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孫
蘇姑姑名叫蘇叱羅。馮憑被蘇叱羅還有珍珠兒伺候着,搓澡豆面子洗了個香噴噴的澡。洗澡的過程中,珍珠兒便跟蘇叱羅講了馮憑跟常氏怎麽遇上的事,蘇叱羅聽了笑說:“哎喲,你可真是會來事,這運氣比狗還好,說找上就找上了。那掖廷宮中那麽多的小宮女兒,別人怎就碰不上這樣的好事呢?”
珍珠兒說:“這能怎麽說,緣分呗,夫人一眼就看中她了。你看看這鼻子眼睛,這嘴巴,這小臉蛋子,惹人愛嘛!”
蘇叱羅說:“咱們這金華宮幾十號人,老老小小,就伺候一個主子,就是屋裏那位爺。你曉得他是什麽身份嗎?”
馮憑說:“我知道,是皇孫。”
蘇叱羅說:“曉得就好,別不知道分寸。”
洗了澡,又拆了頭發,也用澡豆搓洗過,最後用帕子擦幹。宮女寶珠兒拉開簾子進來,沖她們一笑,問說:“有衣裳穿嗎?沒她的衣裳穿吧?”
蘇叱羅想起來了:“這倒是,咱們這沒這麽大的孩子,一下子又來不及做。”
馮憑光着身子站在地上,聽着這幾個宮女議論,就有點發懵,擔心自己有沒衣服穿。
“各位姐姐,那我怎麽辦呀!”
蘇叱羅,珍珠兒,寶珠兒一起笑了。
寶珠兒說:“哎,我去問問夫人去。”
常夫人陪着皇孫在用飯,聽見寶珠兒問,也想起了,說:“這是麻煩了,宮裏沒這麽大的孩子衣裳,趕緊給她做一身吧。”
皇孫說:“誰?”
常夫人說:“我領回來一個小丫頭。”
常夫人想起箱子裏收藏着一些孩子的舊衣裳,雖然是男孩子的,倒是也可以先打發一下。
皇孫介于幼童和少年之間,半幼稚半成熟,聽見常夫人帶回來一個小丫頭,就問說:“她長得醜嗎?”
常氏笑說:“不醜,挺可愛的。”
皇孫一聽是個“挺可愛”的小丫頭,就說:“有多可愛?長得好看嗎?是給我的嗎?有多大了?我要去看看。”
常氏還來不及說話,皇孫已經站了起來,大步跑出了殿門,趕去看丫頭了。
皇孫跑到偏殿。殿中裏生着火盆,熱水的煙霧已經散了,他徑自走進門,就見木盆裏立着一個光身子的小丫頭。小丫頭頭發濕的貼在頭皮上,長了個幹巴巴的骨頭架子,渾身除了屁股找不到二兩肉。看起來連十歲都沒有。
皇孫見這就是阿姆送給他的丫頭,頓時十分失望,就在旁邊皺起眉毛看着她,不能接受眼前這個殘酷的現實。
蘇叱羅和珍珠兒都去找衣服去了,馮憑孤零零的站在盆裏等衣服。突然跑進來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她不認得是誰,只是看他粉面朱唇,眉清目秀,生的一副超凡脫俗的尊貴體面樣。就是脾氣仿佛不太好,兩道濃秀長眉深蹙着,樣貌冷冰冰的,很不好親近的樣子。
他身上穿着質地花紋精美的錦緞衣裳,外面又罩着薄又暖和的,銀鼠皮的袍子。腰上系着玉帶,腳上則穿着尖尖的翹頭馬靴,戴着黑色貂皮帽子。
馮憑看這人衣着打扮,還有那大致模樣,感覺他不是普通的身份。她有點害怕,不敢亂說話,這時候蘇叱羅進來了,看見那少年,笑說:“我的小爺,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這有什麽好看的,快出去吧。”
皇孫一看就是個正經人,不茍言笑,面孔嚴肅地說:“她是我的,你把她給我洗幹淨一點,待會帶到我屋裏去。”
蘇叱羅說:“爺,您先去吧,我洗好了就把她送過來。”
皇孫第一次收到“女人”這種禮物,雖然看起來有點不盡如人意,但還是很關切,要親眼看着她洗幹淨,因此就守在一旁監督。
他竟難得的大方起來,跟蘇叱羅說:“你去讓阿姆将我的舊衣服找幾件出來,先給她穿上。她是我的人,我的衣服給她穿一穿,衣上身,感情深。”
馮憑這時候穿上蘇叱羅跟別宮宮女借來的褲子和小衣。常氏讓寶珠兒找了一件皇孫小時候穿過的舊衣,厚厚的貂皮料子,給她穿在外面。又将半幹不幹的頭發給她重新梳了梳,皇孫看她這個新形象,感覺是比剛才好一點。
馮憑被帶到常氏所在的殿中。就見地上鋪着彩織蜀錦地毯,牆壁上塗着金燦燦的金粉,銅鼎小香爐熏着香,佛龛中供着一尊觀音像。地上放着一個好大的熏籠,上面熏着衣裳,絲巾等物。
