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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下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不少人都在陡降的氣溫裏感冒了,紛紛添上了厚毛衣。

楚喻不随波逐流,還是穿得單單薄薄的,好看是非常好看, 就是冷得一批。

章月山和李華對楚喻表達過崇敬,這麽冷的天,能為了臭美, 這麽豁的出去。

從宿舍樓出來, 楚喻被早上的冷風一吹, 就忍不住用手捏緊衣領,縮縮脖子。

陸時站到他前面,稍擋着風, “冷?”

楚喻做了一個深呼吸, 嘴角翹起标準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給自己心理暗示, “我!不!冷!”

如果尾音沒有打顫, 說不定更有說服力些。

陸時沒有勸他回去換衣服,只是走路, 盡量站風口,幫楚喻擋擋。

時間早, 來來去去人少,左右都沒人, 楚喻拽拽陸時的衣服, 神秘兮兮的, “來,給你看個寶貝!”

陸時停下,“什麽寶貝?”

楚喻側過身,從揣手的口袋裏,把白色的一角露了出來,眼裏有得色,“看!”

跟分享什麽秘密一樣,話裏藏着興奮。

陸時一眼沒認出來,再多看了兩眼,才認出來,是個暖寶寶。

“我機智吧?那天去便利店買的。放了兩個暖寶寶在口袋裏,這樣手揣進去,就能暖和暖和了!”楚喻覺得自己想法太棒,“啊,溫暖似天堂!”

陸時眼裏閃過點笑意,誇獎他,“嗯,聰明。”

今天期中考第一天,不少人一邊走路還在一邊背考點,或者讨論題型,臨時抱佛腳,多抱抱反正不虧。

楚喻憑借上次月考的成績,被分到了中間段的考室,在二樓。

他腳傷沒全好,不想爬樓梯,手揣在口袋裏,乖乖去排隊。陸時跟着進電梯,一路把人送到教室裏。

找到自己的座位,楚喻朝向陸時,“你快回了吧,坐座位上閉眼睡會兒覺也行。”

陸時幫楚喻把文具整理好,“嗯,考完等着,來接你。”

知道陸時這是不放心他的腳,楚喻連着點了好幾下頭,“好好好,等你等你。”

等陸時走了,楚喻趴到課桌上。

這期中考他其實都有點不想來,厭煩,還抵觸,直接逃了算了。

但心裏又憋着另一股勁兒,覺得要是真直接缺考,就像是輸給了什麽一樣。

昨晚糾結了半天,又做噩夢,還把陸時吵醒了。

陸時手蓋在他眼睛上,啞着嗓音讓他睡覺。楚喻聽話閉眼,最後什麽時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自己還是進了考場。

楚喻轉了轉筆,覺得男人真是善變。

考場裏他沒有什麽熟人,幹脆也不前後搭話,就坐在位置上發呆。後面有人聊天,字句斷斷續續地傳進他耳朵裏。

估計是跟賀致浩同班,在說賀致浩估計不會來上學了,期中考試都沒有來。

賀致浩。

賀致遠想給他下藥的事情,楚喻當時直接告訴了他哥哥姐姐,半點沒給賀致遠反應的機會,直接把人碾地上了。

那時候楚喻就猜測,賀家肯定不會再讓賀致浩來嘉寧私立。

意料中的事情,只不過沒了一個朋友,楚喻心裏還是有點悵然。

考試考了兩天,最後一科考完,第二天就是周六,好多人都準備直接回家。

陸時上樓來接楚喻,見他側臉都睡出紅印子了。

順手将他翹起來的頭發理順,“犯困?”

“嗯,”楚喻打了個哈欠。

最後一門是英語,他做完卷子看時間,發現還有半個小時,幹脆趴着睡了一覺,就是睡得不太安穩。

一個哈欠打完,眼角有濕痕,楚喻揉了揉自己的臉,“我睡迷糊了,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哪兒,還到處找你。”

陸時天天晚上過來陪他睡覺,楚喻被養了點兒習慣出來。

睡覺時,總喜歡拉着陸時的衣服睡,袖子,或者衣領,都行。反正手裏要是沒攥着一點什麽,就總覺得空落落的。

又打了個哈欠,楚喻想起來,“你一會兒是不是直接去機場?”

“明天早上過去,晚上在學校。”

“那我晚上也住宿舍,先不回去了!”

想到陸時要走那麽遠,楚喻情緒就低落了一點。他勉強打起精神,“不行,明天我要送你去機場!”

