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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逆轉(三) (1)

“冷雲溪,你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瞞着你,甚至不惜以此和張先生做交易,你認為我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你!”詹溫藍臉上的震怒已經一絲一絲被他擦去,他站在離她僅一步的距離,神色僵硬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個破碎的夢。

她忽然一動不動,就這麽迎着他的目光,靜靜地看着他,唇邊的弧度早已消失殆盡。四周那麽靜,此刻,除了彼此的呼吸,似乎連心髒的跳動都聽得分明。她分明從心底湧出一分酸楚的無奈。

重生以來,那麽多的日夜,除了複仇,她再無別的支撐。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家破人亡,因為自己的自欺欺人,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她一步步地重新開始,一步步地安排複仇,對感情不放任餘地。他追到法國去的時候,站在cris的t臺上,不僅是所有的媒體為他驚豔,那漫天的煙花散落,渲染了每一處,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卻比不上他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傾心。

那一刻,她的心忽而一軟,裂開一道細縫。

她的眼神這一刻忽然沒有了剛剛的冷漠和疏離,如一江春水,但字字句句,卻讓詹溫藍臉上的最後一抹溫度也消失殆盡。

“溫藍,你查了那麽多天都沒有查出來到底在超市外跟蹤我們的人是誰?結果,你一回南京,張先生那邊就有風聲了。你認為,我會天真的以為這是個巧合?”

“一年前,南京軍區被封鎖所有消息的時候,那位和你青梅竹馬的小公主和你一起回去,之後再沒有音訊,你認為我也應該視為理所應當?”

“還是說,我父親和爺爺被‘請’去調查這麽大的事,你父親到現在都沒有收到風聲,以至于連個電話都來不及打來?”

她每一句話,都柔到骨子裏,每說一句眉目間便越是十裏春風,那柔嫩的唇,那清澈空靈的眼,分明比第一次站在舞臺上那妩媚妖嬈的樣子來的還要純粹,詹溫藍卻只覺得她嘴裏的每一個字都如淬毒的匕首,鋒芒讓人窒息。

“你明知道,這些都不是……。”他一下子将她的下颚勾住,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像是要将她每一字那割人的傷害都一一吻去,那麽濃烈,那麽激動,唇齒間,不知是誰的血液流出,不知是誰輕吟出聲,沉默,宛若一潭死水。

一只手指,輕輕地擱在他的胸前,就在他跳動的心髒前,一分,一分,一分地将他推開。

那力度分明不大,他卻覺得,這一刻,他與她之間咫尺天涯。

“我知道,這一切不是你有意的。你父親,詹司令,才是真正的幫兇。三次暗殺,我敢說,他從頭到尾比誰都清楚。但他一直袖手旁觀。”

他忽然有些咬牙切齒,血紅的眼睛裏多出數不盡的滄桑,聲音已經完全平淡如水:“我爸是跟着你爺爺一路升上來的,你就這樣看待他?”

她爺爺壽辰那天,他爸甚至不管自己的身體和局勢影響,一路北上,只為了在老人家的壽宴上親自為他敬上一杯酒。冷雲溪,你就這樣看到別人的一切心意?所有的東西都當成陰謀?

她望着他那已經完全死水微瀾的表情,仿佛無論她說什麽,他也不願意再去辯解,她說什麽都罷,她想扭曲所有人的心意,随她!

他累了,再也沒有力氣和她争辯。

她卻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咬上他的耳垂,那刺痛一下子讓他渾身一抖,卻抵不過耳邊傳來那帶着濕氣卻森冷透骨的聲音:“就因為他是跟着我爺爺升上來的,所以我爺爺現在退下來了,他才選擇一直觀望不是?”

商場上,商人不見利益不撒鷹,政治又何嘗不是如此?

對于當初是靠着什麽升上來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要怎麽辦?以後又該站在那條邊上?

