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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是非

新政一出,遭到朝中許多朝臣激烈的反對,先前不出聲的馮琅,乙渾等人紛紛趁機上書。

朝堂上議論紛紛,乙渾義正言辭說:“土地二字是國家之根本命脈。均田之事,關乎社稷,稍有不慎,輕則危害百姓,重則動搖國本,怎可不慎之又慎。百姓年年租調,賦稅,徭役,負擔已經夠重了,朝廷不說減輕賦稅,卻想方設法對老百姓大加征收,這豈不是要斷了他們的活路。恕我直言,如此禍國殃民的惡政,還要在天下推行,不怕遭天雷嗎?”

衆人雖不敢言,然而聽他說,也都紛紛附和贊同:“此言甚是,甚是。”

李惠見衆人都附和乙渾,實在生氣了,斥罵道:“你這是什麽話?均田之策,利國利民,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禍國殃民?你是強詞奪理,颠倒黑白。”

乙渾絲毫不懼他,冷峻直言說:“均田之利,利在何處?我看某些人,不過是打着均田之名,行一己之私,攬權之實。整天又是稅收,又是國庫,腦子鑽到錢眼兒裏去了,恨不得将百姓的血汗都吸幹。只看到政績和銀子,為了自己的高官顯爵,眼裏可有關心過百姓的死活嗎?”

李惠聽他別有所指,也冷笑了一聲說:“某些人口口聲聲關心百姓,卻做着圈地納糧,欺壓百姓之事。而今又打着百姓之名,反對均田。究竟是誰在為了一己之私上蹿下跳?”

乙渾說:“你說我圈地納糧,欺壓百姓,不要只是口說無憑,盡管拿出證據來!你若拿不出證據,那就是栽贓陷害了。”

李惠說:“你說我打着均田之名行攬權之實,你的證據呢?拿不出證據你也是栽贓陷害!”

乙渾說:“誰啊,我指名道姓了嗎?”

李惠拿了笏板想去打他:“你這個畜生。”被左右大臣拉住了。

烏洛蘭延不悅道:“殘害百姓的究竟是那些占有田地,抗拒國法,轉嫁賦稅的蠹蟲,還是均田之法?普通百姓所納的租稅,地租就占了七成,朝廷從百姓身上取走的才占幾成?均田之策,是為百姓有地可種,減輕民間的租稅,杜絕某些人打着朝廷的名義橫征暴斂,利國利民,何來增加賦稅之說?”

乙渾冷笑一聲:“然而最終還是增加百姓的負擔罷了。”

烏洛蘭延說:“增加百姓負擔,何以增加?”

乙渾說:“這番新政,說白了不過就是要增加國庫稅收。咱們需知道,這天下有多少土地,總數是既定了。年年戶部都有冊子,年年都有統計,朝廷的戶籍土地這些年都沒有大的增量,糧食累年産量也大致不差。基數未變,又無新的稅收源頭,卻像增加稅收,增加的國庫稅收從哪裏出?難道不是從普通百姓身上出嗎?難不成是你蘭大人兜裏出?還是李大人出?還是咱們在立的諸位出?”

他問的擲地有聲,衆臣都埋着頭心中暗暗贊同。說的太對了,增加的國庫稅收不從百姓出,難道還能從我們大家身上出?這不是逼的大家去殘害百姓麽。

烏洛蘭延說:“天下的田地,總數是不會變,可究竟給到誰,朝廷手上有幾成,老百姓手上有幾成,可就大不一樣了。普通百姓只占着三成的地,卻要承擔十成的稅收,而某些人占着大片肥沃的田園,卻分毫稅也不交,想盡辦法地侵吞國庫,搜刮民脂民膏。一聽到朝廷要征稅,要均田,立馬拿出為了百姓死活,天下蒼生的大旗來阻撓,反過來說均田是在殘害百姓?”

乙渾笑了一聲:“據我所知,蘭大人說的這種情況雖有存在,卻絕不是普遍,只是地方少數罷了。你說侵吞國庫搜刮民脂民膏,這種話可是不能随便說的,這是法令禁止的事。你說誰?何不道出他的名字來?只是空手白牙一句籠統的,又沒有證據,實在難以讓人信服。蘭大人可能指出他的名姓嗎?”

烏洛蘭延沉默了。

他指不出。

怎麽指?難道要說,在立的所有人?

乙渾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在朝堂上說話出頭,無非就是知道這在立的所有人,實際都會在心裏支持他罷了。這話一出口,得罪的就是所有人。

他心裏一時茫然。

如果全天下人都在違法,那你所堅持法,還是不是真的法?

如果所有人都在錯,那你堅持的對還是不是真的對?正義還是否是真正的正義?馬究竟是馬還是鹿?

乙渾冷笑說:“蘭大人既然指不出他的名姓,又如何在這裏某些人某些人地說,又如何支撐你方才的說辭?”

拓拔叡聽不下去了,淡淡說:“散朝吧。”

整個朝堂,李益始終沒說話。

乙渾誓要和李惠對着幹的樣子,得到包括馮琅在內的不少人支持。連李益兄長,一向不關心朝政的李羨,竟然也寫了一封上書,反對均田。拓拔叡沒說話,将涉事者全都停職罷了官。

一時沒人再敢出聲了。

烏洛蘭延抑郁了好幾日,然而因為拓拔叡态度堅決的支持,均田之事,最終還是順利推行下去了。清查田地和人口,整治賦稅,上下紛忙,然而報上來的成果非常喜人,烏洛蘭延,李益都成了大忙人,李惠也堪稱盡職盡責,改革順風順水。拓拔叡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很快入了秋了。

“李惠的小女兒?”

