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子
這是一場酷刑。
他發出慘叫。豆大的汗珠滾滾直下,口中的木棍被咬出深痕。
四肢瘋狂的顫抖,他感到了血,溫暖的鮮血從腿間汩汩湧出來,身體好像一個破了洞的水袋。
有人給他擦拭大腿,止血上藥,他像一灘死肉,被人從榻上擡了起來。他兩條腿不敢着地,被攙扶着,拖在地上行走了幾圈,勉強能夠站立住了,才被扶到蠶室中。接下來這三天,他将不能下床,不能解溲,不能進飲食。
他在穢惡的蠶室中度了一夜。次日,韓林兒過來了,立在榻前,宦官用盤捧着藥。韓林兒說:“這是皇後賞給你的藥,可以去腐,止血生肌。”
楊信躺在床上,虛弱說:“謝皇後娘娘的恩典,臣不能親自向皇後娘娘叩頭謝恩了。”
韓林兒說:“皇後娘娘說免了,你若死不了,養好了傷再去謝恩吧。”
楊信說:“有勞韓大人,為臣親自走一趟。”
韓林兒道:“言重了,我只是奉皇後娘娘的命。”
韓林兒站在寺門前,石階下有一叢張着紫色白色喇叭的牽牛花,花朵兒迎風搖擺着,清新而惬意的初秋下午。
他總覺得楊信這個人不對勁。這人不是個省油的燈,好好的儀銮衛,風光的差事不做,跑來做太監,不是腦子裏進水了,就是真的想富貴發達想瘋了。
皇後真打算将這個人留在身邊嗎?這種人,就是沒事也要給你整出事來,韓林兒十分不喜這個人。
然而皇後為人甚有主見,她雖然親信自己,但并非事事聽從,也不是任何心思都會說與下人知道。雖然他能夠猜測,但也無法對她施加任何影響。
寒霜将山野染上一層秋色,九月的時候,拓拔叡還京了,帶着剛出生滿月的兒子。
他本來想早點回來的,怕孩子太小經不起路途,加之李夫人剛剛生産身體虛弱,所以又耽擱了些時日,等孩子滿了月。
李氏躺在馬車中,懷裏抱着咂咂吮乳的嬰兒,拓拔叡坐在榻邊,懷摟着她肩膀,手握着她的手,笑容滿面的看小孩兒吃奶:“你說朕給他取個什麽名字好,男孩子要取個大氣一點的名字,這可是朕的第一個兒子,朕要給他取個好名,還要給他一個響當當的名分。”
李氏又歡喜又擔憂。歡喜的是她生了個兒子,這是她和拓拔叡的兒子,拓拔叡非常開心。擔憂的是,拓拔叡興奮地過了頭。拓拔叡對這個襁褓中的嬰兒好像懷着特別的期望。魏國後宮中的傳統……她有點擔憂自己的命運。她注視着自己胖乎乎的小兒子,笑說:“妾不要他取個洪亮的名字,也不要他響當當的名分,妾只要他健健康康長大,沒病沒災的就好了。好好活着就是好的,其他的,尊榮富貴,咱們都不強求。”
拓拔叡笑說:“他是朕的兒子,他生下來就應當尊榮富貴,有什麽強求不強求。朕的東西,來日都要給他,這是他應得的,誰也沒資格跟他争搶。”
李氏仰頭看了拓拔叡,有什麽話在舌尖上欲言又止。拓拔叡瞧見了她的神色,猜出她的擔憂。他低頭在她唇上吮了一個,嘆,低了聲安慰說:“你給朕帶來了兒子,是朕的功臣,朕不會虧待你的。你是他的親娘,可要好好的教養他,讓他将來像你一樣聰慧有才華。”
李氏聽到這話,心裏驀地安慰了不少,皇上是重情的人,不會對她那樣殘酷的。都說帝王無情,可她知道拓拔叡不是那樣的人。他重情,對死去的闾夫人,對曾經共患難的小馮氏,對因為他而遭受家破人亡的烏洛蘭延,甚至對殺死過他生母的常氏。兒子是至親的至親,他不會傷害自己兒子的生母,他不會那樣對待為他冒着生命危險十月懷胎,痛苦分娩的女人。
她曉得人的心之惡能惡到什麽程度,人有的時候是畜生都不如的。為了利益攀營,他們争奪,殺戮,利用,陷害,向無辜的陌生人舉起屠刀,把人當做牲畜牛羊。拓拔叡能對身邊的女人有責任有情義已經是難得的好丈夫了。她要求不高,能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已經心滿意足,因為他,她要感激上蒼。
李氏靠在丈夫懷中,心中感嘆着。
拓拔叡回來了。
李夫人生了個兒子。
心中最大的擔憂還是化成了現實,馮憑一時,心裏又荒涼又失落。
李氏生了兒子,拓拔叡此番一定會立太子的了。他現在急欲立繼承人,加之魏宮歷來的規矩都是立長子為繼。
她感覺到前路幽險,阻隔重重。李氏的兒子做了太子,她的未來就要艱難了。一個皇後,沒有親生兒子做太子支撐,這後位就無法穩固。當年赫連皇後和景穆太子就是例子,景穆太子的生母都被賜死了,赫連皇後也沒能和太子合得來,最後被登基的拓拔叡賜死。
