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異變 (1)
那麽多的人,嘈雜、擁擠、繁蕪,一切卻又都像慢動作一般,切割、凜冽,最後,靜靜地落到那一個居心叵測的笑容上。
他自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給保安、記者們團團圍住的冷雲溪,眼中滿是峥嵘寒氣。
兩人便這麽遙遙相望着。
燈火通明處,她身着華服,卻寸步難行,他身處大道中央,卻寡淡陰森。
便如這個世界的一明一暗,一陰一陽,一黑一白,背道而馳、截然相反。
閃光燈依舊還在繼續,她自看到他坐在那裏,連眼中神色都未變過一分,淡泊如水、冷然如冰。
許久不久,故人“風采依舊”!
喬老沙啞一笑,舉起雙手,似是為她鼓掌。不論其他,光是冷雲溪的這份氣度,便讓人不得不嘆服。
這世間,兜兜轉轉,冷家與他的仇恨,最終落到了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身上。原以為,不過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二世祖,卻沒能料想竟然是個心機城府處處都青出于藍的女公子!
可越是看到她的出衆、越是看到她的才華,他就越是恨得夜不能寐!
他冷樁髯的孫女聞名全球、成為巨富,可他的兒子卻長眠地下,再無天日。憑什麽!憑什麽!當初若不是他背信棄義,他的幺子定還能或者,說不定,如今,他亦已子孫滿堂!
在卓風頭上動刀之前,他考慮了很久。只要下了手,便再無後路可言。可除了這個辦法,還能用什麽将峤子墨調開冷雲溪身邊?
他便是再心高氣傲也知道,即便是手眼通天,但在峤子墨面前,想動她冷雲溪一絲一毫都無異于癡人說夢。
所以,才有了流民案,所以才有了綁架案,當然,綁架那個女大學生,不僅僅在此,還有一個袁莼,可惜,饒是他早就下了餌,如今竟然依舊沒有下落行蹤。
喬老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他事先知道,冷雲溪今天在這舉辦電影慶功宴,所以特意安排了那麽一個記者,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好看看她如何志得意滿、如何滿身傲氣。
隐匿行蹤這麽久,每過一段時間就要轉換住處,為的,不就是能有一天,看看,她到底怎麽被他弄得徹底狼狽不堪!
可惜,會場安排的太缜密,采訪環節,沒有辦法當衆說破她的身價。不過,這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畢竟,答謝晚宴才是重點。
果然,一個全球富豪榜的榜單一公布,那些記者的涵養立馬宣布告罄。只要一個聲音出來,所有人哪裏還會顧得上其他?
疊加出來的名人效應,最新出爐的年輕首富,這樣的人物近在眼前,有哪個記者願意放過?
而唯有這樣争先恐後的“亂”,才能給他創造出真正的機會。
喬老冷冷一笑,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坐在輪椅上的腿沒有絲毫知覺,就連挪動分毫都無法做到!
這是之前,在香港,被她冷雲溪一段關節、一段關節親手敲碎的,即便是後來看了那麽多的名醫,依舊沒有任何辦法,從此,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自由亦被強制剝離!
可當初,為了避免喬家和冷家、峤子墨杠上,喬輝出面,代表喬家讓他從此遇冷雲溪便退避萬裏!
退避萬裏!好大的口氣!
他真當整個喬家是他說的算?
別說他的那群同輩,就算是家裏的*,喬輝怕是也不盡全然知曉吧?
