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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賜死

馮憑望着他眼睛,意想不到的感動,癡癡道:“殿下,你說的是真的嗎?”

拓拔叡道:“如違此誓,讓天誅我。”

馮憑激動地一躍,整個人撲到他身上,伸出胳膊摟住他脖子:“殿下,我也不會辜負你的,我要一生一世陪着你。”

拓拔叡低頭抱着她,馮憑放開他,轉過身又将常氏摟住。常氏沒想到她這種時候還能記着自己,十分憐愛地抱了她,撫摸她頭發:“可憐孩子,你知道殿下許了你多大的承諾嗎?夠你馮家榮耀三代了。有殿下這句話,你死了都值得的。只可惜他現在身在囹圄,這話也不知道能不能兌現,不過總是一番情誼,常人難得,好好珍重切記吧。”

馮憑道:“我知道,有殿下這句話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她最後站了起來,又從那洞子鑽了出去,臨走時回頭向常氏和拓拔叡道:“殿下,夫人,我還會再來看你們的。”

常夫人說:“當心你的手,擦破皮了,回去上點藥,別長膿了。”

馮憑感覺到傷口的地方一下一下抽疼,好像血肉在跳。她笑着說:“沒事的,出去了我讓韓林兒幫我弄。”

常夫人聽她說了兩次韓林兒的名字,就問說:“韓林兒是誰?”

馮憑說:“他是個太監,是我在掖廷時候認識的,就是他收留了我。”

常夫人說:“原來如此。”

拓拔叡則是很不想讓馮憑離開,想要她陪伴,然而又不能讓她留在這,因此注視着她的身影,傷心的默默流淚,一言不發。馮憑感覺到拓拔叡的目光哀切,看到他凄惶的表情,她頭一次看到拓拔叡像現在這樣需要她,尤甚兩人初見時,她就心裏特別像針刺了一下。

“我兒子登基,憑什麽不讓我在場?”紫寰宮中,麗貴嫔沖着宮人大發脾氣。拓拔餘登基儀式,連保母劉氏都跟着去了,卻唯獨把她留在宮中。麗貴嫔非常生氣,她心想:“一定是皇後這個賤人,是她給宦官們的示意。”當時宦官們來紫寰宮迎拓拔餘往太華殿,她本要跟着,卻被宦官攔住,不讓她去,反而讓保母劉氏拉着拓拔餘的手去了。麗貴嫔感覺這情形很不對,她的兒子,她抱在手上,皇後跟拓拔餘有什麽親呢,然而說叫去就叫去了,她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皇上一死,她以為兒子是自己的,這件事她是能夠自己做主的,然而事到臨頭她才發現不是這樣。根本沒有人把她當回事,大家都聽從皇後的命令。連她的父親,京兆王杜元寶也都只忙着奉承皇後,完全不肯幫她!

她知道她父親肚子裏的算盤。老頭子害怕,害怕皇上駕崩,拓拔餘越位登基,會使杜家成為衆矢之的,遭群臣所忌,所以千方百計的配合皇後打壓她。

麗貴嫔想到她父親那副戰戰兢,吓的要死的樣子就十分生氣,簡直氣的要着火了!宮人送上食物來,她也沒吃。她坐在案前,生氣地抓起一只裝滿了滾燙熱水的茶盞砸到對面的屏風上。茶盞嘩的一聲摔碎,碎瓷片混着茶水從屏風上跌落下來,像一朵破碎的蓮花瓣。

她表情猙獰,臉上肌肉直跳,手簌簌地直顫。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塊碎茶盞,牙齒咯噔咯噔地直響,兩眼大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激動。

宮人們聽到聲音,吓的紛紛縮起脖子,跪下去收拾了茶碗碎片,就連忙躲在殿外去,誰都不敢進來。自從皇上死在紫寰宮之後,這一宮的宮女太監,奴婢們,見了麗貴嫔就跟見了鬼似的。原來她親信的那幾個人,也被皇後借口調去了別的地方,或者被殺掉了。宗愛整日和皇後忙着立新君的事,也再見不到人影,麗貴突然成了孤家寡人,眼下連兒子拓拔餘也被帶走了,她想到此,終于是忍不住氣的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回榻上,邊哭邊罵皇後。

“這個賤婦!”她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哭着說,眼淚帶着顫音。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被孤立了,突然一下子,身邊全是敵人,沒有一個朋友。這種感覺太可怕了,她萬萬料不到會落到這種境地。她承受不住這樣巨大的精神壓力,崩潰地一直哭。她其實并不悲痛也不傷心,莫名其妙地,只是精神很緊張,控制不住要大哭。

她現在急迫地渴望見到兒子,渴望拓拔餘。兒子是她的,兒子是不會背叛她的,她有這個自信。她誰都不愛,誰都不在意,但是她愛兒子,在意兒子的。兒子是她後半生的指望和依靠,一生下來就被保母抱走了,但是她對他日思夜念,一針一線地給他縫衣服,做鞋,千方百計地托人帶給他,只希望他心裏能有娘,不是傻乎乎地被別的女人诓了去。她要他知道誰是他的親娘,誰是偷別人兒子的母狼,又是誰把他們母子分開的。只有她,只有娘,才是這世上最愛兒子的,其他人,劉氏,皇後,全都是母狼,全都是占人便宜的騙子!

