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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家庭

李益知道她口中的阿龍應該是現在抱着的嬰兒。李益不解問道:“這是誰的孩子?”

惠娴說:“是你大哥的。”

李益臉色一變,站了起來:“我不要,給他抱回去。”

????惠娴看他急了,心裏有點不安,面上還是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她是很能拿主意的人,而李益一向不太關心家裏的事,态度總是随便。惠娴說:“這孩子反正是外面人生的,抱回來養,華陰又不許看見。你大哥的兒子不跟你的一樣的嗎?反正咱們也沒孩子,把他過繼過來,再說他也姓李,也是咱們李家自己的孩子。”

李益是個不擅長吵架的人,然而此時也壓抑不住怒氣了。他指着門外,強作鎮定向惠娴說:“我只說一遍,這孩子我不會要。他自己搞出來的事情,他自己去解決,我不是專門收拾他的爛攤子的。幾十歲的人了,他自己不知道輕重嗎?讓他帶回去,誰生的誰養。”

惠娴說:“他是你大哥,你幹嘛這樣說。阿龍不是他推給我的,是我主動跟他要過來的,他怕你不高興,本來還不答應。因為咱們沒孩子,他才過繼給你。”

李益詫異道:“你不是一向看他不順眼嗎?怎麽突然幫他說話了?”

惠娴抱着阿龍,低着眼,自顧自拍哄,有些倔強的神情。

李益說:“我沒孩子,也不需要他幫我生。夠了,你們都盤算好了,這家中還有我說話的份嗎?你們有沒有在意過我的感受?我要去找他。”

李益匆匆離去了。

他腳步聲急劇,簾子被撞的嘩嘩碎響,惠娴心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知道他生氣了。

李二性子溫和,從來不發脾氣,但他不是沒脾氣。她心裏有點難受,有點茫然,但是她不想遷就他。她覺得自己沒做錯,不就是過繼個孩子麽。看到他那麽大反應,她感覺很不是滋味。

她放下阿龍,披了衣裳下床,想去追他,然而他走的飛快,已經出了院門了。她輕輕喚了一聲:“季棠。”

沒有得到回應。

她回到房中,坐在梳妝臺前,有些煩惱地将梳子一拍,胸中堵得慌。

李羨正獨自喝着酒,李益推開門進來了:“你方才要說的就是這事?”

李羨聽見聲,回首望他:“惠娴告訴你了?”

李益并不往榻前去。他站在屋子中間,沉聲說:“這件事,我想還是再考慮一下吧,我現在不需要過繼。我和惠娴年紀都還輕,不着急這半會。”

李羨舉着酒杯指了指他,連連點頭道:“我也是這樣跟她說的,可女人你也曉得,到了那個年紀總免不了,惠娴三十多了,早就想當娘了。你整天在衙門做事,又難得回家一次,她一個人其實寂寞的很,只是沒法跟你說,你也要體諒她,多為她考慮考慮。”

李益訝道:“她沒跟我說過……這是她告訴你的?”

李羨道:“得了吧,她理都不帶理我的。我是看在眼裏罷了,想起跟你提一提。不是我說,你連我都不如,我雖然也成天在外玩吧,可我隔三差五總要回家的,你一忙起來,一個月都見不到一回人。果然不愧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啊。知道的知道你是在忙正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外逍遙快活呢。”

李益道:“我沒有你逍遙快活,私生子都帶回來了。”他問道:“孩子母親是誰?”

李羨說:“一個妓.女。”

李益徹底不想跟他說話了,掉頭就走。

李羨急忙下床來拉住他衣袖:“老二,這是你和惠娴的事,是惠娴一定要要的。”

李益道:“放手。”

李羨低聲道:“你要我怎麽辦?”