擔心陸時會拒絕,楚喻還加了一句,“要是不讓我送,我就不開心,晚上還失眠,難過,做噩夢。”

陸時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好,你送我。”

第二天,到了機場,陸時去換登機牌,楚喻站在原地等着。

他坐在椅子上,張望陸時的身影。總覺得一路過來,陸時都有點不開心。

神色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眉間眼裏,罩着幾層吹不開的陰翳。

楚喻猜測,陸時應該挺不想回A市的家,看陸時的神情反應,那裏肯定不是什麽好去處。至于那個自稱是陸時媽媽的人,楚喻覺得,百分之百不是個好人。

等陸時換好登機牌,楚喻拉着陸時,找了個隐蔽的角落,吸血。

他都準備克制一點咬手指了,偏偏陸時解了領扣,“明天才能回來,今天不多吸一點血?”

楚喻見解開的領口處,露出來的冷白肩線,喉間的癢感就泛上來了。

他往前踩了半步,靠近陸時。為了掩飾,他用雙手繞住陸時的脖頸,嘴唇貼上頸側,咬了下去。

陸時一手拎着黑色雙肩包,另一只手擡起,環住了楚喻的後腰。

是一個擁抱。

宴會廳。

方薇雲穿一襲裁剪得宜的白色流蘇禮服裙,儀态端莊,正端着香槟杯,跟幾個熟悉的夫人聊天敘話。

她保養得很好,雖然比不上年輕女孩兒的靓麗,但自有沉澱出的氣質風韻。

“我兒子前些日子,又鬧出了些禍事,家裏老爺子氣得不行。那小子不知道使了什麽技巧,又把他爺爺哄回來了,還得了一輛車,昨晚不知道開到哪裏玩兒去了。”

說話的女人看向方薇雲,欣羨道,“要是我那個來讨債的兒子,有你家陸時一半懂事孝順,我真的皺紋都要少幾條!”說着,視線又落到方薇雲戴着的項鏈上,“你們陸時啊,小小年紀就知道買禮物送給媽媽,我到現在,一顆珠子都沒從我兒子手裏拿到過!”

手指碰了碰項鏈,方薇雲溫聲細語,“我們陸時大了,我也是天天擔心他會不會學壞。你家質柏我見過幾次,長得好看,嘴又甜,天天媽媽好看媽媽真美,你可不知道,這讓我們有多羨慕!”

幾人笑在一處,別的都沒說,話題來來回回都在兒女上打轉。

一個穿紅色魚尾裙的女人忽的問道,“說起來,還沒看見你家陸時,算算,都很久沒見過了,肯定長高了不少吧?我記得上次見,還在念初中。”

方薇雲笑容不變,“他有點事耽擱了,晚一會兒就到。”

沒過多久,陸紹褚也來找到方薇雲,“陸時怎麽還沒到?”

方薇雲看看時間,“三點過了,應該快到了。”

陸紹褚面上沒露出情緒,說話卻沉着聲,“當初他鬧着要去S市上學,我們就不該同意,這天高地遠的,管不了。”

方薇雲端着酒杯,眼裏也添了兩分落寞,“但這是能攔得住的?陸時性子你也知道,”她停下話,語氣更難過了些,“他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母親,肯定不會再聽我的話了。”

“薇雲,你別這麽想,你照顧他長大,就算沒有血緣,親情肯定是有的。他就是年紀還小,心性不成熟,才聽見這個消息,經不住刺激。”

陸紹褚攬着方薇雲的肩膀,“我現在也不知道,從小就瞞着陸時,不告訴他生母是誰,讓他當你是親生母親這件事,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特別是陸時從小就那麽親近你——”

“紹褚,”方薇雲反過去安慰陸紹褚,“這是我們一起做的決定,如果陸時要怪我們,也是我們應該承擔的後果。但不論如何,他都姓陸,是你的兒子,終歸脫不去這層血脈關系的。”

陸紹褚去招呼客人,方薇雲留在原地。見林家夫人帶着女兒過來,她揚起笑臉,打完招呼後,又看向穿淡藍色禮服裙的女孩,“這是我們望兮吧?都長這麽大了!眉眼生的像你,可真漂亮!”

林望兮禮貌地打招呼。

林夫人笑容滿面,“性子可比我厲害多了,我就喜歡插插花喝喝茶,她随她爸。”

“随林先生多好,虎父無犬女!”

林夫人笑得開心,又問,“你家陸時呢?”

林望兮聽見“陸時”這個名字,眨了眨眼睛。

在尤利西斯門口,過來接楚喻的那個少年,就是叫陸時。

她對那個男生印象深刻,一方面是人長得好看,氣質拔群。另外就是,她難得見楚喻那麽依賴一個人。

楚喻年紀雖然不大,但心思很通透。跟賀致浩一起玩了那麽幾年,無論賀致浩怎麽說怎麽帶,該玩兒什麽不該玩兒什麽,他心裏都拎得很清。賀致浩賽車、轟趴、搞刺激,楚喻從來沒沾過手,一次都沒去。

他看着性格好,但實際上,把自己和別人劃分得界限清晰。

但楚喻對着陸時,連喝醉了,都會下意識的依賴。

不過,林望兮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覺得有可能只是名字同音。

賀致浩提到過,陸時住貧民區,家境不好,為了獎學金才進的嘉寧私立。

方薇雲捏着高腳杯,“唉,望兮真是越看越好看,像極了你年輕的時候!”