可最讓他沒想到的是,還是峤子墨!他竟然為了她,親自回了B市,結果,喬家上下這次是徹底被震懾住了,別說幫他,如今,他在喬家衆叛親離,一個個恨不得離他有多遠就多遠。
遠處的嘈雜越來越大,他微微一笑,忽然揮了揮手,扶着輪椅的人靜靜地往後退了一步,整肅的臉上若是熟人看到,便立刻能認出,此人就是喬輝那個保安隊隊長。
昨晚冷雲溪和峤子墨到達的倫敦,就是他負責的遠距離盯梢,峤子墨晚上離開酒店後就再也沒回來,所以和喬老彙報後,才确定了今天所有的計劃。如今看來,峤子墨的确被事情絆住了,今天才會讓冷雲溪單獨露面。
“冷小姐,請您回答一下問題,對于今天的財富榜,您事先可曾知曉?還是說,您是故意等到榜單揭曉,才舉辦晚宴的?”眼見冷雲溪一直不開口,記者們的耐心終于告罄,提問已經逐漸帶出一種引導,讓人不免朝歪處聯想。
“冷小姐,投資電影只是您的副業,如今股市這般得意,是否對于‘古玉軒’也沒有那麽看重了?”一個人的提問帶出情緒,很多人便會漸漸随之變化。這是一種氛圍的影響,人,從來都是感性大于理性,而對于冷雲溪這種,從頭到尾不置一詞,卻又偏偏止步不走的人,最是讓他們急躁,恨不得立刻能從她口中套出最有用的答案。
POLA已經急得雙眼漲紅,攔到雲溪面前,擋住鏡頭:“不好意思,今天專訪時間已過,目前不接受任何采訪。我們已經為大家備好了……”
“您一直不回答問題,是不是真的早就知道,只是為了引發轟動,才忽然讓人當衆揭破?”可記者們現在都已經完全沒有理智了,哪裏還管POLA在那解釋什麽,即便是保安團團圍住,也抵不住他們使勁地擠壓。
鎏金和司徒白從這群人裏好不容易擠到雲溪身邊,幾乎已經把身上所有的勁都使光了,但為了避免與記者的沖突,防止這群人亂寫,強自壓着惡氣,好聲好氣地解釋:“有什麽事情,大家可以依次來,按順序,這樣擠也沒有用啊!”
可惜,她們的聲音,這群記者像是自動過濾了一般,一個個都瞪大雙眼,使勁地朝着雲溪砸話過去:“冷小姐,你這樣一句話都不說,到底是什麽意思!”
雲溪挑了挑眉,朝那個站得離她最近的記者,微微看了一眼,就在剎那間,她忽然舉起右手,在空中動了動食指與中指,剎那間,八個身着黑衣的東方男子以肉眼難以跟上的速度立刻出現在了她身後。
這種鬼使神差的速度,幾乎讓所有外國媒體都吓得一愣。愣是聯想到了電影中的功夫二字,當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便是這一步,已經将雲溪面前的視線全部讓出。
她渾然不像是被人層層圍住、寸步難行的那一個,反倒是喬老,臉上的表情,越發難看。
“不躲了?”她靜靜側了側頭,像是從上到下地打量着坐在輪椅上的他一樣:“我還以為,你當土撥鼠當成習慣,都已經羞于見人了。”
“先生,事情有點奇怪。”一直站在喬老身後的男人重新扶住輪椅,目光像是一座精密儀器,死死地鎖定住雲溪的一舉一動。
不對勁?
喬老硬生生地咬住下齒,眼底一片陰霾。
自然是不對勁!
他光是注意着峤子墨在不在現場,卻是忘了,冷雲溪雖然不怕他,但是看到他出現,她卻也太冷靜了些,仿佛,這些日子的東躲西藏,在她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一般!
不,不是。
便是卓風派人,一時間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她肯定也不知道他的具體行蹤。
所以……
所以今天的這場慶功宴,放在倫敦,并不是偶然!
他豁然擡頭,不可思議地瞪向雲溪,她竟然算到了他一定會出現!
不,比這還不止!
喬老緊緊地攥住身下輪椅的把手,狠狠地眯着眼睛,盯着那八個峤子墨的嫡系手下,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局中局!
他自以為将峤子墨和她的行蹤掌握在手,其實,不過是她為了讓他放松警惕,故意設的騙局!
為了就是讓他自投羅網!
喬家已經因為峤子墨的緣故,視他為棄子,他手頭上能用的人不過寥寥幾人,金錢、權勢再無保障,哪裏還有安身立命的本錢?更何況還要躲避卓風、峤子墨的搜查?
所以,何必再花人力物力去尋找他,只需要一個大張旗鼓的露面,就能徹底讓他自動現身!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峤子墨就應該在附近,只等着他自投羅網!
“走!”他忽然大喝一聲,那聲音驚怒暴躁,頓時讓所有剛剛還争先搶後的記者們都下意識顫栗起來。
喬老身後那人果然體力非同尋常,推着輪椅,轉身就跑!
