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生育
太和三年,沃野行宮。
馮憑坐在榻上,濃密的烏發在鬓邊堆成髻,兩髻交接處插戴着一朵嵌金碧玉牡丹簪,金花簪。她一身錦緞,黃衣紅裳,身裹着華麗的厚重的貂裘,白皙的雙手捧着一碗黑漆漆的冒着熱氣的湯藥,一邊吹,一邊一口一口慢喝。
藥苦,散發着令人嘔逆的怪味,她像是已經習慣了,并無艱難之色。
殿中生着火盆,昏暗的光線籠罩着她臉上的妝容。肌膚白膩如脂,好像浮了一層霜雪。圓潤飽滿的鵝蛋臉,兩道細細彎彎的柳葉眉,懸膽鼻,素絲手帕抹過紅潤嘴唇。珍珠兒接過空碗,又捧給她清水漱口,吐到痰盂裏,呈一只盛着黃晶蔗糖的小碗:“娘娘吃塊蔗糖改改口吧?”
馮憑拿了一塊半透明的糖放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總算驅散了口中的怪味。
殿中非常安靜,龍涎香的芬芳混合着馥郁的梅花香氣沁入人腦。一只雪白的小貓卧在她膝頭裙上,柔軟的肚皮起伏着,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馮憑撫摸着貓咪柔軟的毛皮,問道:“皇上什麽時候回來?巡視還沒結束嗎?”
珍珠兒笑道:“估計還要幾個時辰呢,娘娘別着急,反正天黑之前皇上總要回的。”
馮憑說:“外面是下雪了嗎?我怎麽聽着下雪了,好像有聲音。”她擔憂說:“都下雪了,還巡視什麽,該早點回來的,天氣這樣惡劣。”
珍珠兒剛從外面進來,笑回說:“是在下雪,不過下的不大,一會下一會停的,應該積不起來的。”
馮憑說:“韓林兒呢?”
珍珠兒說:“場子裏剛得了一批獵物,野味兒,韓大人說去挑選幾件好的弄來,娘娘愛吃呢。這還沒回來,估計快回來了。”
馮憑點了點頭:“哦。”
這是馮憑二十歲。
二十歲的馮憑相貌沒什麽變化,臉蛋還是有點嬰兒肥,眼睛還是墨滴似的純黑,只是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稚氣,一動一瞥都呈現出少婦的風情了。
十二歲被立為後,馮憑迄今已經做了八年的皇後。
而今她在後宮的地位已經非常穩固了。
皇後自小在太後身邊長大,感情上非常親近,馮家和常家又是姻親。皇後和太後親如一家,宮中無人能逾越。
皇帝這邊呢,皇帝拓拔叡和皇後馮氏夫妻恩愛,這已經是宮中朝中出了名的。拓拔叡每年東巡西巡南巡北巡,誰都可能不帶,馮皇後卻從來沒落下,随時都伴在身邊。不管是正式的對外場合,還是私底下接見大臣,始終帶着馮皇後同出。皇後這些年一直無誕育,拓拔叡也沒見絲毫冷落她,後宮中的妃嫔們已經多年不見甘霖了。
民間流傳着皇帝皇後恩愛不移的佳話,還有皇後仁厚賢德的美名,有士人專門為其做文章歌頌,百姓們更是愛戴,聽到皇後到來,都要夾道歡迎。
像馮憑和拓拔叡這種人,都是要活名的,正是名位名位,有名才有位,有位才有名。如果權力是樹幹,那名聲就是長在樹上的枝葉。沒有枝幹,樹葉會枯死,有枝幹就一定會長出樹葉。外界的名聲她很在意,那是檢驗自己地位的尺衡。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孩子。
沒有生育這件事。
馮憑做了八年皇後了,拓拔叡對她百般恩愛,卻始終沒有懷孕,沒有生下一子半女。
前幾年的時候還不太在意,畢竟年紀還小,可如今已經過了二十了,還沒有懷過孕,她就焦心起來了。這一年來吃了不少藥,調理來調理去,可肚子始終癟癟的,還是沒見有任何動靜。
拓拔叡在身邊,她沒工夫愁惱,然而一個人的時候,她忍不住害怕:我不會真的生不了孩子吧?
她想起太武帝的赫連皇後,也是一生沒有誕育。
她細究了一下這宮中的往事,發現不止赫連皇後,拓拔叡之前幾代皇帝的皇後,也全都沒有子女。除了明元帝的杜皇後有一子,可杜皇後的皇後名分也是死後才追封的,生前并沒有受封。
她不禁有點忐忑,難不成拓拔氏的皇後,都中了什麽詛咒了?
只是不敢深想。
她還是指望能生孩子的。
珍珠兒将藥碗收下去,笑說:“這種事又着不得急,禦醫說了,娘娘身體底子不好,得慢慢用藥調養。娘娘年紀還輕,興許過一兩年就有了呢。”
馮憑擔憂地問她:“若是一直調養不好呢?”