林夫人捏着手袋,“你可別再誇了,快把人誇天上去了!不過,你們陸時現在也大了,你又還年輕,要不要再生個女兒?女兒不論是遺傳你,還是遺傳你先生,肯定都是漂漂亮亮的小公主!”

方薇雲微笑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滞。

她捏着杯腳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很快又松開,笑道,“我們陸時可不想,小時候就拉着我的手說,媽媽只要我一個孩子、只喜歡我一個好不好?”

林夫人知道是自己唐突了,連忙轉移話題,又說到了喬治·羅娜新出的祖母綠首飾。

這時,門口突然靜了靜,接着響起了層層議論聲。

林望兮偏頭看過去,就見一個少年人穿白襯衣和黑色西服,踩黑色皮鞋,從門口踏進來。

他有少年人特有的瘦削與挺拔,如風裏覆山雪的青松,透出的幾許冷冽與漠然,與宴會廳中的花團錦簇格格不入。

一雙黑沉眼眸裏,映出衣香鬓影、籌光交錯,卻半分看不進心裏。

林望兮立刻就認出來了。

這就是那天來接楚喻的人,陸時。

理了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衣料,陸時先看見了方薇雲。

方薇雲将香槟杯放在侍應生的托盤上,提着裙擺過去,笑得溫柔,“來了?剛剛你爸爸還在念着你。”

見陸時領口微歪,方薇雲伸手就要去幫他整理,“你看你,沒媽媽在,總——”

陸時避開了她的手。

方薇雲唇角的笑容凝住。

陸時垂着單薄的眼皮,黑眸深處,壓着的,是一日一日糾纏在一起的恨意,仿佛薔薇的藤蔓,尖刺遍布,一驚動,便攪動出淋漓鮮血。

方薇雲适時收回手,笑容不改,親昵道,“爺爺在樓上跟他那幾個老友聊天,我先帶你去見你爸爸,你爸他一直等你呢。”

陸時什麽話也沒說,跟在方薇雲後面。

陸紹褚見方薇雲帶陸時過來,心裏懸着的石頭總算是掉下去了。

他笑容滿面地朝正跟自己聊天的中年人道,“兒大不中留啊,孩子大了,主意正,哪兒會聽話?”又拍了拍陸時的胳膊,示意,“陸時,還記得這是誰嗎?”

陸時伸手,朝向陸紹褚對面的中年人,“楊叔叔,許久不見。”

“這是陸時吧?老陸,我看着,可比你年輕的時候厲害多了!”

陸家幾代從商,根基深厚,積累的財富聲望,非一般可比。

陸時穿上手工裁剪的西服,踏進宴會廳,仿佛披上戲服一般,全不似往日的懶散或冷戾。他的氣質行止,會讓每一個人在心裏暗道,這确實便是陸家唯一的繼承人。

寒暄完,方薇雲端了高腳杯過來,遞給陸時,“這是果汁,你過來肯定口渴了。你還沒成年,不能喝酒,媽媽特意幫你倒了果汁。”

陸時沒接。

陸紹褚眉一皺,若不是顧忌着場合和顏面,就要呵斥。

方薇雲連忙開口,有點小心翼翼的,“是不喜歡嗎?媽媽再去幫你重新換一杯。”

“不用了。”

陸時伸手,将盛着果汁的酒杯端在了手裏。

動作間,方薇雲的手指擦過陸時的手背。

十幾分鐘後,陸時找了個借口從宴會廳離開,上了二樓。

進到盥洗室,他反鎖上門,打開水龍頭,将手放到水流中,不斷地沖洗手背被方薇雲碰到的地方。

好髒,好髒……

陸時下颌線繃得死緊,低着頭,用左手不斷地揉搓着手背上那一寸皮膚,仿佛要洗掉一層皮才算是幹淨。

直到手背泛起紅色,已經有了痛感,陸時才逐漸停下機械性的動作。

水龍頭關上,陸時慢條斯理地将手上的水擦幹淨。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陸時?”

“嗯。”

楚喻聲音帶着點擔憂,問道,“怎麽了,你不是在參加壽宴嗎,怎麽突然打電話給我?是不是不開心?”

陸時看着手背上的紅痕,聞着空氣裏熏香的氣味,想吐。

他輕着嗓音,喊對方的名字,“楚喻。”

“什麽?”

“好想你能碰一碰我的手背,他們都好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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