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峰回路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半掩着的浴室窗戶照進房間,裏面依稀傳來水聲。淋浴灑下的水珠如清透的川流,順着那一具妩媚天成的身體蜿蜒而下,漸漸消失。
拉開簾子,女子從浴池走出。浴室的鏡子因為水汽早已氤氲一片,人影在前面依稀只能看出個大概。
一只纖細的手,忽然搭在鏡面上,一平到底,剎那間。如剝開雲霧,整張鏡子都清透起來。
鏡裏漸漸映出一個女子的面容,水汽缭繞着,包圍着,像是突然從蓮花裏綻開的芬芳香蕊,渾身靈氣激蕩,簡直像是仙境裏才能出現的畫面。
雲溪對着鏡子,輕輕地撩開濕發,一張美得出塵的臉正對着鏡中那個人影。
毛巾汲幹發梢的水漬,一邊的衣架上放着早已熨帖妥當的衣衫,微微眯着眼,她動作不徐不慢地開始上妝,翩然優雅,像是早享受一場即将到來的盛宴。
二十分鐘後,她朝着鏡中那個影子微微一笑,山花爛漫,層林盡染,山水明媚,景致非凡。
推開浴室的房門,踩着那一室陽光,門外早已等着的grantham和冷偳表情一窒,分明有些被眼前這傾城色攫取了所有目光。
grantham站在那,手中的外套不知不覺滑落,他卻絲毫一點感覺也沒有,靜靜地望着這容色驚人的冷雲溪,良久,喃喃道:“這是打算女皇出征嗎?”
冷偳算是從小看着這位堂妹長大的,美貌來說,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可即便如此,看到眼前的雲溪,聽着grantham這句話,竟也覺得十分中肯。
雲溪看着他們二人,什麽也沒說,只是淡淡一笑。
頓時,那兩人又響起微弱的抽氣聲。
李嫂被冷家兄妹二人留在酒店,三人踏着滿大廳所有賓客驚豔的眼神,從而離去,就像是赴一場久違的約會。
三人在車上,沒有一個人說話。或許是因為氣氛十分怪異,司機開得飛快,當到達雲溪父親被要求協助調查的單位門口時,才不過八點。
只是,很奇特的是,似乎早有人接到通知,今天冷家的這兩位少爺、小姐要來。門衛敬了個禮,就放行,絲毫沒有多做盤問。
車子停在外面,雲溪和冷偳早早下了車,grantham也入鄉随俗,也他們步行進去。
和想象中的那種冰冷寒烈不同,單位裏的人竟然面色都很平常,仿佛手中的工作與一般的公司員工差不多。
在咨詢服務處,找到了人,問明了相關負責領導,三人施施然地尾随科室人員上了樓。
昨天的一場暴雨,将整個北京城的洗刷的極為幹淨,似乎連常年受到污染的空氣都為之一淨。三三兩兩從走廊走過去的人員扭過脖子去看那無論身形氣質都極為出衆的三人,眼中神色莫名,卻沒有人交談,就像是欣賞着一副精美的油畫,看過了便也看過了,絲毫不放在心上。
“扣扣”領路的科室人員敲了敲領導辦公室的門,裏面傳來一道極為平靜而威嚴的聲音:“進來。”
那人朝雲溪他們笑笑:“請進。”自己卻是站在門口,一副送到這裏即止的意思。
冷偳對他笑笑,率先走進辦公室。
房間極為幹淨,所有物件都擺放整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窗戶大大的開着,那裏正放着一盆綠色植物,并不見品種多麽稀奇,卻迎着朝陽長勢極為茂盛,透出一股勃勃生機的感覺。
“請坐。”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中年男子擡頭,朝三人點頭,精神抖擻,若不是兩鬓已有些斑白,簡直讓人懷疑他的精力和年輕人沒有區別。
“謝謝。”三人致謝,客氣地坐在沙發上。
“不要緊張。”中年男子笑得非常溫和:“雖然有些人一聽到我的名字就覺得膽戰心驚。但只要是真正政治清白的人,絕對不會有任何影響。”他的聲音一出口,三人才正式确定,這人至少已經五十多歲了,聲音洪亮,卻依舊掩不住那背後的久經世事。
冷偳自是無數次在各種機緣下聽說過這位領導的大名,此刻,極為禮貌而克制:“我們明白。今天來,主要也是想要向您反應真實情況,不管如何,還希望您能聽我們說完再判定真相。”
中年人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請說。”
當初去搜查冷宅的人一共羅列了冷家四種罪名,首當其沖就是動用巨款買通上海商界業內人士,在送賄的前提條件下才順利将上海張氏推上市後,公司資産立馬翻了幾倍。
冷偳自包裏取出一疊文件,上面清晰地記錄了所有被當初羅列進冷家收買的“有關人員”的資金證明以及有關部門對當初張氏上市前進行盡職調查的一切數據。
“這是普華永道(pwc)、畢馬威(kpmg)、德勤(dtt)和安永(ey)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共同驗證後出具的檢測報告,不論是從公司賬款還是股權結構,內控管理,當初張氏的上市都符合一切正常手續。”
厚厚的文件在中年人的手中以極快地速度翻閱着,間或停下幾秒,似乎在研究某個數據,下一刻,又開始翻閱起來。紙張翻閱的聲音在這房間裏似乎這一刻成了唯一的主旋律,雲溪垂着眼,神态平靜地等着。
若是平常的事務所出具的證明或許并不能讓人信服,但這四大所的審計一貫是強調在一絲不茍地查核企業財務數據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了解企業的實質問題,并在此原則上堅持不懈地改進審計方法。審計業務包括地區性的法定報表審計和集團內部報表審計。不管是國際知名度還是業界資質來說,都是最頂級的,想要蒙騙作假,幾乎可能性為零。
約莫千頁紙的文件花了大約半個小時,看了個大概。
座上的那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他們,臉上露出一個頗為平和的笑容,突然提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們知道,一般我們單位碰到有人舉報是個什麽樣的流程?”
