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瑜感覺自己只是在床上躺了一眨眼的功夫,可窗外卻仿佛換了個世界一樣。
之前明媚宛若天堂的森林湖區徹底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陰沉黑暗的天空, 如果不看手機上的時間, 幾乎以為是夜晚。傾盆的暴雨落下, 砸在湖中和森林中, 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細聽之下,好像有萬馬奔騰的騎兵異獸正向小木屋別墅襲來。
這樣的異常天氣不由讓他有些心慌,忙起身去把別墅的門反鎖,可屋外呼嘯的風雨已經透過門縫滲透進來。
他又去洗手間取了浴巾鋪在門口,防止水濕地面,造成滑倒。
等做完這一切,再看窗外, 發現雨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兇猛, 雨點和冰雹密集而劇烈的拍打湖面, 激起的白色水霧有一人多高,霧氣滔滔,模糊了視線,沈瑜憑窗看去, 就連近在腳下的小木橋都看不清, 完全被掩映在水霧中,這更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深陷孤島一樣無助。
再次拿出手機确認,發現仍是沒有信號的狀态, 而且,距離他剛才睡下,已經去過了一個小時。
按照常例,王會計和司機如果看到天氣有異,該第一時間返回來接自己,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他們并沒有回來。
沈瑜猜想,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大雨突至,他們也應對不妙,說不定被困在半路,處境還不如自己,根本無法回來接應他。另一種可能,就像王會計之前說的,受小氣候影響,只有湖區天氣異常,他們走得順利,并沒有發現異樣。
然而不管哪種可能,現在都聯系不上對方,及時聯系得上,也不可能馬上施救,為今之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別墅裏靜待,冒雨出去求救絕不可取!
不僅是因為他不熟悉地形也沒有避雨工具的原因,更多的,他要為自己和孩子着想,這種天氣出去,即便知道路,有傘,也和送死無疑。
定了定神,沈瑜按開了別墅裏的燈,如果有人來救他,希望對方能從遠處看到燈光,辨認出方向。
在桌前坐下,沈瑜再次拿出手機,盡管信號欄仍然顯示的是一個小叉叉,他還是心存僥幸的翻開通訊錄,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可惜,屏幕上“何二雷”的名字只是短暫的停留了一下,便因為超出服務區,自動推出撥號頁面。
沈瑜不由握緊了手,看着窗外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嘆了一口氣。
最脆弱而無助的時候,他的內心也最坦誠,想想萬一自己跟孩子有個什麽意外……
可那個傻子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兒子,更沒有親耳聽到自己已經原諒了他。
這個關頭再想之前兩人鬧得那些矛盾,有的那些分歧,才發現,竟是那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在這樣危急的時刻,沈瑜最想做的事,就是緊緊抱住那個人,告訴他,從沒有後悔愛過他,想跟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可天地黑沉,雨聲震天,偌大的湖區林地裏,恐怕只有他一個人,再多的真心話,他想說,也沒人能聽了……
沈瑜被困木屋別墅的時候,王會計和司機小夥子正頂着暴雨冰雹下車推樹。
可兩人的努力在這顆粗壯的大樹面前簡直形同笑話一樣,根本沒有絲毫作用。
迫于無奈,王會計兩人只好返回車裏再做商量。
雖然只是再外面停留了片刻功夫,但他倆的衣服鞋子已經徹底濕透,甚至王會計的眼鏡都被冰雹砸得花片了,更別提身上被砸得什麽樣子,估計明天再看,恐怕都要青一塊紫一塊。
再冒雨下車顯然不明智,王會計提議,能否開車從樹林裏繞過被堵得地段。
可他剛提出來,就被司機小夥子立即否定了,“絕對不行,王會計,你看看路基下面,已經成了泥坑,如果我們沖下去,面包車只會渦在裏面出不來,到時候別說去救沈總,咱們自身都難保!想返回村裏求救也不能了!”
王會計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了想,沖司機喊道,“那咱們現在回村?找人來幫忙?”
小夥子點點頭,“只能這樣了!快,咱們抓緊出發,去村裏調一臺大馬力拖拉機過來,把這棵樹拖開!”
