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修文)平波
平城嚴酷漫長的寒冬終于過去了。冰雪融化,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帶給大地春天的消息,宮牆邊,成行的垂柳抽出柔軟嫩長的枝條,楊樹萌出碧嫩的新芽。春風一吹拂,綠柳楊花滿路,遍城都是新綠了。
這時候正是播種季節,拓拔叡計劃了一次短暫的出巡,地點不遠,只到京城附近,往北至繁疇宮,時間大概半個月。這一帶都是重要的農業區,每年都要例行去巡視一下農桑和耕作的。
京郊附近治安穩定,路線、駐跸的地點也成熟,因此拓拔叡此次出巡,并沒有帶大批的随從和儀仗,只帶了出巡事責相關的人伴駕。馮憑以皇後的名義,與皇帝同行,烏洛蘭延、賀若等親信随行,禦林軍護駕,一行人自宮城出發。
于往年不同的是,這次陪伴皇帝的還有朝臣,尚書陸麗、常英、源賀,另外還有拓拔叡近來特別青眼,剛升任太子太傅的李益。拓拔叡選了李益家的山莊作為此次出巡路上第一個駐跸之地。
到了地方,李益先下馬,到禦駕前邀皇帝下車。太監掀開上前車簾,拓拔叡攜着馮憑的手,帝後二人一道從車中出來。皇帝穿着窄袖緊腰的紫色繡金龍錦袍,青玉腰帶束出一截細腰窄臀,年輕的面龐唇紅齒白,眉眼似畫,沒有戴冠。皇後則穿的很豔麗,鵝黃的敞襟紗衣露出白皙如玉的肩脖和蔥綠抹胸,耦荷色絲質長裙,烏黑的雲鬓邊貼着一朵鮮紅的牡丹。她擡手扶着宦官的胳膊下車來,白皙的玉臂便從寬闊的衣袖中探出來,肌膚若隐若現,白的刺眼。
在侍從及衆臣眼裏,馮皇後顯然是個美人。然而皇帝本人好像察覺不到似的,并不曉得自己妻子是多麽美貌、遭人垂涎,下車就咧嘴,笑盈盈地和烏洛蘭延敘起了閑話,好像烏洛蘭延才是個美人似的。馮憑裙子被車輪夾住了,拓拔叡沒察覺,還拉着她往前走,馮憑被掙了一下,正尴尬要留步,李益在旁邊瞧見了,連忙過來替她解開。
馮憑頭一次跟這人這樣近,倒渾身窘迫,很不好意思了。李益倒好像沒什麽,從容不迫過來地給她解了難,示意随從的太監留神,便匆匆回歸原位。整個過程謙恭有禮,奴婢的事,在他做來卻自自然然,沒有一絲谄媚之氣。
拓拔叡才看見她裙子給挂住了。
看見時,李益已經回來了,繼續做東道引路,拓拔叡笑了笑,關切地扶了一下馮憑後背,踏進山莊大門。
一路,李益陪着拓拔叡和烏洛蘭延等人說話,言語從容,甚是健談。
這倒讓馮憑有些驚訝了。
她和李益認識蠻久,也沒聽過他說過幾句話,還以為這人是天生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呢,沒想到這麽一會,竟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她因為太驚訝,所以一直注意聽着,暗暗觀察他。這人不論是言語舉止,還是儀表風度都堪稱典範,也難怪當年年紀輕輕就給皇子做傅。
他說話的語氣,恭而有禮,謙而不卑,能很細心地找出對方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中某個巧妙的重心,回答的恰得人意。聽起來是平平無奇的對話,其實用了機心,聽起來非常舒服。
烏洛蘭延笑問道:“這附近的田地都是李家的吧?李傅,你和你兄長李羨名下,一共有多少這樣的田地莊子?”
這話問的,李益還沒怎麽,後面一群大臣們心都提起來了。這些貴族世家的,誰家中每個幾百頃幾萬畝地啊,你逮着個人就問人家裏有多少地,有多少産業,還當着皇帝的面……那什麽,很吓人的。
李益笑說:“這個,田産土地,官府有魚鱗冊登記,烏洛蘭大人肯定比李益要清楚。”
蘭延笑:“官府的魚鱗冊,登記的和實際有些出入嘛,我就是好奇,随口問一問。”
衆人心忙安回肚子裏,只聽他笑又打趣說:“沒少交賦稅吧?”
衆人心又“唰”地升到嗓子眼。
李益笑說:“烏洛蘭大人真會開玩笑,國家有律,我等自然不敢違的。”
拓拔叡感嘆說:“老百姓謀一口食不易,國家賦稅本就重,辛辛苦苦耕種一年,只能勉強糊口。諸位大人要向李大人學習啊,心中常存百姓,要厚民啊。”
衆人唯唯應:“皇上說的對。”“聖上是仁君。”“我等一定謹遵皇上的教誨。”一通吹捧,把那話題蓋過去了。
馮憑笑說:“皇上說的有理,不過烏洛蘭延怎麽做起禦史監察來了?”
衆人一聽,立刻被戳的心窩子酸酸的。當官的誰不撈個錢,誰不偷個稅啥的,不撈錢不偷稅那還叫官麽。皇後是知心人啊,曉得這種問題大家不好回答。你個烏洛蘭延,你又不是監察禦史,問這幹什麽?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也就是仗着有皇上寵信。
真是過分!
