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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登基

宗愛這才是亂了方寸了。

一切都是突然發生,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控制。眼下的情景,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收場了。拓拔餘死了,這一夜生死博弈的大戲才像是拉開了序幕。

獨孤尼一身重甲,提着劍,急慌慌上前來,道:“我剛接到皇上的手诏,中常侍大人,發生了何事?”

宗愛臉色煞白。

獨孤尼作為禁軍将領典兵,官位不大,但位置重要,拓拔叡拉攏他,不過他跟拓拔叡并不親近,跟拓拔餘也不親近,倒是挺聽自己的話,從來沒有違抗過命令,宗愛便認為他是自己人。

獨孤尼已經得知了消息,帶兵前來護駕,宗愛殺不了他,也無法隐瞞。宗愛命禁衛軍留在原地,将獨孤尼單獨召進密室,将拓拔餘的死訊告訴他。

獨孤尼已經看見行宮外的屍首,怎會不知道發生什麽?拓拔餘死了,是宗愛殺的,只是皇帝已死,六軍無主,他只是個将領,沒有人下命令,他不敢貿然做決策,只能先聽宗愛怎麽打算。

宗愛說拓拔餘死了,他反應迅速,立刻做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啊!”

“那現在怎麽辦?”

宗愛道:“現在只能另立新君。”

獨孤尼贊同,道:“只有這個辦法了,而今之計,只有讓皇孫回宮。”

雖然皇孫年紀小,難以得到大臣們衆口一致的服從,但是眼下沒有比皇孫更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拓拔餘繼位,已經讓朝廷許多人不滿,而今拓拔餘再死了,朝廷必會生大亂。只有讓皇孫回宮,九鼎歸位,才能打消朝臣的異心。

這個道理,宗愛怎會不懂?但是他又怎敢聽?

宗愛驚道:“你怎麽這麽糊塗,皇孫登基,難道會忘了咱們的罪過嗎?”

獨孤尼道:“那你想立誰?”

宗愛道:“眼下只有等回宮,再從諸皇子中挑一個有才能的繼位了。”

獨孤尼心沉了一沉。他知道宗愛的态度是無可商議,也沒有再同他争辯了,只是假裝贊同道:“中常侍大人說的有理,我替中常侍去尋人。”

獨孤尼出了密室,他感覺這事情嚴重了,很可能要生變。

太武一死,南安王登基,朝廷內外已經是暗流洶湧,磨刀霍霍,多少人野心勃勃地盯着那個皇位,現在宗愛又殺了南安王。憑他宗愛的力量,能控制住眼下這個局面嗎?皇帝一死,新君名不正言不順,一旦發生變亂,不只他宗愛,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不敢慢,回到營中,将這件事暗告殿中尚書源賀,兩人商議對策。南部尚書陸麗時也在營中,源賀、獨孤尼問陸麗道:“宗愛先立南安王,現在又殺了他,又不肯迎奉皇孫,以順人心,恐怕要招來大禍,現在咱們該怎麽辦?”

陸麗提議說:“而今之計,只有密奉皇孫。”三人既合,遂定下大計。源賀與尚書長孫渴候嚴兵守衛,獨孤尼和陸麗即刻往寺中,迎皇孫還宮。

拓拔叡正在睡夢中,看到火光,聽到外面馬蹄聲,顧不得穿衣,匆匆下床去,拔開門栓,查看寺中情況。就看見一隊人馬,獨孤尼和陸麗在前,看到他,迅速下馬,穿過人行,上前跪拜:“皇上駕崩,臣等奉命來迎皇孫回宮。”

拓拔叡驚魂未定,單薄的衣衫遮着瘦削的身體在寒風中發抖,驚道:“你們奉誰的命?”

陸麗來不及解釋許多,怕耽誤時間,直接上前來一把抱住他,扛着上了馬。陸麗和獨孤尼兵分兩路,陸麗騎馬帶拓拔叡回宮,獨孤尼馳馬還行宮。

宗愛同他的親信們在宮殿裏商議對策,商議不出個結果來。将領們早已經炸了窩了,聚在營中議論紛紛。皇帝死了,被宗愛殺了。這個消息已經在營中傳開了,衆将士們全都提心吊膽。他們素來是支持宗愛的,可是眼下都感到了害怕,如果繼續支持宗愛,一定會失敗,可是如果不支持宗愛,宗愛死了,他們也是同黨,也要人頭落地。衆人喧嘩擾攘,禁衛軍已經要嘩變了。獨孤尼縱馬馳入營,高舉着火把,駕着馬來回奔馳,高聲叫道:“宗愛殺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孫已登大位,有诏,宿衛之士皆可還宮!爾等即刻随我還宮,迎接新君登位!”

衆人慌亂之中,聽到這一命令,全都卸下重負,高呼:“吾皇萬歲!”