那一刻,雲溪只往身邊看了一眼,頓時,還雲裏霧裏的鎏金、司徒白、POLA都是心底一震,她卻只盯着那八個保镖:“追!”
話音剛落,那些人瞬間就已如離弦之箭,直逼喬老!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競争,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個老頭一點行動能力都沒有,只能完全靠着手下推着輪椅倉皇而逃,而那八個人,身手果然如電影一般詭異,竟不過短短數秒的時間,就已經讓那兩個人團團圍住。
剎那間,形勢非常明顯。
如果沒有意外,喬老就算是插翅也難飛!
可……。
世上,偏偏,最不缺少的就是意外!
被八個人盯住,死死封住了去路的喬老,竟然忽然不動了。他回過頭,看着冷雲溪,眼中閃過的惡意讓人觸之發寒。
“冷雲溪,年紀輕輕,你設計我這麽多次,我不得不贊你一句,了不起。”
“然而……”雲溪冷笑地勾了勾唇,難得好心情的替他接話。
“然而,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會傻到就這樣單槍匹馬地過來找你?”只讓一個人推着他出現在她眼前?沒有一點後援?他如果是真的這麽頭腦簡單,怎麽會連各國出入境記錄都能輕易擺平?
圍在他身前的那八個人頓時身形一僵,轉身就要往雲溪的方向回護。畢竟,抓不住喬老還有其他機會,但是,BOSS嫂身邊,的确現在一個自家人都沒有!
“我知道,峤子墨就在附近,不過,就算他現在出來,也沒有關系。”喬老忽然笑得志得意滿,眼中的殺機,眨眼間,閃現而過。“你信不信,我能立刻讓你煙消雲散?”
“不要動!”雲溪眼見那八個人就往她身邊要跑過來,大喝一聲。
“你不信?你以為我詐你?”喬老仰頭,目光中癫狂的歡快着、暢意着。“那我們就來看看誰手快!”
他話音剛落,一個金發男子明明剛剛還在記者當中擡着手,朝雲溪采訪,此刻忽然沖到雲溪面前,一把從她背後強制抱住她:“別動!誰敢動,我就立卡引爆炸彈!”
右手勒住雲溪頸項,所有撩開大衣內側,竟然密密麻麻綁着一身的炸藥!
鎏金、司徒白、POLA都吓傻了。剛剛還站在她們身側的人,竟然轉眼就露出窮兇極惡的面容!
眼看着那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從背後劫持住雲溪,她們剛想沖過去,便被子彈掃過腳邊!
擦身而過的彈夾貼面而去,那種和死亡接踵而過的感覺,太恐怖,幾乎讓人窒息!
“你讓峤子墨現在出來!”喬老忽然狠狠地望着她,“否則,我現在就讓你這群最重視的朋友立馬橫屍!”
所有的人群瞬間暴亂!有狙擊手!竟然有人拿槍在暗處掃射!還有炸藥!天!那可是能這附近百米都炸得灰飛煙滅的量!
剛剛還行事兇猛的記者們頓時如被人驅趕的牛羊一樣,倉皇逃竄!
這才有人反應過來,喬老剛剛那句“走”是什麽意思!他不是害怕被那八個人抓到,而是要離冷雲溪的距離越遠越好,以便引爆炸彈!
喬老看着驚恐大叫的那些記者們像是遇到世界末日一般,使出吃奶的勁瘋狂逃跑,整個會場,剎那間,哭聲、叫喊聲、咒罵聲、跌倒聲,不絕于耳,在他聽來,卻美若天籁!
望着身前那八個人驚恐的表情,他終于,徹底放聲大笑!
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一個人攪局就能成事。事實上,他一共派了兩個人冒充記者。為的,就是萬無一失!
一個用來引發騷亂,另一個,便是人肉炸藥,專門盯住冷雲溪。
至于埋伏的狙擊手,若是沒有這樣的保障,他何至于親自露面?
“雲溪!”司徒白和鎏金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心,“你不要怕!我們都在!”聲音顫抖,她們死死地瞪着那個金發瘋子,眼淚水卻再也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滑落臉頰。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明明不應該這樣發展的……
到底是怎麽了?
之前入場的時候,所有的記者都專門驗明身份的,為什麽還是被做了手腳!