冷偳一愣,表情有些詫異,望着那人将文件資料放在桌邊,似乎并不急着核查的樣子,原本充足的信心一下子有點坍塌。
就在這時,坐在他旁邊的雲溪忽然擡起頭,對着那位領導,輕聲細語道:“按照披露的辦案流程,從發現線索到移交檢察機關前,要經過5個程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依次是受理、初步核實、立案、調查、移送審理,前兩個程序一般情況下是在被調查人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案件調查的時限為3個月,必要時可延長1個月。”
“冷小姐知道的很清楚。”中年男子頗有些滿意地看着雲溪,似乎對她的答案非常高興。“那你猜猜,現在已經是第三個月了,為什麽,我們依舊沒有立案?”
這個問題他們都曾想過,當初來搜查的時候提出的“協助調查”的名頭就有些奇怪。如果真的是接到舉報按照流程調查的話,幾乎都是暗中調查後,找到足夠證據才會通知被調查人,而且,當初在冷家搜出的“證據”也實在太巧合,若作為核實的标準,基本上都是由有關部門通過特殊途經查實後提交,而且官方用詞也實在很微妙,不管是請走老爺子還是家中的叔伯時,用的都是“協助調查”這種不軟不硬的詞語,顯然有點不太合乎常規。
“我與堂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思慮不周,還請先生指教。”雲溪壓了壓冷偳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故作聰明,老實聽話才是正确的選擇。
中年人看着這兄妹倆的動作,沉靜的雙眸中閃過一道輕輕的笑意:“關于舉報人送來的相關信息,我們在去冷家之前首先進行了初步調查。基本情況和你們剛剛給我的文件內容差不多,沒有任何異常。不過,在我們準備将這件事列為虛假舉報的時候卻有人又寄來了匿名信,聲稱證據就在冷宅,如果有關部門不徹底調查,許多人士會因為調查不實而受到牽連。”
冷偳冷哼一聲:“受到牽連?不知道我們冷家到底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竟然讓人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
他自诩風流,但冷家的家訓從不敢忘。不管是老爺子還是父親叔伯,通通勤儉自律,從不曾做過半分對不起自身身份的事情,家裏的一切錢財也不曾通過任何不良渠道,都是一代代辛辛苦苦積累下來的,別說是想要借着聲勢,家中的但凡有職務的人都避嫌,甚至有段時間,冷氏和張氏的名聲在外,無人能聯想到是和冷家有任何關聯。
“對于舉報,我們的态度很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是真正清白正直的人,哪怕被查得底朝天,也不會有任何污點。如果事實的真相是別人誣告,也正好乘此機會,還你們一個公道。所以當初不走尋常程序,由人去冷宅搜索證據。”他的聲音顯出一分坦蕩的大氣,似乎對于冷偳的表現并不生氣。
雲溪知道,話題說到這,才是真正進入了正題。
“所以當在我們家裏搜出那些‘證據’的時候,您也開始懷疑,以前的調查結果其實并不詳盡,或者,并不完全正确?”如果,當初進冷宅搜個底朝天,卻什麽東西也沒有搜到,那也就沒有後來“協助調查”這一系列的事情。
“對于任何有嫌疑的線索,我們都不會放過。”中年男人肯定了雲溪的想法。
事實的重點又回到了原路。
并不是他們這次提供的四大所的證據分量不足,而是,在這位領導眼裏,其實他知道了一些事,但顯然,那些明擺着的從冷家搜出來的“證據”構成了“疑慮”,除非依次證明,這些證據都是假造,否則,即便他們出示的是再權威再有效的機構證明,也不足以完全洗脫嫌疑。
“不知道,我能否問清楚,當初那些證據主要說的是什麽?”雲溪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間若有所思,卻是每一個字說的都極為清楚,聲音冷靜自持,眼神直視而毫不動搖。學過心理學,又接觸了大半輩子特殊人群的中年男子微微在心地一笑,若說,這樣的人在他面前都能掩飾情緒,自如地撒謊,他是有些不信的。
“關于張氏上市的事情,已經有同時專門去了上海調查,目前傳回來的結果很清楚。雖然張氏的高層基本上有大半是從冷氏調過去的,但基本沒有任何非法牽扯,符合正常公司運作規程,這一點,現在是已經證實了。”
冷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幾乎有些發傻。難道說,他剛剛拿出的那些四大所的證明完全是擺着玩的,人家早就已經查的一清二楚了?那幹嘛不早說,純粹玩他嗎?