兩人商量完,再次把面包車挑頭,往何家村得方向開去。
随着面包車接近村裏,王會計才發現,這次的降雨範圍非常大,烏雲籠罩了目力所及得天空,即使馬上要到村裏了,雨勢仍然不見小。
“再開快點,這次看來不是小氣候的事,是一場雹災,咱們也得幫村裏人做好防災工作。”
王會計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何總!”
原來他們的車已經駛出了沒有信號覆蓋得地帶。
何二雷開完會,打不通沈瑜的電話,心裏着慌,趕緊又給會計打,可會計的也接不通,他當即就毛了。
不管村主任一再挽留他下午繼續跟市裏和縣裏領導單獨座談得邀請,何二雷執意要回村。
他把車留給了村長,自己找了輛路邊得黑車,趕緊往何家村去。
司機看他着急,故意擡價,他也沒含糊,人家要150,他直接給了200,“師傅,快,我有急事!”
對方一看他痛快,腳下油門踩得也不含糊,風馳電掣得上了高速公路。
路上,何二雷不斷試着撥沈瑜和王會計得電話,可哪個都接不通。
司機見他着急的死死皺着眉頭,就把車裏得廣播打開了,勸他說,“兄弟,你家有急事啊?別慌,聽聽歌靜靜心,我盡量快點給你開。”
何二雷哪有心情聽歌啊,不過廣播一打開,恰巧是本地電臺在插播一條天氣動态。
“據本地氣象臺通報,今天中午十二時二十分左右,我市東北部上空形成了一股強烈的對流氣旋性天氣,目前,據前方記者回報,通縣附近有大規模的降雨和冰雹天氣,瞬時降水量已經突破了歷史峰值,預計将有大面積農田和果園受災……”
女播音員的聲音很甜美,可卻讓何二雷的手心直冒汗。
他愣了一瞬,便又趕緊拿起手機撥打沈瑜的電話。
依然是無法接聽!
難道他們被困住了?也不知道是坐什麽車去的,安全不安全,這麽大的雨,如果被困在半路,遇上泥石流或者雷擊,怎麽辦?
如此一想,何二雷更是心急不已,不斷催促司機快開!
而等他們駛到距離村子還有20公裏的地方,天空已經被陰雲籠罩,随着離村子越來越近,烏雲也越來越密集,直到下起小雨,然後小雨變成大雨,大雨又變成暴雨加冰雹。
司機為了安全,不得不降低車速,可何二雷看着這樣比想象中還惡劣得多的天氣,心裏已經着了火,恨不得生了翅膀,直接飛回去!
終于,快到村裏的時候,他打通了王會計的手機。
“小王,你和沈瑜在一起麽?”
電話一接通,何二雷的喊聲便傳過來。
“何總,沈總在湖區別墅,我們分開了……”
沒等對方說完,僅是聽到這一句,何二雷就差點瘋了,等車子到了村口,他一眼就看見了剛好也從林間小路駛出來的那輛面包車。
顧不得大雨,他沖進雨幕,奔到王會計跟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服,瞪着眼睛問,“你們怎麽把沈瑜一個人扔下了!”
王會計趕緊解釋,“何總,你誤會了……”
聽說小路被樹堵住,暫時無法通行,何二雷急得握緊了拳頭,“湖濱別墅地勢低窪,森林裏的水會倒灌進湖裏,那邊的水位漲的更快,這麽下去,用不了一兩個小時,湖水就得漫進別墅!”
王會計一聽,也急了,“何總,那咱們怎麽辦啊!?”
關鍵時刻,何二雷果斷有力,他指揮道,“司機小找,你去找吳得勝,他是農機大戶,有拖拉機和叉車還有越野車,這種天,開面包車根本太冒險了。老吳要是不借你車,你就說何二雷說了,人命關天,不借車就卸了他胳膊!”
他又轉頭對王會計說,“你去村裏喊人幫忙,如果沒人願意來,一人給五百,錢我出,人齊了就出發,還有,別忘了去村部拿上電鋸,喊上村衛生所的大夫!”
王會計聽他安排如此周到細密,心服點頭,“好,沒問題,人我去喊,人命關天,沒人會要錢的,你放心吧。”
之後又問,“二雷,那你跟我們去麽?”
何二雷頭也不回,往自己家奔過去,“我騎摩托先走,你們不用管我!”