衆将士山呼:“萬歲!萬歲!萬歲!”

源賀,長孫渴候入殿,擒得宗愛、賈周等宦黨,随即勒兵還宮。

拓拔叡糊裏糊塗地被提上馬,馬背上,才聽陸麗說了發生的事,然而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到了宮門外,陸麗請他下了馬入宮,夜召文武百官升朝。

稍後片刻,獨孤尼,源賀,長孫渴候執了宗愛,帶領禁衛軍來見。拓拔叡看着眼前擁從的将士,腦子裏是有點明白過來了。眼下不是做夢,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說話,必須要對這群将領表态了。他咽了咽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他高聲道:“今日除滅亂黨,諸位有功于社稷,你們都是朕的忠臣,朕會獎賞你們。”

衆将士高呼:“萬歲!萬歲!萬歲!”

源賀等又押着宗愛,賈周等人上前來。宗愛頭發花白,滿臉血污,已經被打的不成人形了,手上綁着繩子,死狗一樣跪倒在地上,賈周等人也是渾身狼狽。源賀等人将亂黨按在地上,也在等拓拔叡下令。拓拔叡道:“宗愛弑君亂政,其罪滔天,朕令,就地處斬!”

衆人又高呼:“萬歲!萬歲!萬歲!”

即刻将宗愛等人推下去斬了,不一會兒,提了血淋淋的人頭上來,給拓拔叡檢閱。拓拔叡看了一眼,道:“這等逆賊,死有餘辜,拿去喂了狗吧。”

衆将士山呼萬歲,拓拔叡站在高臺上,下令道:“諸将士聽令,随朕還宮!”

常氏和馮憑稍後一步進了宮,拓拔叡到了太華殿的偏殿,很快也看到她們了。常氏急奔着向他走過來,哭着抱住了,她心情激動,哭個不停。馮憑滿臉笑,高興的不得了。女官捧來冕服,禮冠,拓拔叡脫去身上的粗衣麻服,泡進熱水裏,兩個宮女拉着胳膊給他洗澡,洗完撈出來,細絹布擦幹身上的水。

他站在屏風後伸展着手,由女官穿衣,換上雪白的細紗中單。雪白的中單一直穿了三層,腰圍了朱紅色纁裳,系上白羅大帶。十二紋章的玄衣繡龍袍,六彩的大绶和小绶,黃蔽膝,赤舄。

他坐在鏡前,常氏替他梳頭,束發。幾個女官在背後。常氏站在他身側,看着鏡中人,輝煌的蠟燭光芒照着他的臉,日月在他肩上火紅的燃燒,金色的龍爪在他袖上飛舞。

馮憑看着眼前人,有種奇妙又複雜的心境。他是皇帝了。她不敢相信她真的有一天會站在皇帝身邊呢。

他的龍袍這樣威嚴,好像在他肌膚上鑄就了一副柔軟綿密,水火不侵的盔甲,她突然都有點不敢碰他了。

皇帝,這個稱謂多麽嚴肅。

常氏梳好頭,捧了冕冠給他戴上,五彩的絲線穿着五彩的圓珠,冕旒密密的懸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就在重簾的遮擋下變得時隐時現,晦暗不明了。常氏跪坐着,替他系上朱纓。

穿戴好了,離早朝還有一會。

拓拔叡表面上平靜,其實他心跳的非常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他一直強忍着不開口,保持着僵硬的表情,他怕他說話,牙齒會顫抖。他是皇孫,繼位本來是順理成章,此時卻好像是天降下來的似的。

他一邊握着常氏的手,一邊握着馮憑的手。常氏命令其他宮人都退下,撫着他肩膀安慰。拓拔叡手不住地發抖,說:“怎麽辦,朕沒參加過朝會,待會上了朝要說不出話來了。”

常氏笑道:“皇上不要怕,就像方才那樣。皇上方才在宮外,對着禁衛軍的将士們,不是表現的很好嗎?”

拓拔叡道:“朕有些害怕。”

常氏道:“皇上不用害怕,朝中有的是忠臣,他們會保護皇上的。”

馮憑給他握着手,卻有點羞澀起來,羞澀中還有小小的歡喜。她不太說話,就聽常氏和拓拔叡說。很快,又內官來見,請皇上入朝,拓拔叡站了起來,在宦官的擁從下往大殿去。

常氏和馮憑也站了起來,目送拓拔叡出去。拓拔叡行到那殿門處,忽又有所思,回過頭來,留了一步。

常氏注視着他,道:“皇上登基,會怎麽對待與他共患難的奴仆呢?”

拓拔叡頓了頓:“如生母。”

常氏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如釋重負,拓拔叡也微微笑了一笑。常氏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拉在手上的馮憑。

“這個人呢?”

拓拔叡看向馮憑,沒笑,神情很認真,低聲柔緩地說:“朕已對她許過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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