李益轉回頭,平靜道:“她若執意要養這個孩子,我們便離婚吧。”

李羨翻了個白眼:“這話你說的出口,那你就去跟她說吧,你們兩口子的事,不要讓我帶話。”

李益道:“我們兩口子的事,你摻和的還少嗎?”他冷冰冰撂下一句:“我不管了,你們自己解決去吧。”

他出了門,一路走,一路都感覺很滑稽。太可笑了,一個妓.女?說的很輕巧的樣子,好像胡搞都不用負責任似的,随随便便搞出個孩子出來,家裏正室不許了,便要塞到我手裏。我是專門給他撿剩的嗎?太過分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纏進了李羨的蜘蛛網裏,他拼命的想跟這人劃清界限,但李羨就是不放過他。太惡心了,他知道他會生氣,他知道他不接受,可他還是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要圍着他轉,別人都是死人。惠娴跟李羨一個德行,不愧是親表兄妹的嘴臉,一家人,招人厭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片刻之後,他出了家門,讓門童牽出馬,躍馬馳去了。他外衣也沒穿,只穿了薄的夾錦袍,寒風中一個瘦削的背影,家人感覺出了事,想叫住他,也不敢叫。

李益一時想起了許多事,父親,母親,李羨,惠娴,許多往去的事情突然都回想起來了。他感覺心裏亂糟糟,坑坑洞洞,風吹進來,直透着冷氣。

李羨和惠娴是表兄妹。

李羨的母親楊氏,惠娴叫姑姑。兩家住的又極近,李家楊家都是扶風郡的豪門大族,因為這個關系,惠娴和李羨自幼親近。李益則跟惠娴沒有關系,李益的母親出身低賤,是冀州教坊中一名官妓。

低賤歸低賤,然而相貌美麗,才藝高超,能詩善畫。這樣的女人,正适合做王公貴族,達官貴人們酒席客場上的紅顏知己。十多歲的少女,四十多歲發福半老的中年男人,一個有美貌,一個有身份有地位,不搞到一起去好像都說不過去。于是有了李二。這出身聽着有些凄涼,但李益其實命很好,他母親沒資格入府,他卻被親生父親帶回了府中,得了李家姓氏,貴族身份。

雖說是私生,但都是自家骨肉,他父親嫡母自然待他不差的。尤其是他的嫡母,這女人很奇怪,可能是真的愛兒子,她對李益和親生兒子一般疼愛,比對女兒更厚。李益和李羨從小一起長大,吃的穿的什麽都一樣。兄弟一起讀書,受一樣的教育,年過十五,攜手一同去拜訪賢達。別人見了,說,這是李大,那是李二,都是李慕的兒子。聽者聽到李慕的名字,便露出欣賞的神色來,而後表譽誇贊。兄弟倆整日除了苦讀就是拜訪已經成名的官貴名士,借父親名士的聲望,替自己揚名,積攢名氣和未來步入仕途的資本。這在貴族當中是非常尋常的,貴族們要出仕做官,需要的就是名聲,有名聲就能得到當權者的賞識和重用。而名聲是靠名士們互相談論品評得來的,李家兄弟五六歲就開始受品評,十五六歲後開始專注謀名。

其實也沒受過什麽委屈,為什麽總是念念不忘,總要放在心上呢?

也許是因為和楊家的婚事……他一直心懷芥蒂,當初因為此事幾乎鬧的父子翻臉。

雖然最後還是投降了。

惠娴……惠娴原本應該嫁給李羨的。

他們是表兄妹,關系那樣好,李益都看在眼裏。雖然三個人一塊玩,但惠娴明顯和李羨更親熱。惠娴也叫他表哥,但他畢竟不是親表哥。李大性格活潑有趣,李二則沉悶內斂。惠娴喜歡李大,少男少女時常一塊親近。

李益總記得有一年過年,那是新年裏,惠娴來家中做客玩,李羨喜好睡懶覺,大上午也不起床。惠娴跑去房裏叫他,李羨抱着被子不起,惠娴便跳上床去弄他。李羨沒穿衣服,兩人在床上打鬧起來。李羨打小便是個風流種子,很會勾引女人,把惠娴逗的面紅耳赤。

惠娴自小和李大互相親密,彼此相戀,結果卻嫁給李二。年輕的他是那樣敏感自尊,總是想不過。從小李大比他優秀,得家人的喜歡,又是嫡出的長子,父親送什麽禮物,他總是自覺的挑次一點的。可為什麽人生最重要的婚姻也要這樣?憑什麽李大娶了公主,李二就要娶他不要的人?