冷家的核心是她爺爺,如今已經退居,剩下她兩位伯父和她父親,雖然手中都有實權,但從等級來說,與軍區司令之間早已沒有多少優勢。而喬老不同,他雖然斷了香火,死了幺子,但喬家的嫡系仍有人身居要職,詹司令若沒有冒進的想法,自然可以無視,可若想繼續高升,喬家這只攔路虎不得不考慮。

從她外公壽宴那一天開始,詹家恐怕就已經暗中派人一直盯着。直到校園那場虐殺事件揭露出來,卻被人硬生生地壓下去開始,這一系列的事情就已經正式拉開序幕。

“你還記得那次回南京的時候,有人交通管制,連你也不能随意進出的時候嗎?”她輕輕地吐出他的耳垂,仍冷風在兩人之間盤旋:“連我爺爺都收到了風聲,最後卻是風聲大雨點小,那麽簡單就解決了。我猜,從頭到尾并沒有什麽事,只是你父親想要借此把你叫回南京。”

他原本那臉上的所有表情,此刻變成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卻是越笑越輕盈:“讓我再來猜猜,是不是,和當初那位青梅竹馬的小公主有關?”當時,那個對詹溫藍又敬又怕的小公主正好在北京芭蕾舞巡演,詹家所有人都有意撮合他們倆。同一個大院出生,雙方門當戶對,陣營相同,若能結成姻親,無論對誰都是雙贏。

“那時,你家裏人應該都還不知道,我和你的關系吧?”如果喬老動手前,怕是詹司令全家上下都會欣喜她和詹溫藍之間的關系,可一旦喬老動手,以冷家如今的聲勢、背景,詹家如果還想再往上升一升,她和詹溫藍之間的感情無異于最大的絆腳石。

不能幫助詹家也就罷了,萬一因為她的緣故,而招惹了喬老的記恨心,這一部棋對于詹家來說無異于當頭一棒。

一片沉默,只剩冰冷。

良久,他靜靜地擡頭,望進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徐徐緩緩:“你是怎麽知道的?”

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什麽也沒有剩下,此刻,天空連星光都不見一絲。四周空無一人,凄冷的夜,被那冷冽的風吹得團團呼嘯,像是要撕裂一切,像是要爆發所有。

她就這樣靜靜地望着他眉峰剎那間褪去一切溫和與柔情,變得冰漪,變得無動于衷。

似乎,一切,到此為止。

冰涼的笑意忽然響徹天空,她眉眼裏沒有一絲凄涼,全是驚人的婉轉妩媚。

那一雙手,白到如同透明,仿佛指尖帶着光芒一般,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半分。

她一點一點地從身邊的包裏抽出一張紙。

疊得四四方方,連拐角處都被人熨帖得整整齊齊,看那樣子,分明是被人極為小心妥帖的保藏着。

打開那信紙,不過寥寥幾筆,卻是字字珠玑!

“這是李嫂的遺書。”她将那薄薄的一張紙抵在他的面前,臉上似乎還帶着未消去的笑意,只是,眼底的冰雪狂暴席卷。

他接過,看着那平日裏滿臉質樸笑容的李嫂的一筆一劃:“小姐,你當時問我‘家裏怎麽會搜出那些證據?那些東西到底是誰動的手腳’,我說不知道。但我其實,心底一直知道,只是不敢說,也不願意相信。

家裏一直有人四處把守,別說各個房間,就連客廳,一般人也絕不可能随意進出。可我當初以為,詹少爺是向您求婚,你在浴室洗澡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在你的卧室。事發的那天,我一直覺得這是意外,可,最後發現證據的地方,就在您的梳妝臺邊。”

是啊,若是冷家是那麽好進的地方,喬老何必舍近求遠,早早地搬到她父親,何必拿她這個第三代子孫開刀。

他向她求婚的那晚,所有人都知道他出現在了冷宅,但所有人都不會懷疑他對她存了任何壞心,所以,四周巡邏的人被李嫂、李叔要求解散,監控也暫時停止,一切就像是最完美的一出戲,停得驚心動魄,演得恰到好處,落幕完美無瑕。

“讓我最後再猜一次,詹司令最後這一出‘釜底抽薪’,讓你在我房間放下‘證據’,是向喬老的致意,并且表明立場,對不對?”