“走!”雲溪卻忽然一個大力,趁她們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瞬間推開她們……。
☆、第肆佰零叁章 變色
“走!離我遠遠的!”這人實在扣得太緊,防身術毫無施展餘地,雲溪拼盡全力,将鎏金和司徒白推開,眼見她們還要撲過來,厲眼瞪過去。“你們不要讓我分心!”
她這話一說,不管真假,鎏金和司徒白都不敢再往前,深怕拖累她。
“雲溪!”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峤子墨冷肅着臉,直接往她這裏沖來。
“站住!”雲溪大喝一聲,可是,他是峤子墨,從來是讓她、愛她、憐她的峤子墨,如今看到那個人綁着炸彈勒住她,怎麽可能止步?
“你終于肯露面了。”與雲溪震驚激蕩的表情不同,喬老這回是真的開懷大笑了!
好!好!好!
就該這樣!人都到齊了,戲才能真正的唱得下去!
他峤子墨自然手段非凡,但如今,已是死局,除非他能不顧冷雲溪的死活,直接過來要了他的命,否則,即便他再權勢滔天又能如何?狙擊手在暗,冷雲溪在明,炸藥貼身而放,只要峤子墨有任何舉動,他立馬送冷雲溪上天!
“你想要什麽!”狠狠地閉上雙眼,他強自逼迫自己忍耐。睜眼,不着痕跡地打量四周,剛剛狙擊手掃射的時候,的确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他可以輕而易舉下令讓手下人直接擊斃!但是,萬一呢?萬一剛剛暴露的狙擊手并非全部呢?只要有一條漏網之魚,雲溪身後的那個人肉炸彈哪怕能立刻“解決”,也會被暗槍直接射中!
以喬老的陰險毒辣,這種做法,就和剛剛那兩個埋伏的記者一樣,太過理所當然。
他,賭不起,更不願意,讓雲溪承受任何風險!
眼見,他走得離自己越來越近,雲溪徹底發狠:“峤子墨,你再過來一點,信不信我再不原諒你!”明明說好了,她會拖延時間,讓他部下把喬老帶來的殘兵統統收拾幹淨,他在現身,他現在出來是幹嘛!
峤子墨的太陽xue青筋裂起,那八個被安排始終貼身保護雲溪的部下頓時心跳如雷,羞愧得連頭都不敢擡,卻一個個強逼着自己冷靜觀察四周動态。
這片區域是商業大廈樹立的高新區,樓間距并不遠,任何一棟大廈的樓層裏都會是非常理想的狙擊地點。從剛剛的彈道來看,至少有*個人以上開了槍。但,也正如峤子墨擔心的一樣,誰能确定,在那些開槍人背後,沒有藏着最危險的一支狙擊?
場面,剎那間僵持下來,峤子墨平日裏的谪仙風範徹底剝離,冷凝的眼底像是風暴聚集,他果然沒有朝着雲溪的方向再走去,反是沖着喬老邁過去。
站在喬老身後,推輪椅的人,頓時渾身顫栗,将心底那股驚悚懼怕的下意識感覺咬牙壓住,等待喬老的指示。
“停!”喬老忽然高聲叫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一般人根本進不得你的身。我不想冒險,希望,你也不要。”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盯着雲溪的方向。
“行,那就來談談條件。”他的聲音一出口,便讓所有人頓時覺得像是一下子掉入了冰川下的深海,漆黑、冰冷、永不見底。峤子墨的臉上卻已經恢複了一片平靜。那種毫無波瀾的平靜,卻讓人從心底裏覺得心驚膽戰!
“我要一輛車!放我安全的離開!”喬老想了想,忽然一笑,眼中帶着幽深的危險和亡命之徒的狂暴:“如果三分鐘內,我沒有看到車的話,我不介意冷雲溪為我陪葬。”
“你以為你還躲得了?”敢在他面前動他的女人,他竟然還想安全得離開?峤子墨一動不動地看着喬老癱坐在輪椅上,看來,他不僅骨頭給雲溪敲斷了,就連腦子也廢了!
“不敢躲不躲得了,照我的話做!”喬老桀桀一笑,他不信,峤子墨現在真的敢把他怎麽着!冷雲溪的命,還捏在他手裏,除非,他想讓她死!
