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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未成

馮憑的意圖失敗了。

拓拔叡沒有采納高允的建議,将拓拔泓過繼給她,而是采納了侍臣李益的建議,将拓拔泓交由太後撫養。

李益建議拓拔叡的理由是“皇後年紀尚輕,沒有撫養過幼子,恐怕不能勝任。”又說:“太後是一宮之主,先前撫養皇上,而今作為祖母,撫養孫子,也是名正言順,皇後娘娘怕不妥。”

拓拔叡思想了一下,認為此言得當,便采納了他的提議。過了幾日,常太後便将拓拔泓接到了永壽宮。

馮憑聞到消息,失望之餘,倒是也清醒了一下。

她沒有生氣。

李益的話點醒了她。

常太後冒着得罪皇帝的風險殺了李夫人,可不是為她做嫁衣裳的。

常太後想得到拓拔泓,為此殺了李夫人,她若是橫一腳□□去,勢必要得罪太後了。她先前只想着要拓拔泓,卻忘了這個關鍵。

幸好,她自知力量有限,雖有此想法,但動作謹慎,并沒有向任何人表露過想要撫養拓拔泓的意思。太後應該不知道她的心思,不至于因此生嫌隙。

只是有些不相幹的人跟拓拔叡提過,不會跟她扯上關系。

失敗了。

不過這也是沒法的事。她不可能跟常太後争,雖然沒能得償所願,但好處是她和常太後親近,常太後撫養拓拔泓,也間接的算是成了自己人了。

“這李益怎麽最近老在宮中?皇上怎麽跟他親近起來了?”

皇家的事,竟然輪到他說話了。

馮憑對李益此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好幾年前。她和李益在宮中第一次見面,是她在貞順門下,被梁得厚那狗東西羞辱,李益和南安王經過,開口解救了她。那會她才七八歲,看李益是個成年男人,還是個貴公子。李益和拓拔餘站在一起審視她的時候,她就感到很羞恥。她很狼狽,因為最屈辱不堪的樣子被人看見了,還是個富貴時曾經認識的人,她感到非常羞恥,擡不起頭。

有好幾次,她見到李益,在南安王身邊,她就非常難堪,非常尴尬。

馮李兩家,舊交情了。

她馮家有個姑姑,曾經嫁給李益的伯父。她長姐起初還和李益定過親,雖然後來退了,但兩家早年淵源很深。

她一直認得李益,李益也一直認得她。

第一次在貞順門下就認出來了,但是他們很默契地假裝不認識。李益在南安王身邊時,他們至少見過三次面,但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從李益身上,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是人情冷暖,世态炎涼,以及什麽是命運無常。曾經的家族姻親成了陌路人,腦袋兒一偏,互相裝作沒見過。

落魄的人落魄了,富貴的人繼續富貴,分道揚镳,誰也別說認識誰。

人都是這樣的。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幾年前,她對李益或許還有點羞愧。不過現在她已經十四五歲了,她已經成了皇後,再想當年的事,再提起李益這個人,就沒什麽感覺了。她坐在皇後位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光再看那些人,心态就從容平和多了,有種類似錦衣還香的得志。

李益?那李家這些年不是早就失了皇恩了嗎,這人怎麽跑拓拔叡面前蹦蹿了?

竟然還議論起皇後來了。

韓林兒說:“之前皇上不是讓他進宮,給太後繪壽像嗎?前陣皇上又想起恭皇後,讓他為恭皇後寫一幅小像,所以他這些日子都在宮中。皇上最近好像挺寵信他的,給他封了個侍郎官。”

馮憑說:“當年可是皇子傅,李大傅,現在改當畫畫兒的了?”

韓林兒笑說:“李大傅人物肖像寫的好,哪日讓他給娘娘也寫一幅。”

快入冬的時候,恭皇後的肖像成了。這幅畫畫了大概有兩個月,中途拓拔叡日日來看繪寫的進度。等到人物漸漸成型,恭皇後的衣裳發飾,眉眼神态一點一點地在紙上活現出來,拓拔叡的眼睛裏,便流露出喜悅的光芒。

皇帝每次來,都會在這畫前伫立許久。

他盯着恭皇後的相貌看,眉眼,發膚,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他盯的出神,贊道:“畫的真像啊,朕只見過恭皇後一面,都要記不清什麽樣了。看到你的畫,朕又想起來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李益,笑:“你為恭皇後畫過三幅像,你對她的了解,應該比朕對她的了解多。所以畫起畫來,才能這樣栩栩如生,神态鮮活如在眼前。可以先前的兩幅,一幅随了葬,一幅宮中失火被火燒了。”