這麽荒唐的話,說出來幾乎讓個有腦子的人都懷疑雲溪得是鬼扯。求婚變成了別有動機,即将成為夫家的詹家,竟然會背叛自己的老上司,她的爺爺去向喬老賣乖。

這種彌天瞎話,怕是只有受刺激過度的人才能想得出來。

可詹溫藍,看着她,眼底是極深極深的憂郁,面對她這種指責,許久,竟是一個字也沒有答。

她歪着頭,靜靜地看着他,葳蕤一笑。

那笑如清晨的朝露,轉眼即逝,卻美到芳華都要嫉妒。

“原來……。”

“嘭!”一聲巨響。

詹溫藍眨眼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一個身影突然朝他沖來。

那速度竟然連他都反應不及,只見那秀麗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驚人魅力的弧度,然後,如潮起潮湧的浪花,漸漸冷下來,靜下來。

他渾身僵硬地低頭,骨頭轉動間,幾乎聽到了自己牙齒顫抖的聲音,那冰冷的風似乎一剎那刺進了骨髓,冰冷徹骨。

他渾身抖得無法自己,像是被人突然打了針,連臉上的肌肉都開始顫栗。

指尖發抖地碰到一處溫暖的體溫。

那是沖上來擋在他身前的女人的身體。

這是他日日夜夜在國外朝夕相處的女人,這是他無時無刻不想刻進身體的女人。

上一刻,她撕開他們之間一切冠冕堂皇的美麗幻影,将一切虛幻的愛情剝離,任真相鮮血淋淋,任陰謀真相大白,可下一刻,就在別人開槍的一瞬間,她竟然第一時間沖到了他的面前,擋住了那顆子彈。

她剛剛到了嘴邊的話,就因為這一聲槍響,定在那裏,再也沒有了聲音。

他摟住她的身體,似乎有那麽一刻,整個人都被人抽走了脊髓,連站立都成了奢望。

雲溪的身體壓在他身上的那一剎那,他摟住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空白。

黏膩的觸覺一絲絲地滿眼他的掌心,他僵硬地将手定在雲溪的身上,鼻尖漸漸被那恐怖的血腥占據。

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一分一分地睜大。

一滴血濺了進去,恰落在他的瞳孔處,他卻絲毫沒有反應一般,僵直地摟着那一汪血水般的人,整個神智都被人抽離。

“哈哈哈哈,”陰森恐怖的笑聲忽然從他們身後傳來。

一身與黑夜融為一體的老人,慢慢地從河邊的樹林裏走了出來。

那高高在上卻煞氣滿布的臉上,帶着驚人的鬼魅和滿足,就這樣滿足地俯視着他們倆,渾身激動得都在狂喜:“我就知道,你們冷家的人統統都是口是心非!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麽口是心非。說我那兒子才智極佳,若有可能,一定會幫他到底。結果呢?一出了事,深怕被牽連,不過就一個晚上,第二天就把他轉送到北京!他明明知道,知道我兒子到了北京,就絕沒有活路!為什麽!為什麽還裝出一副同情的嘴臉,恨不得替我兒子求情,轉身就大義淩然把他推向火坑!你也是!賤種一個!你既然都知道這個詹家一路隔岸觀火,甚至連證據都幫我給打理得妥妥當當的,你還傻得為他擋槍!”

喬老一步一步地從陰影處走出來,狂笑地看着她身上的鮮血流滿一地,那血似乎怎麽也流不盡一樣,綻開一道血色的紅花,将詹溫藍全身都染得如同血綢一般。

“不是都說你是冷家第三代當中最出色的一個嗎?我看,你是最蠢的一個才是真!你的兩個堂姐好歹還知道瘋了樣的去撈人,你卻還和害你的人在這你來我往!要是讓現在被‘請’走的你爸爸和你爺爺知道,死也不得瞑目!”喬老笑意盈盈地看着渾身顫栗的詹溫藍瘋一般地被他的話磁性,朝他奔來。

“彭彭”——

又是兩聲巨響。

在詹溫藍的腳底炸開。

“我可不是張先生,帶着的人都當擺設用。你可以再試試,下一槍,開的就是你的腦袋!”譏諷冷冽的聲音在風中徐徐散開。

躲在暗處的狙擊手似乎是只鬼影,一點行蹤都不露,卻槍槍精致到點。

雲溪跌坐在那沙土裏,忽然擡頭看向天空,臉上莫無表情。

那血,流的更快,像是永無止境一般,不過片刻,就已經在地上堆積了深深的一灘,讓人懷疑,一個人的身體裏怎麽會有這麽多粘稠的血。

會不會,下一刻,她就已經離他遠去?