韓林兒說:“聽說是有這個意思。”

馮憑說:“李惠的小女兒,是我見過的那個嗎?”

“就是上次太後壽宴上,娘娘見過的那個。”

馮憑倒沒驚訝,只驚訝說:“這可是個美人啊,難怪皇上會動心。”

她意味不明地一笑,道:“李惠對皇上可真體貼了。自家的女孩兒,一個個如花似玉的,養的水靈靈,都要送進宮來給皇上享受,絕不讓外人沾了光去,可稱的上是禦用特供了。”

韓林兒說:“如此恐怕會對皇後不利。”

馮憑說:“等着吧,皇上還沒同我說,只怕是不敢開口。”

馮憑尋思着這件事,等着拓拔叡來找她商量,結果等了半月,拓拔叡天天過來,也沒見提起此事。他不說,馮憑也就裝不知道,一日日只是養病。其實她近來身體好了一些了,然而故意為了讓拓拔叡愧疚,裝的很虛弱,仿佛下不來地。

這件事遲遲拖延不行,李惠有些着急,便讓李酉去試探拓拔叡。拓拔叡上次見到李惠的小女兒,見其模樣美麗可愛,倒是真有點動心想要的。但是因為朝事繁忙耽擱,加上馮憑身體不适,不好提,時間一長就忘了。李酉問起,他才想起,說:“皇後現在卧病,朕不好跟她說這些,等過些日子皇後病好了再說吧。”

李酉心說:“那可得等到什麽時候去了。”只是也沒法說什麽。

拓拔叡倒是真有這念頭,打發了李酉,心裏一直懸挂着。他去了崇政殿看望馮憑,想試着跟她商議商議。

馮憑正穿着單衣,長發披肩,靠在榻上讀書。她一只手拿着書,一只手托着腮,神情專注。榻邊的桌上放着一大碗黑漆漆的藥,正苦澀地冒着熱氣。

拓拔叡看到這藥,一肚子想法就被打回去了。拓拔叡坐到她身旁,扶着她肩膀:“今天怎麽樣?感覺好點了沒有?”

馮憑說:“好了些了。就是那藥苦的很,聞着總是嘔逆,實在是不想喝了。”

拓拔叡說:“那怎麽行。不喝藥病怎麽能好?再苦也要喝下去的。”

他将藥碗端起來,拿個勺子攪了攪,作勢要給她喂。那藥味道一攪就飄起來,實在令人作嘔,拓拔叡要被熏死了,只能屏住呼吸勸她:“忍一忍。”

馮憑推了碗,搖頭說:“真的很難喝,不信你嘗嘗?”

拓拔叡說:“嘗嘗就嘗嘗。我嘗了你可要聽話。”

馮憑眼巴巴地看着他:“嗯。”

拓拔叡忍着臭氣,喝了一大口。那味道也不知道是什麽的味道,又苦,又酸,好像是變質發了酵,光是想象就惡心壞了。他勉強咽了下去,然而那味道從口腔順着咽喉一直到胃裏,落了地就翻江倒海。片刻之後,他舌頭一伸,張了嘴哇哇大嘔起來。馮憑吓的忙讓宮女捧來痰盂,又是拍背,又是給他擦嘴。

拓拔叡把那一口玩意吐出來,總算是舒服了一些。他喝了一口水漱口,面紅耳赤,義憤填膺道:“這玩意裏面是煮了屎嗎!”

馮憑忍着笑:“你才喝了一口,還吐了,我還要天天喝呢。”

拓拔叡每次來,她不是在吃藥,就是在休息,拓拔叡心中有愧,也一直沒法提那件事。

有人查出常英結黨營私,收受賄賂,偷漏賦稅,侵占田地等罪狀。奏折并罪證一起送到了拓拔叡禦案前。

拓拔叡看畢,丢給臣下,頭也不擡地說:“交給司隸校尉去查辦吧。”

李益當日至尚書,見到李惠,勸他說:“常英已經罷官,明公這樣得理不饒人,追根究底,恐怕有失厚道,也顯得太過小肚雞腸了,恐怕引人非議。”

李惠一直當李益是自己人,沒想到他會反對自己。李惠有些不悅,說:“這奏章所說,難道不是實情?我只是将它呈給皇上,難道我還要袒護不成?若是人人都可徇私,欺上瞞下,朝廷還有沒有法度了。”

李益勸說:“常家到底也是皇親國戚,明公拿這件事做文章,得罪的恐不僅僅是常家一家。”

李惠心說:他常家算哪門子的皇親國戚。目光卻只是冷冷地瞥了李益一眼:“咱們都是為皇上辦事的,若都如李令一般,畏首畏尾,只惦記家族的私利,又如何能替皇上分憂。常家已經失勢了,朝中沒有人支持常英,咱們現在趁機将它連根拔除,有何不妥?李君如此說,我倒真要擔心你是在替常氏說情了。”

李益想說:朝臣不支持常英,難道就會支持你了?只是沒法說。他見勸阻無用,便冷了臉撇清關系:“我只是為明公考慮,明公卻這樣想,實在讓人寒心。就當我沒說過這話吧。”

李惠如此心胸狹隘,比常英還要權欲熏心,李益對他實在是難有好感,然而面上不能得罪,只是皺着眉,拂袖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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