“你做夢!”被勒緊的雲溪卻在峤子墨出口前直接表态!她設了這麽大的一個局,才好不容易把他誘出來,放虎歸山?做夢!
“我看,你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麽境地!”喬老陰森地看她一眼,忽然,怪異一笑,做了個手勢,一柄機槍掃過,所有人的心髒都像是被打穿了一般,那彈夾落地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讓人毛骨悚然過。
鎏金和司徒白淚流滿面,下意識就往雲溪身上看去,見她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心裏終于稍定,可目光下移,頓時看到她小腿肚子旁的血痕!
子彈貼着劃過,恰好在她右腿處擦過裙擺,染紅了地面!
“雲溪!”司徒白驚叫出聲,鎏金死死咬住嘴唇,整個人都開始泛白。
“沒事!”她低頭掃了一眼,剛剛那一槍,是為了威懾,也是威脅。子彈并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擦傷,看上去血流得比較多而已。但,最關鍵的是,喬老的确留了後手,剛剛那一個狙擊手的位置,和之前的掃射完全不是一個方向!
可見,他的确留有後手!而且,還不止一個!
“我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憑着軍功叱咤三軍。峤子墨,你還要不要再試試我的底牌?”喬老的聲音沙啞中帶着滿滿的張狂。的确,若不是因為他幺子的緣故,他亦是軍界人人敬畏的鐵血戰神,爬過死人堆、殺過無數人,這種陣仗,他絕不會慫。
現場一瞬間的靜默,那種刻到骨子裏的安靜,讓所有人都渾身難受至極。
“我讓人備車,你放了她。”良久,他靜靜地看喬老一眼,那目光卻似是在看一個死人。
喬老一愣,忽然有一種被人即将撕碎的淩冽感迎面而來,明明這張玉樹風華,但,眼下的峤子墨,給他的感覺,太危險,那種比置身戰場還恐怖的威懾力,讓他的心髒都微微一寒。
他靜靜地盯着冷雲溪的傷處,嘴唇抿得筆直,如果他放了冷雲溪,在他上車的那一剎那,他相信,峤子墨絕對幹得出一擊火箭炮直接炸車的舉動來,說到底,冷雲溪才是他的護身符。否則,剛剛那些暴露的狙擊手,早就已經被射殺,哪裏還有現在他談判的餘地。
原本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準備了這麽多狙擊手,沒想到,這竟然就是他最後活命的關鍵。他相信,就在他們說話的期間,峤子墨的人已經在這四周全力搜索所有狙擊手,而一旦他排除所有“威脅”,即便雲溪被那個人肉炸彈尾随,峤子墨也有的是辦法讓她脫險。所以,如今之計,在于快!越快離開,他順利逃離的幾率才會越大!
“過來!”喬老忽然朝着那個金發的人肉炸彈叫喚,所有人頓時氣息都變了,卻見喬老的笑意越來越明顯,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已然帶着不顧一切的狠辣:“峤子墨,你我都知道,只要我放了她,我立馬就是死路一條。這樣,我們做個交易。”那人架着雲溪越走越快,終于到了喬老身邊,喬老古怪地看着峤子墨:“她跟着我一起上車,我檢查車子裏沒放什麽髒東西,确定你的人都沒有跟上來,我就放了她如何?”髒東西,自然指的是,可以遙控車子的器械或者炸藥之類。這種事情,他見得不少,自然多有留心。
“你在挑戰我的底線。”峤子墨冷冷地看着他,沒說應不應。