他忽然抱住她,像是要搶回自己最真的夢:“醒醒!別睡!冷雲溪,你不是想來睚眦必報嗎!你要報複我,要殺我,盡管來,我在這,我一直就在這!求你!別閉上眼!”

他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洶湧奔騰,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知覺,只覺得自己被人撥開了皮,掏空了胸口,那裏,什麽也不剩,什麽也沒有了。

這麽多的血,這麽紅的沙土,就像是一片紅色的沼澤,他已經跌下去,再也爬不上來,眼看就要蔓延到他的鼻腔,他的眼,他的頭頂……。

忽然,懷中的人輕輕一動。

他的眼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一道活泉,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雲溪,雲溪,你還活着!老天!你還活着!”他驚喜着,狂呼着,幾乎恨不得立即抱着她直上雲霄!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張了張嘴,重複了幾次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詹溫藍小心地伸出手去摳她的喉嚨,只感覺到那黏膩的觸感又一次沾濕了指尖,下一刻,一口鮮血從她嘴裏噴出,流到她的頸側。

他怔怔地看着這滿張臉被鮮血侵蝕的空靈面容,忽然,沒有了任何動作。

恐懼,已經将他心底最後一絲防線都打破,這一刻,他如同布偶一樣,呆滞地看着這個掙紮地從他懷裏爬起來的人。

那個在祁湛的生日當晚,走到“不夜天”一曲驚豔全場的妖精。

那個站在金貿國際的大廳裏,望着商界帝王冷笑譏諷的強勢女人。

那個在國際交流大會上,整個學術界大佬都震驚叫絕的女子。

如今,躺在他的懷裏,一點一點地撐起自己的脊梁,慢慢地退開他的懷抱。

明明,已經脆弱到了極致,明明,已經悲涼到可憐,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卻始終沒有一絲柔弱和自憐。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渾身上下都被她開了血槽口,冰冷的血液汩汩地流出身體,和她身下的那一灘交彙到了一起。

“原來……”她看着他,竟然眼中分明帶着一股沁着冰雪的笑:“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一見鐘情?詹溫藍,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天生涼薄!”

最後一個字堪堪落下,一聲槍響,打破了最後的平靜。

“啊!”詹溫藍眼睜睜地看着她向後倒去,跌落在那岸邊,順着中心,一個後仰,跌進那河水裏,瞬間沒頂。

撕心裂肺的嚎叫幾乎将整個夜空都掀開。

他發狂地朝着那河水就要跳下去,卻被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喬老一記猛擊,頓時,眼前一黑。

明明全身都已經慣性地跌倒在地,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睜着,視線所及,一片漆黑,卻始終不肯閉上眼睛。仿佛,就在那片刻之遙,他的手就能觸到那夢中的那個身影。

有人在他身邊冷笑,“放心!既然你父親選擇站在我這邊,我不會殺你。”

頸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有什麽冰冷尖銳的東西被插進他的血液裏,然後……。意識模糊,他死死睜着的眼睛,慢慢的阖上。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從他眼角流出,滴在地上,瞬間消失……。

水波蕩漾,波浪起起伏伏,冰冷刺骨,像是被什麽掏空,一下子被舉到空中一樣。

冷雲溪擡頭看着夜空,依舊一片漆黑,連一顆星都看不到。

忽然,背後一個人将她從水裏擡起,緊緊地摟住她的背,像是要給予她所有的溫暖。

“雲溪,不要憋着,哭出來!你給我哭出來!”從來吊兒郎當的聲音,此刻嘶啞破裂得像是斷了弦的二胡,蒼白凄厲得刺耳。冷偳将一套大衣披上她的身上,死死地将她撈出水面:“有沒有真的傷到哪?”他摸着她身上的那血,雙眼發紅地開始順着她那隔着衣服的防彈衣開始搜索,終于,發現了那滿滿的血袋,一下子,像是從冰川裏被人挖了出來一樣,狠狠地喘了一口氣。

