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危局
深夜,韓林兒正往太監房中查了夜,要回去睡覺,穿過一片庭院時,突然發現那院子角落有個黑影,在樹叢間一動。不是貓狗,好像是有人。
他心一驚,提起燈籠問:“誰在?”
沒有人回答,韓林兒迅速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人從樹叢中提了出來,将燈籠往她臉上照。他看到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白嫩的小臉上不知怎麽的,沾染了許多污跡。薄嫩的嘴唇也發白。
馮憑小聲道:“韓大人。”
韓林兒一看是她,驚了一下,連忙道:“噓——”轉頭吹滅了燈籠,迅速拉着她進了門。
馮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看着韓林兒背對她,将門栓插上,窗子關上,又快步到桌前去,吹燃了火折子,将燭臺點起來。馮憑走近他,韓林兒在一片隐微的火光之中轉過了頭,面對她。
韓林兒穿着平常的宮袍,袍子外面又罩着一層白色的孝服,模樣有幾分清秀。馮憑不知道怎麽說,就等着他問話。
韓林兒放下火折,問:“你怎麽來這裏了?”
馮憑也不知道。她離開金華宮,也無處可去,除了金華宮外,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掖廷,曾經在這裏生活過。這地方是宮中賤人居住的,想來應該也不容易被發現,她便摸黑偷偷來了這裏,因為不敢走正路,繞了許多樹叢,圍牆和小道,沾了滿身的塵土和污跡。
“你說我有事可以來找你。”
“韓大人,你那天說的話還當真嗎?”
韓林兒道:“還有別人知道嗎?”
馮憑知道他是問有沒有人知道自己來這裏,忙回道:“沒有人知道。”
韓林兒道:“你這麽晚,吃飯了嗎?你什麽時候來的,等了多久了?”
馮憑道:“沒多久,我就藏在那樹叢裏,沒有人看見,我還以為你不住這裏了,可是別的地方我也找不到。”
韓林兒笑了笑:“你運氣好,要是別的時候來,我還真不一定在。”
“你餓了吧?”韓林兒看她這模樣,就知道她沒吃飯:“你在這等着,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來。你想要吃什麽?”
馮憑說:“我都可以吃。”
韓林兒說:“好,你稍微等一下。”他臨出門,又不放心地,轉回頭沖馮憑笑了一笑:“你找地方坐吧,床上可以坐,這屋裏除了我沒人會進來的。”
馮憑說:“好。”
盡管韓林兒說沒人會進來,馮憑還是心裏惴惴的,生怕突然會有人來。直到半刻鐘後,韓林兒回來,用木盤運進來一大盤食物,整個兒地擺在屋子中間的長形小幾上。馮憑過去,盤了腿席地坐下,看到盤子裏放着許多薄餅,一個大碗裏裝着撕成塊煮熟的羊肉,幾個小碟子,分別放着蔥,好幾種醬。另外還有一個小罐子,好像是湯什麽的。
韓林兒問:“能吃嗎?”
馮憑道:“能的。”
馮憑拿起一塊餅,抹了醬,卷了蔥,又夾了幾塊羊肉在裏面,一塊卷了,開始狼吞虎咽。韓林兒看她吃相,知道是餓的狠了,笑道:“別着急,慢着吃。”又打開瓦罐,擡了眼觑她:“你吃甜的嗎?我不曉得你吃不吃,想着小姑娘怕是都愛吃甜的,就給你拿了個甜的。”
馮憑點頭:“我都吃的。”
她接過瓦罐,用勺子喝了一口甜湯。湯是枇杷和梨子炖的,加了蜂蜜非常甜,她喝了幾口湯,又吃肉,卷餅。
韓林兒問:“你見到太孫嗎?”
馮憑道:“沒有,我看到宮門外很多人,就沒有進去了。”
韓林兒道:“太孫恐怕已經不在金華宮。昨天夜裏,他被皇上召去了。皇上昨夜駕崩,這恐怕是皇後的旨意。現在宮裏是皇後做主,宗愛在掌事。”
馮憑注視着他,一雙美麗的眼睛平靜無波:“殿下要被廢了嗎?”