李益笑說:“這次總算沒有讓皇上失望。”

拓拔叡說:“你沒有讓朕失望,你畫出了朕心目中的恭皇後。啊,朕應該學學畫畫,這樣心裏想什麽,便可以畫出來。可惜啊,朕是功夫不行,拿了筆也是抓耳撓腮,半天寫不出來。”

李益笑說:“其實繪畫沒有什麽定式,只要随着自己的心意,皇上想怎麽畫就怎麽畫,只要畫出心中所想。”

拓拔叡道:“行了吧。朕只會畫梅花,畫牡丹,畫白菜,你讓我寫個肖像我可寫不出來,不畫成個夜叉就謝天謝地了。”

馮憑聽說恭皇後繪像成了,繪像和真人一模一樣,這日移步到奉賢殿去瞻仰,她驚訝地發現,這繪像其實,跟真實的恭皇後完全不像。

她是見過恭皇後本人的,還記得她模樣。

畫本身的确美,端莊大氣,母儀天下,唯獨不像恭皇後。至于像誰呢?大概像的是拓拔叡心中的模樣吧!

這李益也是個七竅玲珑心的人。他雖然見過恭皇後的模樣,但他知道皇帝想要的并不是恭皇後,而是心目中的母親。所以他費時三月,成了這樣一幅像。

李夫人之死,拓拔叡只用了一天就恢複過來了。

倒不是不難過,只是因為類似的事經歷的多了,難免會麻木。冬至,拓拔泓被立為皇太子的诏書正式下達,而李夫人,則以皇後的名分入葬。這意味着拓拔泓的太子之位是名正言順,他雖然不是在世的皇後所生,但是是已故的皇後所生,真正的嫡長子。以後誰若想挑戰他的地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順,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拓拔泓立為皇太子,李夫人獲得皇後名義的同時,李氏家族也榮耀的晉升了。就如馮憑所預料的那樣,李氏門下子侄,封侯的封侯,加官的加官,李氏父親李惠登臺入府,官為評尚書事。

朝廷一共四位評尚書事的大臣,一個陸麗,是當初支持拓拔叡登基的功臣,深受信重。一個闾嵩,是出自拓拔叡的生母闾氏一族。一個常英,是常太後的兄弟,而今加上一個太子的母舅李惠。

李氏家出隴西,原本就是大族,李效死了之後附魏,拓拔叡給了他們很好的待遇。拓拔泓被立為太子,李氏就成為當朝第一外戚,風頭幾乎要蓋過常氏了。

常太後畢竟不是皇帝生母,未來前途也有限。而拓拔泓是皇帝的親生兒子,今日的儲君,來日的皇帝。

馮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嫉妒一個死人。

但是确實嫉妒。

她哥哥馮琅看了李家得意,也嫉妒,這日進宮見她,一同散步。馮琅說起李惠,就說她:“你也在宮裏這麽久了,怎麽就一直沒有懷孕。要是你生了兒子,這地位就是咱們馮家的,還輪得到她李氏嗎?”

馮憑心情不快,聽這話很刺耳,當時口氣有些冷冰冰地,說:“我若生了兒子,便要學李夫人的下場。用我這個女人的命,換兄弟們發達高升,換哥哥登臺入府,哥哥很高興嗎?也要敲鑼打鼓,大宴賓客,把我的牌位供奉在祠堂裏,一天燒三炷香,然後到處對人宣稱我是馮家的驕傲。哥哥是這樣想的嗎?”

馮琅聽到這話,頓時不吱聲了。

馮憑說:“皇上又不是傻子,誰跟他親近就提拔誰,總要有真才幹,敷衍的過去。磨把子遞到手上他都推不轉的人,要來幹什麽?扯後腿子嗎?你也別打這些主意了,你兄弟有哪個是才幹了得,當得起臺府的人?哥哥這些年也沒做什麽實事,年輕的時候淨享樂,纨绔冶游,年長的時候懂些事了,又淪落飄零。哥哥也別不服,常英,李惠都算是有才能的,不怪皇上會重用他們。”

馮琅嘆了口氣,說:“那也沒有辦法啊。”

馮憑說:“馮家勢單力薄,行事還是低調一些吧,別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就使勁冒頭往上蹿,招人厭恨。”

馮琅進宮,本來是許久不見了,想跟皇後妹妹說說話,結果只招來一頓七七八八的數落,完了悻悻出宮了。馮憑回到崇政殿,支肘靠在榻上,又尋思着方才,其實那第一句話不當說的。

說了傷感情。

事情沒有那樣發生,誰知道會怎樣呢?假設那些沒意思,人的感情最經不起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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