他按照事先的計劃,一直隔岸跟着,當那地上被血紅染成一片的時候,幾乎呼吸都停止,深怕有任何一個環節出錯。

“哧哧”一聲,他将她身上事先就綁着的血袋和防彈衣拆掉,扔進一個袋子,綁着石頭,沉進河底,這才吐出一口氣。

卻發現雲溪眼神絲毫沒變,依舊再望着天空。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聽着剛剛詹溫藍那聲決裂的嘶吼,他知道,雲溪想要的都得到了。

不管這個男人當初是抱着什麽樣的心思來接近雲溪,他以後的日日夜夜,都再也沒有完整。

絕望,将是他唯一能體會的東西。

她什麽都沒有做,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和他詹家任喬老所作所為一般,她亦冷眼旁觀,将計就計,讓詹溫藍嘗到什麽叫“絕望”。

他看着自己的堂妹,卻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麽。

就在這時,一個詫異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咦?金陵,你怎麽在這?”

☆、第一百三十張 慘然

三個月後

潔白幹淨的辦公室裏,一塵不染,一個渾身透着和氣的老人坐在沙發上,翻看着手中的報紙。

“院長,詹溫藍來了。”門外響起有禮有節的敲門聲,一個外語學院的老師推開辦公室門。見站在她身後的詹溫藍絲毫沒有動作,長長嘆息一聲,轉身将空間留給兩人。

“溫藍啊,進來呀。”白發的院長笑容滿面地将手中的報紙放下,站起來,向門外走來。

立在門口的詹溫藍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閃。

“咯噠”——

輕輕的落鎖聲,房中終于只剩他們兩人。

良久,笑容滿面的院長望着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向一邊的櫃子。

輕輕一推,放滿書目的櫃子裏層竟然還整齊地擺着一排紅酒。

“這都是我存着留給自己喝的,看你這個樣子,今天算是便宜你了。”老院長說話帶着點郁悶,顯然愛酒之人對于那種借酒消愁的人想來都沒多大好感。可眼下,不喝酒,這小子連話都不說。

酒瓶放到桌上,兩人一人一個杯子。老院長慢騰騰地擦拭着那酒杯,就像對待易碎的寶貝一般。

“嘭”——地一聲,開瓶器将紅酒酒塞取出,他慢慢地将兩杯斟到半滿,拿出一杯抵到詹溫藍的面前。

“你有什麽事要說出來,憋在心底,誰也不知道你想什麽。”他半是嘆息,半是憐憫地看着雙眼深凹的詹溫藍,再深的話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不過是短短數月的時間,這個當初讓整個院校都為之瘋狂的院草,如今已經瘦得臉上沒有半點神采。

當初,那一眼就能讓人驚豔的出塵氣質,如今已經被一圈死氣所替代。他的眼睛像是被人埋入了深淵,漆黑、絕望,連絲毫的掙紮也沒有,就這樣一直墜落谷底,那原本的柔和目光眼下竟是連絲毫光亮也沒有,一眼看去,倒吸一口氣,只覺得觸目驚心。

這還是當初那個蘭芷風華的翩翩公子,還是那個年紀輕輕便輕易将劫匪耍得灰飛煙滅的腹黑天才?

“你既然當初同意了你父親的想法,就應該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何必呢?”老院長将鼻梁上的眼鏡下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每說出一句話都是經過仔細斟酌:“說句實話,當初你非要讓冷雲溪和你一起去香港當交換生的時候,我就不太同意。總覺得你的眼神和當初不一樣,有些入戲太深。”他回憶了一下,似乎那一年多前的記憶卻已經是過了很多年一樣,被埋藏在記憶深處,想要找出來,實在太難:“她太敏感,也太聰明。那樣的人,想要騙過她,首先你要騙過自己。溫藍,我是看着你長大的,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見過你望着一個人的眼神是那個樣子。”很溫柔,很缱绻,情不自禁,那不是能夠裝出來的表情。

一直沒有動靜的人,忽然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那樣子,落魄有之,悲涼有之,偏他的眼神絲毫沒有波瀾,宛若一潭死水。他依舊一個字也不說,就這樣默不作聲的,倒酒,飲盡,周而複始。

“或許,當初是我錯了。”望着他這樣機械呆滞的樣子,院長有些不忍。偏過頭,靜靜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

