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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激動

慵懶随意的阿拉伯曲風不知何時突然停了下來,峤子墨穿着那身深色長袍,幹淨利落地坐在鋼琴前。眉目輕垂,如畫中仙人,寫意風流。

像喑啞沉悶的鐘聲一般,緩慢均勻而莊嚴,像沉寂的海浪一般,深深重重地拍打着懸崖——當第一聲琴音響起來的時候,雲溪整個人眼睛豁然一靜。從容不迫、史詩般剛毅的性格、不可戰勝的力量和奮激的熱潮,她從沒想過,峤子墨竟然會選擇這樣的一首曲子——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這首即便是在樂界也少有人敢直面挑戰的超高難度鋼琴曲!

酒吧的主人似乎亦被這琴聲驚動,從吧臺後面走出。濃密的胡須微微顫着,雙目卻像是被人放進去一團火焰一樣,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

“關掉彩燈!”她聽到主人高呼一聲略帶阿拉伯口音的英文,随即,整個酒吧的所有炫目燈光倏然一暗,只有一束略帶暈黃的燈光謝謝地映在峤子墨的身後,越發襯得他的影子那般修長。

音樂就在此時漸漸轉化為悲壯的激情,像是随着行列的勻整而有力的步調進行下去,逐漸音調委婉、感情溫暖,随後速度放慢,節奏流暢,情調平和,像一幅帶有淡淡的哀愁色調的風景畫。就在人們心情沉澱下來的時刻,忽然一個爆發,音調那傲然決斷、平地而起,明淨的曲風裏被抒情、激昂和英勇精神照應升溫,更流暢、更從容,在迷人的雙眸間,雲溪輕易地發現他眼底映出的“她”的影子。

明朗的幻想被熱切、歡樂的激情所代替,他的手指無比娴熟而迅速地在那黑白鍵鈕上盤旋、交錯,像是旋風,又像是跳躍,速度翻騰,節奏有力,不可遏制的華彩和鋼琴明亮清脆的音色将整個酒吧都怔傻了。如熾熱而激奮的抒情詠唱,将所有的聽衆瞬間征服。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悄然落幕後,雲溪慢慢地閉上雙眼。雙手交握,幾乎有些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栗。

她從不知道,外表這麽理性自制的峤子墨,竟然能演繹出這般迫人的鋼琴曲!

音樂明明已經結束,她卻覺得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不停顫抖、雀躍、瘋狂,靈魂最深處都開始搖曳。

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接受過這樣的沖擊,以至于,她渾身的皮膚都開始不聽身體使喚。

全場出現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在這安靜裏,每一個人都清楚地能夠聽到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她豁然睜開雙眼,直直地落向朝她一步一步走來的男人,只覺得,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那麽準,那麽響,以至于,她不得不雙手交握,才能止住自己顫栗的靈魂。

“你從來沒和我說過,你還會彈琴。”這麽一雙優雅的手,她曾猜測過,在談判桌前雷厲風行、殺伐決斷,卻從沒有想過,竟然也能藝術地在那黑白之間縱橫徜徉,将天地間最美好的音符演奏而出。

“你還有很多不知道,”他笑着牽過她的手,細細的笑容在眼底轉瞬即逝,下一刻,他緊摟住她的腰,将她整個人一下子帶入懷中:“只要你願意,我在你面前,永遠是一本攤開的書,随你翻閱。”

扣在腰側的手是那麽滾燙,像是空氣中都熱了幾分。傾盡全力的演奏讓他看上去多了一份野性,雲溪明顯感覺到他在她耳側的呼吸要粗上許多,整個人的背後細細地出了層汗,卻讓她整個人都幾乎晃了神。

“太精彩了!”就在雲溪幾乎要雙手回抱的那一刻,一個激動複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雲溪側頭,恰對上卓伊那雙崇拜驚羨的雙眼。碧藍的眼底裏瞳孔驟然緊縮,那纖長的睫毛止不住地顫抖着,一如她整個人,握着酒杯的手指都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動着。那啤酒在裏面回旋者、蕩漾着,幾乎眼看着就要溢出來。

約瑟夫突然捧着她的手,将酒杯取出,恰到好處地将卓伊往身後一拉,擋住她那雙幾乎掩不住任何情緒的眼睛:“抱歉,我妹妹也是學音樂的,她有些太過入迷了。”

就不自醉,人自醉。

迷的是音樂還是人?