“可如果我不挑戰你的底線,恐怕,今天,就是我喪命的時候了。”他的确要冷雲溪付出代價,但是,他也沒準備自己這樣無意義的送死。因為坐在輪椅上,身體微微一傾,便親自扣住冷雲溪的傷口,頓時,鮮血直流,将那一身長裙下擺染得鮮紅刺目。雲溪卻一聲不吭,只是這樣站着,高高俯視着他。就仿佛,那傷口不是在她自己身上一樣。
鎏金和司徒白已經徹底忘了眨眼,滿臉的淚水和鼻涕,哪裏還是絲毫淑女氣質,撕心裂肺的哭聲将整個地方染出一片荒涼慘淡。
“峤子墨,答應他!”詹溫藍卻在這時忽然沖了過來,“不管怎麽樣,先救了雲溪!”他的聲音顫抖而瘋狂。和這裏其他人不一樣,他和喬老為伍過,更清楚他的心狠手辣。當初自己的父親在他這裏被徹底利用,除了介于喬老和他自身的野心,也是忌憚喬老的手段和狠辣。
雲溪忽然擡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如陌路之人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他這才驚覺,自己逾舉,在峤子墨面前指手畫腳,呵,怪不得,他們一個個看他的眼神這般荒誕,就連喬老也如是。
“想不到,詹家竟然還出了一個情種。”喬老笑得越發詭異:“當初你為了你父親在冷家動手腳的時候,也沒看到你這樣情根深種啊。”
詹溫藍沉默地握緊雙手,沒有反駁,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可就在這時,峤子墨忽然擡了擡手。
頓時,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雲溪皺着眉頭,不可思議地望着他,他卻并沒有看她,而是盯着峤子墨,一字一句道:“車來了。你如果不照着約定來,你信我,人死是最奢侈的解脫,你要是再敢傷她一分一毫,我會親手把你的皮給一寸寸剝出來。”
冷風從皮膚上掠過,帶起一片顫栗,他的眼,盯着喬老,沒有一絲情緒起伏,但此刻,所有人都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假。
喬老垂了垂臉,陰暗處,誰也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
一輛黑色SUV便在這時,開到了衆人中間。
司機是峤子墨的人,靜靜地打量了一下環境,還未開口,喬老便讓他下車。司機從善如流,将車門打開,自動出來。
喬老又打了個手勢,立刻,從暗處竄出來兩個人,一個坐上駕駛座,一個卻開始在車內仔細搜尋,過了兩分鐘,朝喬老示意:“車上沒東西。”
在此期間,峤子墨一直沒動,就是這麽直直地望着雲溪。身上有傷,她卻依舊站得筆直,仿佛貼在她身後的炸藥也不過是空氣一般。兩人視線交集,誰都沒有說話,卻自有一股凝滞之感。
喬老笑着打了個響指:“峤公子做事公道,我也不會食言。請你讓你的人統統原地不動,車開出去十分鐘後,我會把她放下來。”
車開走之後,雖然沒有了狙擊手的伏擊,但是,那個人體炸藥包和喬老背後那個高手,兩個人只要其中之一,都能輕易威脅到雲溪的生命。
峤子墨看了一眼漆黑的夜景,埋在暗處的自己人,至少不下于五十,各個都是精英,若是拼速度和反應能力,未必會輸,他也從來不忌于來一場豪賭。
若是以前,他可以賭,但,唯有這一次,他承受不住賭輸的後果。
“記着我說的話。”冷冷地吐出這六個字。他一動不動地看着喬老身後的人推着輪椅,然後大力舉起,将他安置到車上。而那個金發男人亦推着雲溪往前,就要上車。
一起,都是發生在剎那,火光時速間,快得幾乎讓人根本看不清。
鎏金眨眼間,只看到雲溪一個扭身,剎那間,撞開身後那個金發男人,在他身體失去平衡地剎那,朝着峤子墨的方向跑去。
可喬老的聲音更快,他大叫了一聲“槍!”
只聽,一陣狙擊再次響起!