當他将照片擺在桌上的那一瞬間,詹溫藍渾身似乎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樣,從頭到尾顫抖起來。

他的手心濕潤得幾乎拿不起酒杯,哆嗦地伸向桌面,死死地扣住那張照片,一下子握緊手心,仿佛就這樣緊緊地握着,便能将那個人重新擁入懷抱。

“當初她參加模拟股市大賽的時候,全部的評委都被她的成績驚豔了。一個大一還未正式開始專業課的學生,竟然憑着資金收益率98。59,的成績奪得特等獎。20個交易日的平均資金收益率遠遠跑贏大盤。當時,我告訴你的時候,無非是想幫你物色幾個人才,為你在英國的事業幫個忙。誰知道……。”望着照片中那個拿着獎狀,臉色平靜如許的女子身影,院長靜靜地閉了閉眼睛。或許,一切都是命。

詹溫藍的視線直直地落在手中照片上,那個曾經任他親昵的扶着下颚親吻的女子,再也不見了……。

他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

那個豪華的ktv包廂裏,祁湛的生日,無數的公子哥陪襯着,簇擁着,調笑着,起哄着。

她始終坐在那裏,宛若一片雲。

薄薄的唇,殷紅的兩片,就像冬天裏的臘梅一般,讓人移不開眼睛。那一對眼,卻似乎可以直接看進人心深處。長得幾乎美得不像話,坐在祁湛身邊,卻沒有半分親昵,反倒是一副疏遠的意思。

“你就是冷雲溪?”他記得,這是自己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只用那雙漆黑深幽的眼望他一眼,随即拿起汽水,遙遙舉起,喝了一口,微微一笑,始終沒有開口。

從來沒見過有人傲氣得這麽理所當然的。

傲氣?

不。

他頹然一笑。她分明是目下無塵,慵懶無聊罷了。

老院長見他這樣,于心不忍,卻到底還是要忠人所托:“我年輕的時候得罪了權貴,被人發配到最偏遠的地方支教。這一支教就是二十年,如果不是你的父親,如今我估計還是呆在西北,連家都回不得。”想到當初的困境交加,任已經闖過無數風雨的老人也忍不住滿臉風霜,當年,他的妻子剛産下兒子,孩子正嗷嗷待哺,他卻被人發配到西北苦寒之地,便是多年有了零星積蓄,家裏都不夠補貼的。更別說,老人生病,需要旁人在身邊伺候,他每每想到家中困難,都恨不得自己連夜跑回北京。

“你進這所大學的時候,雖然大家都不同意你離開南京,我卻知道你父親是很高興的。他常常私下和我說,有你這樣的兒子,他此生足矣。”誰家的父母看到他這樣的出衆才能,會不向往呢。便是離開南京,他依舊将事業在英國發展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非靠着詹司令的關系,而是直接運用他的商業才能,這才是最關鍵也最讓人自豪的。

“冷雲溪在入學之前,我聽說一直成績平平。後來拿到那中大賽的特等獎,才會引來許多人的注目,就是連張老那樣的泰鬥也破例收了她當閉門弟子。可你一開始就是沖着冷家才和她扯上關系,溫藍,背離本心自然讓人絕望,可你在最初的最初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什麽現在還要這樣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這四個字像是鐵錠一樣釘在他的腦子裏,一下子将他砸得鮮血淋漓。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陽光,仿佛一切明媚都已經離自己很遠很遠了,為什麽這樣溫暖的日光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通過院長的關系安排冷雲溪和他一起去香港做交換生,搭上張博出席國際論壇的順風車和她一起出國,甚至就連王綱當初被人埋伏他突然出現,這一切的一切,其實早在他腦子裏演變了千遍萬次,明明絲毫不會出現纰漏,他卻沒有在看見她那雙空靈的眼睛時,忍不住出神。

她曾經笑着問她:“為什麽,我覺得你和老院長之間很熟?”