這不是杞人憂天,是活生生的血例。想也可以想見,赫連皇後不會信任襁褓中就被立為儲君,一路權勢洶洶的太子。而太子衆星捧月,也不會喜歡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又占據着皇後寶座,逼退了自己生母的女人。這是人之常情。李氏的兒子若做了太子,馮憑也避免不了要面對這種尴尬。
可是思來想去,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太弱了,對于這樣的大事,她完全是無能為力的。她無法阻止李氏懷孕,也不可能阻止李氏生下兒子,那是螳臂當車。她曉得自己的斤兩。
她太弱了。
這正是拓拔叡冊立她為皇後的意圖。
因為她太弱了,無力影響幹涉皇帝的任何決定,也無力影響幹涉未來的繼承人。
換做是豪門大族,身後有家族支撐的皇後,皇帝恐怕難以随心所欲地立太子。
立皇後的兒子,要擔心将來外戚專權。母強子弱,皇帝被親生母親控制甚至殺死,這在任何朝代的宮廷都不鮮見。不立皇後的兒子,太子的前途安危就難以保證,要被皇後家族威脅。
皇位周圍彙聚着無數人的利益,每個參與這場博弈的人,代表的都不僅是個人的意志,還有他身後利益相關者的利益,他的家族,他的支持者……
他的意志,是無數利益相關者意志的合力。一個人的失敗,意味的不僅是個人的死亡,而是一個利益集團的崩塌,一個利益集團對另一個利益集團的厮殺勝利。一旦具有了這個身份,父便不再是父,子便不再是子,母親也不再是母親,所以才會有父子母子兄弟相殘,因為他們都不是一個人,他們身後都有一大批人,每個人也都是餓狼似的争着搶着撕咬着。這種關系一旦處理的不好,就可能導致血腥的厮殺搏命。一場宮廷政變下來,死去的全都是皇帝的親人。兄弟,妻子,兒子,叔伯,任誰也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平衡。拓拔叡這人,在大事上是非常清醒的。
眼下的情形,馮憑只能眼看着拓拔叡帶着李氏和未來的太子回京,并祈求上天保佑了。
拓拔叡還京了。
還京的第一件事,是宣布皇長子拓拔泓的出生,并大赦天下。
馮憑往太華殿道賀,宗室大臣們也紛紛獻賀,常太後對此也很高興。拓拔叡非常開懷,冊李氏為貴妃,升李氏的父親李惠為尚書郎,封爵為國公。
又過了三天,拓拔叡為皇長子拓拔泓辦滿月宴,再次宣布大赦。短短數日內兩次大赦,誰都知道皇帝對皇長子拓拔泓的态度不一般了。考慮到當年太武帝,景穆帝以及拓拔叡這三位,都是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或者太孫的例子,衆人都相信拓拔泓會被立為太子。
源賀、陸麗、常英等人上書,建議皇上立皇長子拓拔泓為太子,常太後也向拓拔叡提議,按照宮中故例,立拓拔泓為太子。拓拔叡欣然接受,于是在拓拔泓剛滿三個月這日,宣他以皇太子禮入太華殿觐見。
拓拔泓還是個小嬰兒,他并不曉得自己的身份是何等隆重。這段日子,整個帝國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泓,意思是水深廣,名字是拓拔叡親起的,很襯得起一國太子的尊貴。三個月的嬰兒,躺在錦緞的襁褓裏,被奶母抱着,被太監,宮人,侍臣簇擁着,去觐見他的父皇。
拓拔泓已經褪去了剛出生時的一身紅疙瘩和褶皺,變得有幾分白嫩可愛了。拓拔叡将他從奶母懷中抱起,高興地逗了一陣,馮憑在旁邊看着,笑微微的。拓拔叡将嬰兒遞給她,笑道:“你也來抱一抱,你也算他的嫡母呢。”
拓拔泓長着一雙烏黑的眼睛,神态慧黠機靈,他像個大人似的,一邊咬指頭,咬的口水長流,一邊好奇地盯着人臉看,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
他長得模樣像李氏,眉眼五官都極肖其母李夫人,只有偶爾那麽一眼,看得出幾分他父親的影子。不過宮人都說他像皇上,常太後也說他像皇上,他聰慧大膽,吃奶就使勁吃,人一逗就哈哈大笑,笑起來跟皇上小時候一模一樣。
馮憑抱着拓拔泓,有一瞬間,她對這個孩子生出了占有欲。她希望這個兒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