這一次,就是連心髒感覺都被徹底凍僵了,她們眼睜睜地看着雲溪倒地,看着峤子墨飛撲過去,看着,詹溫藍用身體蓋住雲溪……
那子彈從後背心射去,卡在身體裏,沒有穿身而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鮮血淋漓的胸口,慶幸一笑,朝着雲溪微微側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将她全身護住,避免她暴露在狙擊手的視線範圍。
這一刻,雲溪瞪大着雙眼,就這般毫無感知地看着他唇邊的那抹微笑,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抽空……
峤子墨這邊的人頓時反應過來,按照剛剛子彈掃過的方向,一陣狂掃,星火般的火藥味在這片漆黑的夜裏,顯得越發具有毀滅性。喬老最後的底牌已然露出,再無忍耐的必要,這一反擊,徹底将對方所有的人殺得片甲不留……
那八個人也在同時,團團将自家BOSS和冷雲溪圍住,用*擋住任何流彈的可能。
可是,就在這混亂的功夫,那車,到底還是開跑了。
雲溪卻一無所知,只怔怔地看着他。
血,殷紅得宛若杜鵑,美豔、嬌貴,卻刺目至極,一絲絲是、一縷縷滲透他的衣服,即便是黑色的禮服,也被這紅色染得那般徹底。更醒目的紅,劃過唇角,他卻依稀在笑,目光從容而安定,直直看進她的眼底:“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一見鐘情?你曾我說天生涼薄,這句話,我受不起。”
玉樹蘭芝,溫文爾雅。似乎,這一瞬,又回到了當初邂逅的那一天,他清潤一笑,還是那個俊雅少年……。
☆、第四佰零四章 慘白
估計是因為血漿濺到眼睛裏的緣故,滿世界的紅,映得眼睛都微微發疼。睫毛被血黏在一起,可他竭力地睜着眼,想要再細細地看看她的眉、她的眼,只是,太累了,眼皮太重,漆黑的夢,像是最香甜的鴉片,将他徹底掩蓋。詹溫藍忽然有點心滿意足。至少,他能死在她的懷裏……。
“這是李嫂的遺書!”那時,她将那薄薄的一張紙抵在他的面前,臉上似乎還帶着未消去的笑意,只是,眼底的冰雪狂暴席卷。
他站在原地,只覺得霍然失去了一切。到底,她還是知道了。
一直明白她很聰明,聰明到連張博那樣的大拿都破例收她為關門弟子,可是,為什麽還是不斷地奢望,奢望,她這一次沒有這麽聰明,沒有看清一切迷霧。
他垂下眼簾,靜靜地聽着她平靜一如往昔的聲音,“讓我最後再猜一次,你父親最後這一出‘釜底抽薪’,讓你在我房間放下‘證據’,是向喬老的致意,并且表明立場,對不對?”
他看着她,眼底是極深極深的憂郁,面對她這種指責,許久,竟是一個字也沒有答。如何說,又說什麽?嘴裏,血腥味充斥了一切,鐵鏽的味道,那般熟悉,他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
她歪着頭,靜靜地看着他,葳蕤一笑。
那笑如清晨的朝露,轉眼即逝,卻美到芳華都要嫉妒。
“原來……。”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卻讓他徹底心寒如水。
想要告訴她一切,告訴她,他別無選擇。他父親為了那個位子,從二十多年前就歷盡千辛,他不能親手廢了自己的父親!
想要和她說,他并不是要将冷家置于死地,只是讓冷家稍微停一停腳步。冷家上下只要沒有做過任何不當的事情,“配合調查”終究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
可是,他來不及說這一切,因為,下一瞬,“嘭!”一聲巨響。
他眨眼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一個身影突然朝他沖來。
那速度竟然連他都反應不及,就看到那秀麗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驚人魅力的弧度,然後,如潮起潮湧的浪花,漸漸冷下來,靜下來。
他渾身僵硬地低頭,骨頭轉動間,幾乎聽到了自己牙齒顫抖的聲音,那冰冷的風似乎一剎那刺進了骨髓,冰冷徹骨。
那是沖上來擋在他身前的冷雲溪的身體。
是他日日夜夜、愛之入骨的冷雲溪!
上一刻,她撕開他們之間一切冠冕堂皇的美麗幻影,将一切虛幻的愛情剝離,任真相鮮血淋淋,任陰謀真相大白,可下一刻,就在別人開槍的一瞬間,她竟然第一時間沖到了他的面前,擋住了那顆子彈。
她剛剛到了嘴邊的話,就因為這一聲槍響,定在那裏,再也沒有了聲音。“原來……。”她的話,明明還沒有說完,為什麽,為什麽!
黏膩的觸覺一絲絲地滿眼他的掌心,他僵硬地将手定在她的身上,鼻尖漸漸被那恐怖的血腥占據。
這麽多的血,這麽紅的沙土,就像是一片紅色的沼澤,他已經跌下去,再也爬不上來,眼看就要蔓延到他的鼻腔,他的眼,他的頭頂……。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張了張嘴,重複了幾次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她看着他,竟然眼中分明帶着一股沁着冰雪的笑:“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一見鐘情?詹溫藍,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天生涼薄!”
最後一個字堪堪落下,一聲槍響,打破了最後的平靜。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向後倒去,跌落在那岸邊,順着中心,一個後仰,跌進那河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