韓林兒道:“有太子之死在前,宗愛和皇後是不會容許太孫繼位的,他們想立的應該是南安王。現在诏書還未下,朝臣們還有争議,朝中那些人和皇後的态度不見得一致。不過不出今夜,應該也會有結果了。不會太久的。”
馮憑道:“你知道殿下現在在哪嗎?他被關在哪裏,我想去找他。”
韓林兒遲疑道:“地方我知道,不過你要怎麽去?皇後既然拘着他,肯定不會讓外人接近,你還是不要想了。”
馮憑道:“皇孫有世嫡之重,太子嫡子,皇上親封的太孫。皇後和宗愛想越過太孫,扶持別的皇子繼位,這種事情能說的過去嗎?這同謀反有何異?如果連皇孫都不能繼位,皇孫都沒有資格,那朝中諸王,誰又有資格繼位,究竟又有多少人願意支持南安王繼位呢?如若南安王可以繼位,豈不是說,随便什麽王都可以繼位,只要有人扶持?随便什麽人都可以繼位,那大家又何必非要支持南安王?誰力量大,誰就做主,只挑個跟自己關系親近的皇子即可,之後誰奉帝有功,誰就官最大。如果這樣,那大家又何必聽從皇後。”
韓林兒倒沒想到她那小嘴裏能說出這種話,忙伸手擋了她的嘴:“天家的事,不是你我這種人能議論的。這話我聽了便算了,千萬不要向別人說。”
韓林兒抱了被子來,讓她睡覺。馮憑躺在床上,睜着眼睛,韓林兒看她默不吭聲的,還有些倔,坐在她枕邊,摸了摸她蓬松的頭頂,說:“你要聽我的。那些事不該咱們想的,你就不許想了,知道嗎?你也不要回金華宮了,既然來了,就留在這,明日我給你找個事情做。這宮裏不是平常的地方,一旦出錯,會要你的命,還會要你全家人的命。”
馮憑說:“我全家就我一個了,我不害怕,我只想跟殿下在一起。”
韓林兒說:“那也不行,那你也會連累我。”
馮憑就不說話了。
韓林兒盯着她臉說:“好了,聽我的話,快把眼睛閉上,睡覺,不許再睜開了。”
馮憑看着韓林兒關切的臉,迎着他的目光,閉上眼睛。
尚書仆射素和,車騎将軍崔寔,內将軍劉紹密會,以宗愛不軌,欲立秦王翰,并暗召秦王翰,至之密室,又暗邀尚書烏洛蘭?,陳平共議。五人商議了一整夜,卻因為意見不合,始終沒有定下計策來。崔寔等人認為皇孫年幼,不宜立,欲推秦王翰。蘭?卻反對,說:“拓拔翰是明元帝之子,與先帝是同父的兄弟,立他為帝恐怕不妥。再說,皇上生前已經立了太孫,無故行廢,又立非所宜,如何讓朝臣心服,這樣怕是要出大亂子的。咱們不能這樣做。”由于蘭?态度很堅決,其他人也都猶豫。
正反複未定,突然宮中有诏,說皇後要見。素和說:“來的這樣快,恐怕是宗愛的詭計,知道咱們的謀劃了。”
崔寔說:“不過是個閹人宦官而已,就憑他,還敢将我們怎麽樣嗎?”
衆人雖然各自都心驚,然而到底也沒有将宗愛這種人放在眼裏,于是一道去見皇後。他們認為,這件事,是可以和皇後商議的。宗愛雖然是個宦官小人,但皇後一向有德,不會糊塗做事。
五人進了宮,到了文德殿。這裏是平常皇上休息,處理朝務的地方,此時卻是宗愛在控制。宗愛得知了蘭?等人的密謀,假皇後之名招他們入宮觐見,暗暗使賈周等人帶了二十多名太監持了刀斧埋伏在宮殿內各個角落。等素和,蘭?等人進來,便關上門,太監沖上去,一刀先砍死了素和。而後崔寔,劉紹,陳平,蘭延,四人不及抵抗,不出片刻,也都紛紛斃命刀下。不到一刻的功夫,五位當朝重臣全部整送命,整個文德殿躺滿了屍首,鮮血流了滿殿都是。宗愛殺死蘭?等人,迅速下旨,稱秦王翰同素和,蘭?等人謀反,當即遣兵,捉拿秦王翰。素和,蘭?等五人夥同秦王翰謀反,捉拿其家族黨羽。賈周親自帶着人出宮,抓住了秦王翰下獄,同時又帶人闖入蘭?等人家中,捉拿家屬黨羽。一時全城到處都是馬蹄聲和火光,到處都是宮中在抓人,哭泣和慘叫。
烏洛蘭延這日沒有在家,而是在賀若家,和賀若一塊睡。杜元規帶人進的烏洛蘭家宅子,其他人都抓了,因為沒找到烏洛蘭延,便拷問下人,得知他睡在賀若家,便迅速帶人去了賀若家抓他。烏洛蘭延在被窩裏睡的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他父親已經遇了難,家人也都已經下了獄。賀若得知了家人的報告,吓得不得了,趕緊把他叫醒。烏洛蘭延赤.條條的從床上爬起來,驚慌失措的穿衣服穿褲子,杜元規一行已經沖到了屋裏來,光着把他屁股拖了出去。
賀若看着,知道情勢巨變,也不敢救他,只是衣衫不整地追了出去,撕心竭力地大叫了一聲:“蘭延!”
烏洛蘭延已經吓的腿軟,臉都全白了,嘴唇顫的話都說不出,賀若要沖上去,被人一把撂倒,緊接着被家中仆人抱住。賀若他家人也出來了,他父親賀于乾斥責道:“你們半夜這樣私闖人宅府抓人,是誰給你們的聖旨?皇上才剛駕崩,你們就無法無天了嗎?”
杜元規道:“你老爺子還是回去睡你的覺吧,說不定明天就輪到你了。”
抓了烏洛蘭延騎馬而去。
賀若追到街上,大叫:“蘭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