烏洛蘭延笑說:“不敢,臣就是好奇,随口問一問。”
拓拔叡說:“皇後說的對,這朝中不是有禦史嗎?劉禦史,你的職責怎麽讓烏洛蘭延幫你履行起來了?朕怎麽看你除了吃飯整天不幹事啊?”
他為了給烏洛蘭延轉移火力,一槍頭怼上了劉禦史,戳的身後劉禦史要哭了。
李益擡頭看地方到了,趕緊轉移話題:“皇上這邊請,休息的地方已經備好了,皇上可以先吃些茶點。”
馮憑同拓拔叡進廳去了,烏洛蘭延留了一步,賀若扯住他袖子。
烏洛蘭延:“做什麽?”
賀若把他拉到角落裏,提醒道:“你有的沒的問那些做什麽?”
烏洛蘭延白眼瞥他:“我問問怎麽了?輪得到你來教我說話了?你一邊去。”
賀若道:“我可是為你好,不想你得罪人啊,回頭遭人恨可別怪我沒告訴過你。”
烏洛蘭延笑:“你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再說我可要收拾你了啊。”
烏洛蘭延拂袖去了。
這個時節,麥子剛剛成熟,油菜正開花,水稻正在下秧。田野間飄散着新麥的香味,油菜花的香味。拓拔叡親到田畝間看收成,視察百姓勞作,侍從獻上來新出麥子蒸的麥飯,麥飯普通百姓人家的粗食,皇帝皇後親嘗麥飯,體恤農人。
視察了十幾天,拖把叡累的腰酸腿疼,侍從忙支起氈帳,搭起小胡床給他坐。拓拔叡坐在胡床上,接過碗喝了一口水,遞給馮憑:“你渴不渴?”
馮憑熱的臉脖子緋紅,只是不出汗,拓拔叡已經汗流浃背了,笑逗她說:“你是不是狗啊,所以不出汗?”
馮憑臉一紅,瞪他一眼,拓拔叡嗤嗤笑。
侍從上前給他脫了靴子揉腳。
李賢看皇帝累了,提出要弄個辇子給他擡着,拓拔叡說:“還是別了,老百姓天天下地勞作也沒有嫌累,朕站在田坎上看看還嫌累,朕成什麽了,讓黎民百姓笑話嘛,這可不成表率。”
拓拔叡看農人插秧,換上褲子和短衣,卷起褲腳,也下田體驗了一把,感覺還不賴。中午的時候,皇帝坐在田邊上,身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腳,卷着袖子,頭上戴着個草帽,一邊指導工作一邊大嚼甜菜根,吃的那個滿嘴汁水。
馮憑拿個手帕替他擦嘴,拓拔叡笑嘻嘻地把咬了一半的甜瓜遞給她:“你也嘗嘗?這個脆呀,甜的很!”
馮憑笑着咬了一口。
這兩口子這秀作的,諸位大人看的臊皮死了,紛紛扭頭假裝沒看見。
京兆尹拓拔丕喜滋滋上來說:“皇上,那邊有個百姓,聽說聖駕來了,一定要來面聖,向皇上獻湯餅。”
拓拔叡說:“哦?”
這百姓跟個大家閨秀似的,趨着小步過來,穿着皮靴,胖胖的身軀裹在粗布短褐中,拓拔叡看其長得,肥頭大耳酒糟鼻,不像個農人,倒像個地主。普通鄉都長這麽胖,大魏國的老百姓肯定天天吃香喝辣過得是神仙日子了。
侍從捧過湯餅來,新麥磨的面粉制作的面片,用羊肉湯熬的濃濃的,上面撒着幾片碧綠的調料香菜。京兆尹安排的人,自然不會有問題的,拓拔叡接過品嘗,味道甚美,吃了幾片面片,又向馮憑笑:“味道好,你也嘗一嘗。”
馮憑也嘗了一嘗。
吃完面片湯,拓拔叡将那百姓叫來問話,笑說:“你叫什麽名字?你做的這面片很好吃啊,是誰做的?”
那人歡喜地拜下說:“小人名叫王五,這面片是小人娘子做的,皇上和娘娘喜歡,小人受寵若驚,皇上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磕頭如搗蒜。
拓拔叡例行詢問,愛民如子的表情,關切笑道:“王五啊,你家中有幾畝地,有幾口人啊?”
王五說:“小人家有十口人,我夫妻兩個,老父老母,還有兒子兒媳,兩個女兒,兩個孫子,有二十幾畝地。”
拓拔叡說:“二十幾畝地,一年産多少糧食?”
王五說:“蒙皇上的鴻福,近年來風調雨順,小人家一畝地能産粟米三石,二十畝地,一年能産六十多石糧食。還不算豆、麥,一年收成很足呢。”
拓拔叡笑道:“這收成不錯啊,交多少稅呢?”
王五磕頭喜道:“聖上英明,官府體恤百姓,十成的糧食朝廷只抽一成稅,官府借貸給小農農具和種子,只收一成的利息,皇上聖明,小老百姓有福哩。”
嗯……背的不錯,京兆尹大人很會幹活。拓拔叡賞其黃金,讓其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