雲溪聽到這,和grantham自然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既然已經查清楚了,剛剛卻不露口風,看來是想觀察他們的反應,再細細推敲。
察言觀色,并不是說着的一套譜子,而是真正可以判定一個人是否說話不真實的手法。顯然,這位領導或許已經對冷家的事情調查得非常徹底,卻依舊非常嚴謹。不僅要查,不僅要地下人查,他也做得了然于心。
這種人往往心思缜密、情緒不易受到影響,最是符合高智商人群的特性。
“但關于另一方面,證據上提及‘冷家與境外分子合夥營私,将‘古玉軒’所有玉石收入囊中,并要挾主人簽下遺囑,剝奪其親人的繼承權,以權謀利的這個事情,到目前為止,似乎結果看來,并沒有誣陷你們。”
在那條老街的古玉軒老店的地下,的确有一間儲藏室,裏面藏有豐富的各色頂級玉石。從實際情況來看,的确古玉軒的那位老人和冷家的老爺子屬于當年舊友,卻已經至少二十年未見,如今竟然将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轉手送給冷雲溪,而身為真正親人的那些子女親戚都沒有繼承權,這事的确蹊跷。
一直沒有說話的grantham這時忽然站了起來,走到那位中年男子身邊。
作為整個房間裏唯一的一位外國友人,他自進來後,中年領導就已經看到,但一直以為他是冷雲溪兄妹的朋友,此刻,近距離之下,才發現,竟是一位國際上極有名的人物。“您是……。”
“我想我的身份作為今天的證人來說,無足輕重。不過,鑒于我對我自己家族的信仰以及身為伯爵所必須擁有的誠實守信,希望我的證詞,能夠為您及您的案件調查提供一點幫助。”grantham彬彬有禮地向他點頭行禮。“或許,您搜查上的證據并不完整,也或許是故意遺漏了一條,那就是,‘古玉軒’的繼承權不僅僅是冷雲溪,也有我的份額。”
中年領導一愣,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這位擁有極好聲譽地位的外國貴族,“什麽意思?”
“當初‘古玉軒’的主人因為即将病逝,害怕店裏的古玩被人故意壓價或者用其他的形式強行收購,所以想委托有身份背景的人成為繼承人。冷雲溪的祖父和他是故交,我也曾經和他有過接觸,未免閑言碎語,他将‘古玉軒’同時委托給我和冷雲溪,為的就是将整個古玉店能繼續經營下去。”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其他地方,懷璧其罪的道理哪裏都是一樣。grantham朝着明顯表情有些驚訝的中年男子笑道:“至于‘古玉軒’主人的子女親戚雖然不具有繼承權,但是每年的分紅卻是極為合理,并不比擁有繼承權的我們少上了多少。這個,您也不妨去仔細調查一番,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中年領導陷入沉思,顯然,這個消息,在調查中,被舉報人有意的”誤導“了。
冷偳看着這情景,感激地朝grantham點了點頭。
目前,”古玉軒“的繼承權雖然是在冷雲溪和grantham的手上,但是經營權卻幾乎是在鎏金那裏。自從冷家出事之後,整個和冷家相關的人家都風聲鶴唳,雲溪也最大程度地想要将鎏金從此事中撇開,這才會第一個招來的證人定下是grantham。
不過,鑒于對方的身份,顯然,可信度和影響都的确不錯。
”至于您剛剛所說的冷家與境外分子合夥營私……“雲溪微笑地坐起,雙眸淡淡一瞥,那中年領導下意識地看向她,卻聽她慢條斯理道:”當初給‘古玉軒’注資的的确是境外人士,如果您深入調查過,應該也知道。那是間英國百年珠寶品牌,投資人即是鼎鼎有名的x先生……“
冷偳錯愕地看着雲溪,一時間,臉上幾乎一片空白。
雲溪,這是打的什麽主意?
當初和英國百年珠寶品牌合作的确為”古玉軒“注入了強力動力,但眼下将對方拉下水,即便以後沉冤得雪,也會影響再次合作。
雲溪卻是看都沒看他一眼,眼神清冽道:”至于x先生的身份,或許,您也十分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