的鑰匙,北川的眼神極冷:“她就是之前在公園出事的演員?害你被調查的那個?”
盡管顧一實在想不出,董晚晚有什麽必要陷害自己,但她仍舊不得不承認,這事有些太巧合了。她急急忙忙地撥打董晚晚的電話,卻始終關機。
“我知道了。”北川将鑰匙放進自己褲袋裏,看了眼坐在沙發裏局促不安的顧小妞,“走吧,要遲到了。”
距離S大的校運開幕式開始,已不足一小時。
聽着樓下鼎沸的人聲,顧一咬唇:“你先走,我過一會走……”這個時候,被那些狂熱粉絲抓包,連帶着北川怕是也要倒黴。
原本已經穿好外套,拎着顧一的雙肩包拉開房門的程北川,停下了動作,回身看她:“樓下很多人。”
“我知道……”顧一咬唇,“我可以的,清者自清。”
北川垂眸。他當然知道顧小妞是不想連累自己。
房門關上了,顧一看着放在門邊的雙肩包,呆坐了許久,才站起身出門。
因為被網上PO出的住址只有樓棟號沒有門牌,死守在樓下的粉絲們原本也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态度,就算遇不見替身演員本人,能讓小區裏的人知道這裏住着個不要臉的狐貍精也是好的。
沒想到,居讓他們抓住了本人。
顧一才剛剛從樓梯口露面,短暫的安靜之後,人群立刻沸騰起來,不知道是誰率先大喊了一聲“狐貍精去死”,随後無首的群“龍”仿佛終于找到了主心骨,跟着節奏朝她喊起來。
顧一帶着粉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開衫的領口豎着盡量遮擋了自己的面孔,本打算就這樣躲過去——總歸會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起碼現在不能跟失去理智的年輕粉絲硬碰硬。
然而,越是看着替身演員息事寧人,粉絲們越是覺得她心中有鬼。
眼看着顧一就要避開人群,踩着草坪邊緣離開,終于有人追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帽,嚷着:“不給晚晚道歉,你今天休想走!”
顧一沒有防備,步子走得快又忽然被人拽住帽子,領口猛地勒住脖子,險些踉跄。身體的反應比大腦要快,她回身反手擒拿,眼看就要将那個出手拉她的女生羁押,卻一眼看見站在她身邊一圈憤怒的人,一雙雙怨恨的眼睛緊緊地盯着她。
她毫不懷疑,如果這一秒自己摔倒手裏的女生,下一秒,這一群人會群湧而上。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這麽多手。
見顧一愣住,先出手的女生一把甩開她的禁锢,退後一步,怒目瞪着她:“怎麽着?還想打人?健身教練了不起啊,想打人就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周遭的同伴立刻負荷:“難怪肄業,原來是女流氓!”
“有人生沒人養,沒家教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臉怎麽寫啊?眼睛睜大點,我們教你!”
……
七嘴八舌。
被圍困在當中的顧一,依稀仿佛又回到了自卑懦弱的少女時代。
無父無母,不聰明,窮,幹癟瘦小……所有都是原罪,每一條都夠她被羞辱一百遍。
她還以為只要自己夠低調,這一切就不會重來。
沒想到,時光荏苒,十年又是一個輪回。
終究,她又落入這般田地,有一身功夫又如何?她終究還是一個人,四顧無依。
還是算了吧,顧一垂着頭,麻木地任由他們謾罵。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她希望他們累了就走了,時光會證明她的清白也會讓她遺忘傷害。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顧一以為粉絲們罵累了要動手了,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罵也就罷了,若真要動手,她是必不會束手就擒。
可一擡頭,拉住她的,卻是早先已經離開的程北川。
他那麽高,剛剛好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你怎麽……回來了?”顧一喃喃地問。
“你不是很會打嗎?不是伶牙俐齒嗎?傻站着幹嘛?”程北川反手一帶,把小妞拽到自己跟前,手順勢環住她地肩膀,将她整個人庇護在他的胸前。
“靠。果真是一日不能離男人?剛這人不是才從顧家樓裏出來嗎?”
“看來是真的啊!不要臉的醜八怪!”
聲音大多是從人群後方傳出來的。
真正與程顧二人面對面的一圈人,卻沒一個敢出聲的。
來鬧事的粉絲都是年輕小姑娘,誰也不敢冒冒失失地和冷峻高壯的男人沖突,尤其是,他的眼神看起來那麽森然,好像誰敢動他懷裏的姑娘一根毫毛,他就會動手卸了對方胳膊似的。
顧一側目,看見北川眼裏的殺氣。
這種殺氣,她很熟悉。
在搏擊競技當中,進入對抗的搏擊選手,眼底都會有這種威懾的殺機,越是身手了得的選手,這種氣勢越淩人。
可是程北川他……怎麽會有這種氣勢?
北川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原本扯過顧一帽子的女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踩着了後排人的腳,頓時一陣亂。
“走。”北川低頭,朝懷裏的小妞低聲說。手仍舊環着她的肩,人走在她身後,幾乎是帶着她穿過人群。
他那輛紅色轎車停在路邊,兩人剛近,車燈閃了幾閃。
替小妞拉開車門,安置好,扣好安全帶,北川轉身回駕駛座的時候,剛好聽見圍觀的人群裏有女生說:“這車超貴,看來是釣上凱子了。”
冷冷的一個眼風掃過,女生立刻噤聲,轉了目光。
車行駛在去S大的路上,顧一終于漸漸緩過神來,身旁的北川自上車就一直沒有開過口,這種怪異的沉默,讓她更加不安。
“我會想辦法……證明不是我的。”
沒回音。
“你別生氣……”雖然她也不知道他在生什麽氣。
“我沒氣。”看也不看她。
“明明就是在生氣,”顧一指尖冰涼,“真的不是我,她們總有一天會知道……”
猛地剎車,小妞一句話卡在喉頭。
車停在路邊,程北川的唇動了動,終于轉過臉,鏡片後的眸子帶着薄怒:“他們罵你,你為什麽不敢大聲罵回去?他們動手,你為什麽不還手?那個不依不饒,據理力争,天不怕地不怕的飯團去哪兒了?啊?”
從來沒有聽過程北川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也從沒見過冷靜自持的他如此激怒,小妞被他吼傻了,被人圍着謾罵都沒有紅過的眼眶,一下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翻湧。
所有的委屈,被他一兇,終于壓抑不住。
“他們那麽多張嘴,我罵得過嗎?他們那麽多人,我打得過嗎?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去哪兒了?這樣的我存在過嗎?我明明一直都害怕啊!一個人被那麽多人圍攻,我明明一直都害怕啊!”
年少時的噩夢伴随她那麽久,她怎麽可能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靜靜地聽顧小妞發洩情緒般的一通哭喊,程北川肩膀一松,伸手将她的腦袋朝自己方向一攬。
“不是還有我嗎?”他說,“怎麽會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