她不點破,只是笑得別有深意,慢慢地退出峤子墨的懷抱:“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既然已經這般閃耀登場,後面想要清閑無異于白日做夢了。出來逛酒吧不過是為了放松,如果被人當珍奇圍觀,就實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對不起,”卓伊慌張地看着雲溪:“我剛剛只是一下子太激動了,你不要誤會,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顯然,卓伊從沒有遇過這樣的場景,解釋的時候,臉都緊張得通紅,一雙眼睛如麋鹿一樣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又滿懷歉意地望向峤子墨,最後,着急地握住約瑟夫的手:“我真的只是單純的贊美。”

看着她這個樣子,仿佛她們轉身離開就像是看不起她的人品一樣。四周的人頓時有些憐惜地望着這位藍眸美人,又看了看雲溪,眼神微妙,就連準備上前來寒暄的酒吧主人都一時止了步子,進退維谷。

“我妹妹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學的是小提琴,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麽激動了。你彈得真好。”約瑟夫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放松,随即真誠地望向峤子墨:“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們住在哪嗎?等你們有空,能不能聽一聽我妹妹的小提琴,最近,她遇到了瓶頸,一直無法突破。”

峤子墨無動于衷,連擡頭看他一眼也沒有。

空氣似乎很重,又似乎很輕,他望着雲溪,眸子裏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拿好頭巾,我們走吧。”

金貴淡漠,從頭至尾,竟是連約瑟夫和卓伊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卓伊那張滿是企盼的臉頓時黯然,眼簾垂下,她靜靜地退後兩步,讓開位置,嘴邊澀澀一笑。

約瑟夫安慰地握緊了她的手,無聲安慰。

雲溪自上一輩子還沒重生前,就見慣了美女無數。從肉彈妖姬、到清純學生、再到幹練金領,什麽樣的麗人都領教過,但不得不說,卓伊這張純粹到不知所措的模樣,讓人根本無法硬下心腸對她說“不”。

只可惜……

她冷雲溪偏是那種鐵石心腸,葷素不計。

“卓伊,沒有任何路是沒有荊棘的,音樂這東西,本來就是要靠自己一路走到底。靠別人,你永遠都無法突破瓶頸。”人不願獨立,永遠依靠別人,這輩子,就不用想有任何作為。

不管她對峤子墨的音樂是真的贊嘆到情不自禁的地步,還是別有所圖,她不介意給她一個善意的忠告。

近在咫尺的峤子墨,瞬時覺得心情有史以來這般美好。落在她肌膚上的手腕忍不住輕輕一勾,順勢又往下了幾分。

雲溪頓時抛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随即對踟蹰不已的約瑟夫擺手道:“有機會的話,下次見。”

談話間,酒吧裏的燈光已經重新打開,但整個店裏的人似乎興趣都已經不在其他,各個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四人身上。

峤子墨始終牽着她,環着她,仿佛剛剛在鋼琴前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是他的主心骨,她是他的佛前樹。

在門口排隊的人詫異和不解的目光中,雲溪和峤子墨暢通無阻地走出酒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直神色自持的某人,“啪”地一聲拍開某人的手:“夠了!好好走路!”

這人簡直要把她當拐杖了還是怎麽的?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當她練過千斤頂嗎?

“我要好好看看。”峤子墨不顧她開始發黑的臉色,眼睛如墨,笑意濃厚。

“看什麽?”雲溪無奈地揉了揉肩膀和腰際,簡直是被這人纏住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看看你吃醋的樣子。”柔軟的眼神裏如春回大地,鮮花絢爛,便是天際上最璀璨的那顆星都無法與之匹敵。

他站在這漫漫夜色下,空寂的星空、古老的城池都不過是他背後的浮光一影。

雲溪全身一頓,靜默地擡頭看着他。

像是忽然陷入一灘深淵,那麽美又那麽危險,卻又覺得,其實,自己早已踩入了一只腳,卻從不願低頭去審視而已。

這個人,要說什麽好?

像是最迷人的毒藥,只要輕輕一沾,就毫無退避的餘地。

他寵她,愛你,溺她,凡事總是清醒地洞若觀火,但是,強勢、獨占又透在骨子裏。

今天被他這般明确地抓住了把柄,到底是從,還是不從?

雲溪幽然一笑,那雙滟滟的雙眸如淬火琉璃,閃耀出驚心動魄的光澤。

看得峤子墨渾身一動,下一刻,在她還未說出一個字的時候,便已攫住了她的雙唇,火熱、強悍,唇舌交織,毫不給她一絲退避的餘地。

嬌軟的身體與他矯健的軀體緊緊合二為一。

星空下,寂靜中,她深深地嘆息,下一刻,雙手反扣住他的頸項,緊緊地、重重地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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