她終于把拓拔餘盼回來了。

拓拔餘被保母劉氏牽着手回來了,身後跟着一群宦官。他小小的一個少年,裹在沉重的,繡着金龍的黑色冕服裏,頭上的金冠沉沉的,密密的冕旒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目光,只能隐約看見白皙的臉蛋。麗貴嫔一看到兒子,頓時沖上去抓住他,抱在懷裏,痛哭失聲。

拓拔餘看到母親哭泣,像個小男子漢似的摟住她,輕輕拍撫着她的背,問道:“母親怎麽了?誰讓母親傷心了?告訴兒子,兒子幫母親報仇。”

麗貴嫔哭道:“不要報仇,只要你回到娘身邊就好了。你可不要再離開娘了,娘一刻看不到你,心裏就害怕。”

麗貴嫔性情沖戾,但她并不願意拓拔餘像自己。她希望兒子性情能夠溫柔平和,只有這樣才更容易在宮中生存下去,因此她教育兒子,也一直盡力溫柔和善,教他不要與人為仇——盡管她自己是經常的與人為仇。在拓拔餘眼裏,麗貴嫔是一位艱辛可憐的慈母。

拓拔餘安慰她說:“母親放心吧,兒子現在做了皇帝,不會再讓人把母親和兒子分開的。”

保母劉氏站在一邊,惶恐不安的。麗貴嫔突然注意到她,十分厭恨地,一巴掌将她打在地上,罵道:“你給我滾出宮去!要不是怕我兒恨我,我早就殺了你了,看在我兒的面子上,我饒了你性命,從今往後不許出現在我兒面前。”。

拓拔餘知道娘一向讨厭他的保母,也不敢挽留。劉氏更是吓的魂飛魄散,一刻都不敢多留,當即就收拾了行李,匆匆逃出宮去了。拓拔餘身邊的人急忙出去追,都沒追上,劉氏早逃的沒蹤影了。

皇後宮中,宗愛,杜元寶,還有幾位朝中重臣都在座,衆人請赫連皇後為太後攝政,赫連皇後拒絕了,道:“本宮不過是一介婦人,自知沒有擔當大任的能耐,也不敢挑這個梁子。皇上年紀也不小了,只要你們幾位大人,還有朝中諸位大臣們竭誠輔佐,定能安定乾坤,不需要本宮一個婦人多勞心了。”衆臣再三勸,赫連皇後始終未受。

“不過本宮還有一事要與諸位商議。”她不經意地轉了個話鋒,又說:“我朝後宮自來有規矩,儲君既立,不能留其母。本宮是決意了絕不插手朝廷政務的,等大行皇帝的喪期畢了,本宮便離宮歸身寺廟,以身事佛,餘生在寺中陪伴先帝的亡靈。麗嫔性子素來強悍,而今皇上登基,本宮唯恐她将來不受約束,打算按照宮中故例,讓她追随先帝于九泉,你們贊同本宮的意見嗎?”

宗愛心中驚了一驚,然而也沒有反對,見其他人都不說話,就說:“太後娘娘考慮的周到,臣贊同此議。”

赫連皇後問杜元寶:“京兆王,你贊同本宮的意見嗎?本宮知道,你是麗嫔的父親,不過此舉是宮中慣例,實出無奈。而今皇上登基,你杜家自然就是國舅了,麗嫔娘娘是皇帝之母,一切依明元帝當年故事,追贈她皇後名分,她想必也是高興的,定會喜極而泣。”

杜元寶連忙跪下,一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說:“這是她的福分,臣感激不盡,一切由皇後做主。”

麗嫔這頭正和拓拔餘抱頭痛哭,那邊,赫連皇後派來的宦官已經過來了,十幾個人,捧了毒酒,匕首和白绫,宣讀太後的懿旨。麗貴嫔見此狀,直接吓的暈了過去,被太監掐着人中掐醒,又崩潰的大哭。宦官催她趕緊上路,麗嫔死活也不肯上路,只是大哭,拓拔餘憤怒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她是朕的母親,朕不答應,你們誰敢賜死她!”

麗嫔抱着兒子求救,宦官道:“這是太後娘娘的旨意,同朝廷諸位大臣也是商議過的,麗嫔娘娘還是趕緊上路吧。”又讓人把拓拔餘帶了出去。

麗嫔被太監按倒,往嘴裏灌毒酒,她尤不肯順從,掙紮地大罵:“赫連氏!你這個蛇蠍毒婦,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借口殺我!皇後!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皇上啊!”太監見她叫的太不吉利,趕緊捂住她的嘴,又用白绫勒死她。麗嫔張牙舞爪地掙脫掙紮。

另一邊的宮殿裏,拓拔餘痛苦地跪在地上,兩行眼淚流了下來:“蒼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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