他連公主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并無意去争這個,可為什麽要他娶惠娴?惠娴身份不如公主,配不上李大,所以就配給他?

何況,他也不愛惠娴。

他不願意,惠娴也不願意,可家族婚姻,是輪不到他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去做主的。

都是少年時候的事了,這麽多年早該過去,只是他心裏常懷芥蒂。他到李家的時候已經五六歲懂事了,他幼時出奇的敏感早熟,對自己的出身,什麽都知道。?

這麽多年,他不太想起母親,也很少想起惠娴和李羨的事,只是時常想幼年讀書的事。

那時他七八歲,當時家還在冀州。他對幼年最刻骨的記憶就是,讀書特別辛苦。每天第一遍雞叫時,他就要起床了,獨自穿好衣服,整好儀容,到父親的書房中學書。他父親是個特別苛刻的老儒,苛刻到了難以理喻的程度。李家不缺錢財,家有良田萬頃,但他父親恪守清貧,不用金銀器皿,不許家人穿絲綢衣服,只能穿白布麻衣,不許用奴仆婢女,口中不許言錢。不葷食,于是家人也跟着不葷食。以至于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李益一直誤以為自己家很窮,吃不起肉。

後來長大一點才懂得,能不耕種不下地,整日讀書賺名,怎麽能是窮人家呢?他父親相交的人都是名士貴族,連刺史新上任都要來階下拜訪。他父親不喜此人,就能端起名士架子,将其拒之門外。

常常,他夜半三更起床洗漱,去書房學習。他從小不太聰明,他哥哥李羨聰慧過人,讀書認字,過目不忘,他總怕不如哥哥,每每趁着夜深人靜,旁人酣睡的時候早早到書房。夜晚是那樣黑暗寂靜,他獨自走過花園的小徑,到書房點起燈,練半個時辰字,再讀半個時辰書,溫習昨日的功課。等到第三次雞叫的時候,他哥哥李羨就睡眼朦胧的出現了,說:“老二,你這麽早來,也不叫我一起。”兄弟并肩坐着,一同讀書讀經,互相出題目考較背誦,應付父親的功課檢查。

??其實李羨愛睡懶覺,弟弟叫了他也不會起的。

??可就是李二這樣勤奮,李大這樣懶惰,兄弟兩人的功課仍然還是不相上下。

??有的人就是天生聰明,李大大概就是那種人,毫不費力就能取得成就。李大總是抱怨父親太嚴厲,給的功課太多了,到了年紀就開始放縱叛逆,李二從不曾叛逆過,除了勤學苦讀就是勤學苦讀。

??冬天那樣冷,硯臺裏的水都凝固結了冰,手凍的生瘡,也不曾放下紙筆。

李大人生圓滿,少年成名,娶了公主。李二也不差,年紀輕輕就以淵博聞名京都,名氣漸漸蓋過其兄,為南安王做傅,為太子做傅,得君王信重,前途一片光明。後來因為一些事,李大又和父親鬧翻,李二成了父親最看重最信賴的兒子,一切都完美了。可為什麽他還是會時常感到心中空洞,好像生命裏少了什麽呢?

他是不能接受惠娴養李羨的孩子的。

他心中好笑地想:你們幹嘛不直接去生一個好了,還更方便。他并不吃李羨和惠娴的醋,他只是感覺很滑稽,很好笑。惠娴要養,她就去養吧,反正他是不要的。

最可笑的是,還是妓.女的私生子。

李羨這人也不愛良家婦女,格外喜歡跟歌者妓.女打交道,李益極度厭惡他這一點。他并不反對李羨納妾,但他極其厭惡官場朋場上什麽應酬都非要弄妓.女來作陪,喝酒,唱曲,過夜。但李羨偏偏好這口,簡直沉淪其中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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