珍珠兒笑寬慰說:“怎麽會調養不好,娘娘當真不用着急的。有的人她身體就是怪,小的時候我在村裏也見到有婦人,二十多歲還沒有生育,都說是不能生,可是過了幾年人家就生了,還一生生好幾個。這哪裏能說的準。”
馮憑因為此時閑的無事,便同她拉話,笑問說:“是真的嗎?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珍珠兒笑說:“有兒有女呢,本來她婆家都不要她了,她男人納了個小的,結果後來生了好幾個,揚眉吐氣呢。”
馮憑對這種事,總是充滿了極大的興趣,問說:“這也難得了,是吃了什麽藥吃好的嗎?”
珍珠兒說:“藥是吃了不少吧,不過聽說一直不見效,後來見沒用就放棄了,什麽藥都不吃了,結果自己卻懷上了。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就像有的東西吧,它不小心丢了,你怎麽找都找不到,怎麽都想不起去哪了。等有一天你不找了,它又自己冒出來了。”
她給馮憑倒了一盞酥酪,馮憑接過,用勺子挖着吃。珍珠兒笑道:“加了點蜂蜜,會不會太甜了?”
馮憑說:“還好。”
“你說的那人叫什麽名字來着?”
她這個人,非常的細致,看起來不溫不火的,也不發脾氣,然而處世非常精明,聽別人說話也聽的特別細,總能從一大堆廢話中找出重點,适時地抓住關鍵尋根究底。珍珠兒是知道,在她面前是不要說太多話的,話說多了就容易漏嘴。她臉一熱,笑說:“名字啊,我都快要忘了,好像是姓周的吧,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早就記不清了。”
馮憑說:“你不是很小就離家,七八歲就進宮了嗎?那麽小的年紀,還能懂得那麽多的事,還能記在心裏,這記性不差了,比我的記性還要好呢。”
珍珠兒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張着手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半晌,她紅着臉低喚了一聲:“姑娘……”
珍珠兒是伺候了她快十年的老人了,從她到太後身邊,便一直是這個婢女伺候她,這麽多年兢兢業業。十年前還是個年輕女孩,而今已經是個中年婦人了,馮憑被這一聲姑娘喚起了許多情緒。她剛到金華宮時,珍珠兒便是喚她姑娘,像個大姐姐似的疼愛照顧她。
馮憑想說什麽,又說不出,末了只是嘆道:“哎,你也不用說好聽的話哄我,我曉得你是說假話騙我的,想讓我高興。”
珍珠兒聽着她傷感,也有些替她難過,低聲說:“不是假話的。這種事情真的說不準,興許過些日子姑娘就懷上了。”
馮憑說:“但願能吧。”
馮憑懷疑過會不會有人害自己。她排除一下自己身邊的人,低級的小宮女小太監是沒機會的,唯一可能有機會的就是珍珠或者韓林兒。這兩個都是一直伺候她的,韓林兒是她的親信,絕不可能害她的,珍珠兒是太後給她的,可能會同太後有關系,不過太後也不太可能那樣。這都是無影子的瞎想,她只能在心中嘆氣,接受自己命不好的現實。
馮憑打量了珍珠兒一眼。她模樣長得挺好的,人白淨,五官周正,這會兒身穿着月白色錦緞短襦,蔥綠色半臂襖兒,粉桃色羅裙。手臂上戴着一串兒玉石镯子,配着青蔥玉指蔻丹,描的細細的眉毛和薄抿的紅唇,其實也是個美人,只是整體平淡,不太引人注意。
馮憑笑說:“珍珠,你入宮前的名字也叫珍珠。我剛到金華宮的時候,聽到你叫珍珠,還有一個寶珠,還以為這是太後給你們取的名字呢。後來知道不是,還怪詫異的。”
珍珠笑說:“珍珠貴重呗,所以我爹娘就給我取名叫珍珠。結果太後見了我,說哎,我那已經有一個寶珠了,再來一個珍珠,聽着成雙成對多好,于是就把我留下了。寶珠她名字也是自個爹娘取的,咱們倆撞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親姐妹呢,其實我們兩個也莫名其妙呢。”
馮憑笑說:“真有意思。”
馮憑說:“哎,我把你在宮裏留了這麽多年,把你從大姑娘留成老姑娘了。其實你早就可以出宮了,你想出宮去嗎,我同皇上商量商量,讓皇上給你尋一門好婚事。你的條件不錯呢,模樣長得挺好,又在宮裏當差,伺候過貴人的,出宮去,好郎君由得你挑,你想出去嗎?”
珍珠兒笑道:“奴婢只想在姑娘身邊呆一輩子,伺候姑娘一輩子,就心滿意足啦。什麽如意郎君,奴婢這輩子是不敢指望了。只要姑娘不趕我,我是鐵定不走的。”
馮憑笑說:“我也舍不得你走呢,這宮裏咱們認識的最早,性情又這樣投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