那一刻,他心跳快得超乎想象,下意識地害怕她知道這掩藏在一切“命運安排”下的醜陋。

或許,早在他不願意承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超出了原本的軌跡。

他早就失去了控制,只是,始終沒有發現。直到他們一起出國交流從哈佛回來,還傻傻的以為,時機終于到了。

他閉上眼,想起那晚柔和的星光。

他坐在她的卧室裏,看着她那隔着浴室門,模模糊糊映出來的身影,幾乎想要奪門而入。

那些“證據”,他忽然輕笑。

當晚,那些被他做過手腳的資料,被整齊的放在拐角,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為她終于答應了他的求婚而歡欣鼓舞。

從第一面到那晚,他們認識恰好兩年。

他以為自己會高興得發瘋,卻原來,空洞得發瘋。

冷家被查封的那一天,他幾乎懷疑冷雲溪會第一時間來找他幫忙。

但他錯了,從那一刻,他就徹底輸了。

那個女人,那個聰明到冷酷的女人,只用一句話就将他打到地獄。

“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一見鐘情?詹溫藍,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天生涼薄!”

望着他恍惚的神情,老院長搖頭,重重地在他背後拍了一記。

“你父親已經接到升職的調令,下周就要到北京了。到時,看到你這個樣子,讓他怎麽辦?”一切都已經如他們當初的打算一樣順風順水,此刻反悔,已然不再可能。

他卻望着老院長的臉,慘然一笑。“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

就算她恨他,老天爺,求你,至少讓她還活着!

那晚河水瞬間将她淹沒,也将他的心徹底淹死了……。

從那一刻起,他已是行屍走肉……。

☆、崛起

莉莉斯從跨上這塊土地開始,就已經神情瘋狂膜拜地望着視線所及的一切。她的眼底血紅中透出一份清透,雙眼濡濕,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仿佛下一瞬就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狂奔起來。她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成年人了,可此刻身臨全世界9億天主教徒心中的聖地,她幾乎手腳不知道該要放在何處。

有人從她身邊擦身而過,不小心蹭到她的衣袖,回頭友好地對她微微一笑。這是個典型的羅馬人,望着莉莉斯那激動的神情,表情微妙,帶着體貼的善意:“親愛的,歡迎來到梵蒂岡。”

這是神給予世人最精致的禮物,建于公元756年的古城,由羅馬教皇統治,天主教徒的精神支柱!世界天主教的中心!是的,畢業之際她終于達成心願,來到了夢寐以求的梵蒂岡。

莉莉斯幾乎是熱情地親吻了一下那位路人的臉頰,歡呼雀躍地奔向自己夢中的天堂。

随處可見的巴羅克時期的建築傑作,到處都彌漫着悠久高雅的藝術氣息,莉莉斯怔怔地望着眼前這284根圓柱和88根方柱,哪柱端屹立着140尊聖人雕像,只覺得倒吸一口氣,比一切從照片看到的樣子都要來的震撼人心。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聖彼得廣場,被稱為世界上最對稱、最壯麗的廣場。中央聳立着一座高26米的方尖石碑,建築石碑的石料是當年專程從埃及運來的。石碑頂端立着一個十字架,底座上卧着4只銅獅,只一眼,她便被這規模浩大,宏偉壯觀的建築弄得雙眼發直。

她學的是美術,對于這種歷史瑰寶幾乎無法自己,整個人都恨不得立馬跪在地上,去仔細地撫摸這裏的每一道紋路。

由于資金有限的原因,她這次巡歐旅游時間緊迫,在梵蒂岡只得一天的時間。花了近兩個小時她才依依不舍得離開廣場。廣場對面即是聞名遐迩的梵蒂岡宮。自公元14世紀以來,這一直是歷代教皇的定居之處,這曾經是世界上許多人譽為“最高權威的地方”,雖然她并不是教徒,但此刻穿過宮內的禮拜堂、大廳、宮室,她幾乎雙眼都不來不及眨眼。

終于,當她站在一處教堂中,面臨梵蒂岡此行最終的目的——米開朗琪羅繪制的壁畫時,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樣。

耶稣被釘死後複活,最後升入天國。他在天國的寶座上開始審判凡人靈魂,此時天和大地在他面前分開,世間一無阻攔,大小死者幽靈都聚集到耶稣面前,聽從他宣談生命之冊,訂定善惡。凡罪人被罰入火湖,作第二次死,即靈魂之死,凡善者,耶稣賜他生命之水,以求靈魂永生。世界末日來到,最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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