大雨和冰雹拍在他的臉上,身上,生疼無比,甚至都擡不起頭,看不清路,可他腳下不停,一路狂奔回家。
進了院子,他都沒顧得上跟爹媽打招呼,先去東廂房取了自己的頭盔,又翻箱倒櫃,掏出秋天穿的摩托車皮夾克。
一邊走一邊套行頭,他分秒不敢耽誤,當何家父母聽到一陣發動機的嗡鳴聲打着傘追出來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到兒子的身影。
何二雷戴着頭盔,開着越野摩托,馬力加到最大,碾着厚厚的泥濘和雨水順着小路往湖邊沖去。
雨太大了,撲在摩托車頭盔上,讓他什麽都看不清,他完全是憑着記憶在飛奔。
即使知道危險,可他不能停下,他能感覺得到沈瑜的無助和恐懼。
也許他去了,什麽也改變不了,但至少,他能陪在沈瑜身邊,不讓他獨自面對這一切。
因為有了這樣的信念和牽挂,何二雷感覺自己堅不可摧,無所畏懼,甚至雨水和冰雹砸在身上,他都無知無覺。
可前路那麽漫長,天地間的黑暗好像永遠不會散去似的,何二雷只能不斷把油門轉到最大,一刻不敢松懈。
終于,他來到了那棵被雷擊倒的大樹前。
橫躺的大樹像是一個頹然倒下的巨人屍體,讓人産生無力的絕望感。
但何二雷毫不猶豫,他直接将摩托沖下路基,在林間的落葉和泥地裏打着滑前行,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摩托車險些壓在他身上,幸好他身手靈活,才不至于受傷。
短短一小段繞行,卻讓他狼狽不堪,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的身體和手在不受控制的顫抖,既因為心急也因為寒雨和脫力。
察覺到力不從心,他下死勁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瞬間,鐵鏽的腥味彌漫到口腔裏,劇烈的痛感讓他精神一振。
一鼓作氣,他跨上摩托,重回小路,向着前方的湖區繼續奔弛。
遠遠的,仿佛看到那裏有一點燈光,一點微亮!
是別墅,是沈瑜!
屋外的暴雨勢頭依然不減,沈瑜已經在別墅裏苦等了兩個多小時,可這期間,即沒有人來敲門,也沒有任何電話通訊,除了震耳的雨聲,就是無邊的黑暗。
他幾乎絕望,以為自己被整個世界抛棄了。
手不自覺的撫上小腹,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這個時候不能因為恐慌而作出什麽傻事。
可就在這個檔口,電燈忽然閃了幾下,然後,像是臨終病人的掙紮一樣,無力的最終熄滅。
現在,別墅裏和外面一樣,陷入了黑沉無邊。
眼睛因為無法适應突然的黑暗而暫時失明,這讓沈瑜緊張地不由抓緊身邊的椅子。
忽然,一陣急切的拍門聲響了起來。
“沈瑜!”
那熟悉的聲音讓沈瑜驀得從椅子上站的了起來。
可他沒有馬上去開門,他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惶恐,所以産生了幻聽。
畢竟這麽大得雨,那個人遠在異地,怎麽可能?!
可緊接着,敲門聲又響起來,“沈瑜,是我,你在裏面麽?!”
瞳孔瞬間放大,沈瑜再顧不得其他,即便是幻覺,他也義無反顧!
沖過去,把門打開,門外,一個高大得身影,滿身泥水,實在稱不上帥氣,可此刻,在他眼裏,對方就宛若天神降世一般。
門猛地被打開,終于見到了讓他一直懸心得人,扔掉頭盔,何二雷伸出手,一把将對方攬過來,緊緊抱住。
“二雷!”
不顧那濕透的衣服,沈瑜用力和他相擁,感受那久違得懷抱,恨不能生出枝蔓将他緊緊纏住。
他近乎貪婪的摸索着對方的肩背,脖子,直到捧住何二雷的臉,饑渴般送上了自己的唇。
一股血腥的味道,可卻那麽滾燙熱烈,那活生生的感覺,幾乎讓沈瑜流下眼淚。
滂沱得大雨中,黑墨色得森林湖畔,別墅滴水得屋檐底下,一對深愛彼此的人,終于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