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夫妻之間
過了第一眼驚吓的階段,馮琅再細看妻子,依稀又能辨出她年輕時的模樣了。只是她白天容色有些憔悴,衣裳穿的灰撲撲的,又沒有打扮而已,所以看起來有點顯老。她興許是察覺到馮琅刺眼的目光了,晚上竟然又特意打扮了一點,塗抹了一點脂粉,還瞄了眉毛和紅唇。
馮琅看到她的妝容,心裏驀地刺了一下。
他曉得她是個剛強又倔強的人,任何時候都不肯認輸低頭的,然而再剛強,她也是個女人。見到了久別重逢的丈夫,表面上假裝沒感情,然而卻悄悄地給自己塗上脂粉,換上首飾新衣。
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醜陋。
油燈光下,她拿着一只小鏡子,手捏着鑷子拔眉毛。桌上放着一盒用銀盒盛的香粉,她手取了一點香粉塗抹在眉毛上,一根一根拔除。她天生的眉毛太濃了,總有點像男人似的,丈夫在的時候,她經常這樣拔眉毛。丈夫離去,她就十多年沒有再拔過了,任其長成雜草。
馮琅注視着她,心中一點一滴的回想起新婚時的恩愛甜蜜,越看她,越感覺熟悉了,舊時的心情全都回來了。
她毛發很旺盛,眉毛濃,手臂上汗毛也重。當年馮琅很愛取笑她,她為此很不高興,但其實馮琅只是嘴上笑,因為喜歡看她被自己取笑後生氣煩惱的樣子。在他心裏,她是他第一個真心愛上的女人,真正想過要度過一生的人。
也沒有為什麽,只是時間正好。他那會二十多歲,富貴風流過了,年少輕狂過了,少年的浮躁過去,經歷了家變慘禍,人成熟了,開始重起家人,重起夫妻感情來。他十多歲就娶妻,其實那時并不懂愛情,只是放浪胡玩。正是因為重視過這段婚姻,所以回到平城後他才會一直思念對方,常常感到愧疚。
他認為自己是重感情的,也是有愛情的。然而這世上有許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他有愛情,但愛情畢竟不是人生的全部,總有東西會比它更重要。
他是随遇而安的人,不是離了誰就不能活。所以遺憾也就遺憾罷了,日子總要繼續,迎娶新的妻子,體驗新的女人,他也能感覺到愉悅和滿足。他是享受的,并不感到痛苦或不爽,未來只會更好。只是在那偶爾的閑暇時候,會回想一下往事,有種別樣的心情。
就像他當初成婚的時候想不到自己會離開她,而今,他也想不到會再見到他。
叱目蓮對身邊這個白胖了一圈的丈夫沒好臉色。馮琅盯着她看,試圖跟她搭話,她愛理不理,只照鏡子。
她已經看透他是個什麽人了。
她該恨他,打他殺他的,只是看到他第一眼,她感到陌生。他胖了,發福了,他已經不是她當年心目中那個男人了。愛情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連帶着恨意也同時消失了。這麽多年,她心中一直恨的,興許只是想象中的那個男人。眼前這個倒像是個半陌生半熟悉又有點惡心的中年白胖子,那感覺相當的不舒服。
至于為何還是會打扮呢,興許是因為他體內終究還是住着她的丈夫。
“你怎麽不改嫁,我還以為你改嫁了。”馮琅望着她側影,有些慚愧地微笑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回來了,你改嫁了我也不會怪你,只會高興。不想耽誤你一輩子。”
她嘆道:“我傻呗。”
馮琅道:“跟我回平城去吧。”
叱目蓮說:“不去。”
馮琅說:“怎麽這麽斬釘截鐵。我對你是有真感情的,咱們好不容易再重逢,你随我去平城,咱們還和從前一樣。”
叱目蓮說:“算了,咱們已經分開這麽多年了,就算當年有真感情,你都能抛下妻兒離開。隔了十多年,咱們的感情還能比當年更深嗎?随便你花言巧語,我是不會同你走的,除非你願意留下來,否則咱們緣分盡了。”
馮琅苦笑,嘆道:“你總是這樣有主意,我說服不了你。”
他問道:“那當年呢?如果我當年讓你跟我一起去平城,你會去嗎?”
他默默道:“其實當年我一直想帶你跟我一起走。”
叱目蓮說:“不去。”
馮琅說:“還是這樣斬釘截鐵。”
叱目蓮說:“魏國的地方,那麽遙遠,我又沒有親人,人生地不熟的,受了欺負都沒人給我撐腰。我不去。在這裏,至少是自己家,再怎麽着也不會受人的氣。我是不會離開柔然的。”
馮琅知道她會這樣說,就只是嘆氣:“你寧願在這裏守活寡,都不肯跟我走嗎?”
叱目蓮站起來,轉過身看他:“你哪來的自信?現在戰争勝負未定,你以為你想走就能走了嗎?馮琅,你現在是魏軍的人質,你當你是回故地探親來了?大汗是不會放你走的,除非拓拔皇帝能攻到我柔然的王帳來,否則你就老實呆着吧,不要總癡心妄想。別以為大汗現在給你幾分好顏色就是拿你當自己人,說不定明天他就砍了你的腦袋送給魏國皇帝。還有,不要想着逃跑,否則你真的會沒命的,我對你已經夠留情了。”
馮琅說:“皇帝陛下一定會勝,到時候你們都是他的俘虜,去不去平城由得了你們嗎?到時候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叱目蓮呵呵一笑:“打仗不是用嘴巴說的,等你魏國皇帝成了我們的俘虜,你就等着在這裏呆一輩子吧。說不定我還可以把你妹妹抓過來給大汗當姬妾,這樣咱們可就親上加親了啊。”
馮琅急了:“不可胡說八道!你怎能亵渎皇後!”