常氏坐在一片燈火通明之中,身後是一張鋪了錦席的大榻,榻上放着一只長方形的矮案,案頭擺了玉果盤,瑪瑙紅碗,翡翠碗,紅漆螺钿梅花攢盒,裏面裝着瓜子果兒,還有一些五顏六色的,叫不出名字的糕點。殿中生着炭火盆,并不太冷,常氏穿着花青色窄襟小袖的錦緞小襖,銀紅麻紗裙子,素絲緞面繡花鞋,坐在果案旁邊,一盆紅紅的銀絲炭在她腳邊熊熊燃燒着。旁邊放着火鉗,炭盒,兩個宮女立在大榻左右。
地下又有一個黑色的小案,上面擺了食物。玉白的小碗裏裝着濃稠的米白色的湯汁,騰騰的冒着熱氣,制作好了的牛肉羊肉,大塊大塊的,裝在一個銅制的六腳小鼎中。鼎邊放着一副雪亮的刀子,木筷。幾個大白饅頭裝在青瓷的大盤裏。馮憑看着口津就直往出。
常氏笑說:“你不是餓了嗎?這桌子上的,都是給你吃的,吃吧。”
馮憑說:“謝謝夫人。”
蘇叱羅引着她往食案邊就坐,讓她坐到一張小獨席上。馮憑看到肉,早就注意不到別的了,就跟見了奶的小狗似的撲過去,感覺都要走不動道了。鼎邊用小碟子放着蔥絲和各種醬料,她拿起一塊大肉,蘸着調料大吃起來。
常氏晚飯用的不多,吃了一點甜湯便飽了,往常這時候都在陪皇孫念書做功課,此時也不想做,就靠在那看這孩子吃飯。看別人吃飯也是挺有意思的,小孩子吃飯香,看起來胃口就很好。
皇孫拿了一碟子糕點,爬下榻,給她放在桌子上,說:“你吃這個嗎?”
馮憑抓了一個,要吃。
皇孫就搓了搓手,熱身似的,有點激動,而後叫蘇叱羅也給他設了一張席,一盤雙腿也在食案邊坐了下來。
他看馮憑只拿着肉幹吃,就指了指桌上的一小碟子醬料,推薦說:“這個肉蘸這個醬很好吃的,你試一試。”
馮憑擡頭看這人,就見皇孫盯着自己,很高興的樣子,一張雪白的臉上露出喜色,目光熠熠,也不知是個什麽眼神。她心裏怪怪的,輕輕哦了一聲,按照對方的吩咐拿肉蘸醬吃。
皇孫看了就很高興,挽了袖子起來,伸手拿起一塊饅頭,用匕首劃開,再拿個勺子,往開口裏面抹上各種醬料,放上幾根蔥絲,又用筷子夾了幾塊肉在裏面,擺放妥當了,遞給馮憑說:“你吃,這個很好吃,我就很愛吃。”
馮憑說:“那你吃不吃?咱們一人吃一半吧。”說着舉到皇孫面前。
皇孫吃了一口,馮憑接着吃了一口。兩個小孩分着吃一塊饅頭,皇孫忘了方才看到她時的失望了,只感覺這麽個小丫頭,一切忽而都變得很有意思起來。
馮憑吃飽喝足,常氏讓她到身邊去,又細細打量她模樣,盤問她身世。見她身上着實瘦的厲害,臉上凍的細細的紅血絲,手上紅腫的全是瘡疤,又心疼不已,叫蘇叱羅拿了貂油制的凍瘡膏子來給她抹上。
“每天抹一抹,過些日子就好了,沒事。”常氏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馮憑靠在常氏懷裏,好像回到從前家中一樣,常氏好像她的母親。
想到母親,她心裏一陣難過。她現在還不知道母親在哪呢。
皇孫坐在一旁,盯着馮憑看,說:“阿姆,你把她給我,晚上讓她陪我睡吧。”
常氏知道她這個兒子,雖然年紀還小,但是心眼兒不小,這小子人毛還沒長成,近日來卻漸知人事,腦子裏總有一些不正經的東西。珍珠兒說他夢遺了,還說看見他跟賀若,烏洛蘭延那幾個小子床上胡鬧,還好幾次糾纏宮女。他年紀還小,常氏怕他小小年紀就不節制,玩壞了身子,不許宮女們跟他親近放肆,因此這宮裏沒宮女敢跟他胡搞。然而這小子不老實,跟個發騷的貓兒似的,一盯着個女的就兩眼放光,一副饑渴難耐的樣子,成日纏着要常氏給他弄個丫頭。那.話.兒說的,說,要“白白的,嫩嫩的。”什麽“模樣好看,十五六的,長得胖一點。”
常氏只是沒搭理他。
他父親十二歲便生了他,對于拓拔家來說,他這個年紀開始思春,也真不算小了,所以他蠢蠢欲動。但是常氏還是不願他這麽小就去沾女人身子。
一看這小子饑不擇食,竟然連這個黃毛丫頭都看上了,常氏不得不訓斥了,說:“她還小,還沒長成人,你這小子,不許胡來。”
皇孫翻了個輕飄飄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