叱目蓮呵呵笑,被他這個嚴肅的呆樣逗樂了:“這有什麽不可的,我嫁給你,你妹妹嫁給我兄長,我覺得可合适了。你們兄妹倆都在這裏安家,一家人就能常相聚了,你當年不總說想把妹妹接過來一同住嗎?那宮裏有什麽好,她的皇帝丈夫對她很好嗎?要是在我這裏,我可會好好照顧她的呀,誰叫她是你妹妹。”
馮琅說:“你們這些人,說話真是大逆不道,幸好我早就知道你,否則要氣死了。皇上君臨天下,坐擁四海,皇後母儀天下,地位何等高貴,我見了她都要下拜,你竟然将她跟吐賀真相提并論,你哥哥不配給皇後提鞋。”
叱目蓮說:“你放屁吧!什麽狗屁皇帝皇後,我們理他了嗎?還給她提鞋,誰敢讓老娘提鞋?少在那自摸自爽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一笑:“拓拔皇帝還沒把你馮家殺光啊。你小子忘了你當年是怎麽流落到這裏了,當年命都差點沒了,現在卻像個狗一樣,挨了一通踹還挨上瘾了,瞧瞧你舔拓拔皇帝的屁股舔的口水滴答那樣兒,連臉都不要了,虛僞的渾然天成,不知道還以為拓拔皇帝是你親爹媽,給了你什麽大恩大德呢。我可算知道賤字怎麽寫了,你們兄妹倆可都是夠賤的。甭管當年是怎麽被全家砍頭,怎麽被誅殺陷罪的,只要有機會能舔屁股抱大腿,那點家仇算什麽。比起能獲得的利益來,什麽血海深仇都不值得一提是吧。也對啊,若不是這樣,你妹妹怎麽可能做上皇後,你又怎麽可能成為國舅高官厚祿呢?我跟你可不一樣,誰要是殺我全家,我子子孫孫都會跟他為仇。”
馮琅說:“當年的事,跟今上也無關系,不能怪到今上的身上。”
叱目蓮翻了個白眼,坐回梳妝臺上,笑說:“得了吧,一個草驢一個叫驢,不都是驢麽,有什麽差別。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不要臉的人都是這麽為自己的不要臉找借口的,你就說他是皇帝,你報不了仇,又貪圖榮華富貴不是更坦誠一些。他砍你腦袋你還得磕頭謝恩,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皇帝。”
馮琅道:“咱們還是別說這個了。”
馮琅道:“咱們休息嗎?”
叱目蓮被他說自己哥哥那話氣着了,嘲諷了一堆後,心中發洩的已經差不多了,聽到他口氣放軟,也就退了一步,沒有再說,只是默默地理妝。
她上了床,背過身躺着。馮琅慢慢走上去,坐在床頭,推了推她肩膀:“心這麽狠?”
“就是這麽狠。”
“咱們好不容易才見面,不能說點好聽的嗎?怎麽總是吵架呢?”
他笑了笑,說:“這些年有沒有想我?”
叱目蓮說:“想你個屁。”
馮琅笑說:“我不信。沒有男人你怎麽熬,三個月不行房,看到公馬都要發.情。守寡十年的女人,就跟餓了十天的老虎似的,見到男人就恨不得嚼吃了。”
他一邊說笑,一邊伸手去抓女人的懷中,捏饅頭似的抓捏。叱目蓮被逗笑了,一巴掌拍過去:“去你娘的!你才見了馬就發.情呢!臭爪子拿開!”
馮琅并不将臭爪子拿開,而是繼續将臭爪子捏她。兩人你争我奪地鬧了半天,叱目蓮蹿起來摟住他,兩人開始用嘴唇争奪,手也上下地忙碌起來。
事畢之後,馮琅仰在枕上,叱目蓮摟着他腰,手撫着他臉,嘆道:“你這次不要再走了吧。留在這不好嗎?你兒子,孫子都在這,你還想去哪?”
馮琅無奈說:“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啊。我也不想抛下你們,讓你跟我去平城你又不去。我家在平城,去別的地方,總感覺是背井離鄉,客居他土。”
叱目蓮一巴掌拍在他臉上:“你少放屁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魏國都娶了妻了,讓我去做什麽?讓我去給人看笑話嗎?你個混賬,還想騙我。你還想回去,你做夢吧,反正大汗是不會放你走的,就讓你客死異鄉。趕緊去死吧,回頭我就把你屍體拖去喂狗。”
馮琅驚道:“你這個人怎麽說翻臉就翻臉,好好的做什麽打人?說話怎麽這麽惡毒,好歹我也是你丈夫,你怎麽能這麽詛咒我。”
叱目蓮說:“你這個老賤種,欠打!你怎麽還不被雷劈死呢?”
馮琅剛完事就遭了這一通暴風驟雨似的打擊,惶然地跳下床躲避,一邊氣道:“你心裏就盼着我死是吧?我若不是為了想見你,幹什麽冒着被大汗殺頭的危險來柔然的營帳?還要聽你辱罵?我真是腦子糊塗了,還心心念念地想你,結果你就盼着我死。”
叱目蓮見他穿衣服要走,說:“你跑呀,你能跑到哪去?你再敢跑,我就把你腿打斷。”
馮琅去開門,卻發現那門外面被反鎖着,根本出不去。他轉過身,痛心疾首地指着叱目蓮,眼睛都要噴火了,罵道:“你!你這個惡婆娘啊!我早就該認清你的真面目!別的女人都是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不跟随你的丈夫就罷了,還如此惡毒地□□詛咒他!我當初就不該娶你!”
叱目蓮說:“老結巴,話都說不清楚,還敢跟我對罵,趕緊閉嘴吧。”
馮琅掉頭去撞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