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馮曦
李芬進宮月餘, 拓拔叡始終沒有臨幸她。
前一兩天,她還找借口,心想皇上朝務繁忙, 可能沒時間, 等有時間他就會來的。半個月,拓拔叡還沒來, 她又想,興許還沒忙完, 或者還是他害羞不好意思?等到一個多月, 拓拔叡還是沒有來, 并且得知他并非歇在太華殿,而是日日歇在崇政殿時,她心中味了一味, 想起那夜在禦園中見到的情景,是什麽都明白了。
由熱烈,期盼,到擔憂, 懷疑,幡然醒悟……短短一個多月,卻好像歷經了半輩子的心情似的。嬌羞待嫁, 一見傾心,戀慕忐忑,打落現實……今後等待她的就是漫長的宮廷的生活,和一個永遠不會跟她同房的丈夫。死水一般永無起色的人生。
然而很快, 她就接受了這個狀态。
其實和在家中沒有什麽不同,仿佛還更安逸自由一些,每日讀讀書寫寫字。拓拔叡雖然不曾臨幸她,但對她還不錯,什麽佳節賞賜也少不了她。拓拔叡不願意碰她,她也可以當這個丈夫不存在,只一味地同太子拓拔泓親近,很快就博得了拓拔泓的喜愛。拓拔泓知道她是自己娘家裏的,對她很是信任。她每日到太後宮中請安,到皇後宮中請安,盡力與馮憑,與拓拔叡親近,跟各宮的主子奴婢都處好關系。雖不得拓拔叡寵,卻很受妃嫔宮人們喜愛歡迎,結識了不少姐妹夥伴。
那些妃嫔們,親熱起來,什麽話兒都跟她講。漸漸地,她發現皇後在這後宮裏,其實并不太得人心。大家表面上敬服,私底下卻多謾罵诋毀。原因,無非是說她嫉妒貪婪,獨霸聖寵,不許皇上跟後宮親近雲雲。甚至還有拐彎抹角罵她風騷放浪,欲望強,天天纏着皇上行雲雨的。李芬聽了很震驚,也不曉得是真是假,只是每每看到皇後那張純潔無暇的臉,就感覺怪怪的。
皇後在外界的名聲很好,出了名的溫柔端莊識大體,沒想到在後宮的名聲這樣不堪。她一細想,也明白了。外朝的名聲是拓拔叡在替她宣揚的,外人見不到她人,也無法評判,大抵不是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都會跟着吹捧誇贊的。但這後宮的女人天天見到她,對她一味居寵不滿,自然背地裏诋毀了。
她看皇後的态度,對這些事,顯然是知道的。不過皇後并不在意。雖然有人不滿,但沒人敢真的用言語或行動挑釁她,她也就假裝不知道,睜只眼閉只眼随它去。
能不生事就不生事,能商談的就不要動手。能做朋友就不要做敵人,能簡單的事就不要搞複雜。無目的的發洩情緒是大忌,損人不利己的昏事別幹。如此種種,皆是她在宮中多年悟出的生存之道。
遵照這樣的原則,皇後對李芬還是盡力交好的。畢竟李惠是太子親舅,又得拓拔叡重用,勢力比馮家大的多,她希望通過李芬,能夠拉近和太子親族的關系,要是兩家能結為姻親就再好不過了。這也是她答應拓拔叡娶小李夫人的原因之一。
李芬對皇後這般穩重沉着,唯利是圖的心機,除了一個字,服,無甚好說的了。李常兩家敵對到這個地步,她作為常氏一黨的人,一面使她兄長在朝中于李惠均田作對,博取舊黨的擁簇,一面在後宮支持拓拔叡扶持李惠,表明對太子的忠心。拓拔叡看上李惠女兒,面對可能取代她地位的敵人,她不急不惱,和拓拔叡李惠分別溝通了一番,把美人兒換掉了,弄了個姿色平庸的李芬入宮來,牢牢攥着拓拔叡的心,并借機和李家達成一家。連李惠老狐貍都拒絕不了她的意圖,送李芬入宮正是李惠和她達成一致的。
李家有太子,有皇帝支持,朝中又有派系。在這件事上,本是占絕對優勢的,馮常兩家本是任人宰割。她僅有的籌碼不過是拓拔叡的寵愛罷了。就拓拔叡那見異思遷樣,就這點籌碼她還随時可能失去。
不費吹灰之力,化幹戈為玉帛。籌碼有限,卻能利用有限的籌碼,盤轉的不落下風。始終主導着局勢,而不是被局勢主導。做人做到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不愧是皇後娘娘。
皇上知道皇後有如此複雜的心機嗎?
李芬失望地想:皇上肯定是知道的。她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和她這麽多年的夫妻,哪能不知道自己夜夜同床共枕的妻子是什麽人。皇上知道她心機深還愛她,那看來是真的愛了。
李芬不知道馮李兩下接下來的關系會如何,不過眼下雙方在維持,皇後在争取,她也盡力同皇後交好,沒事便一處坐。皇後是吃幹吃淨是一點都不剩下,就拓拔叡看上的那個小美人,沒能入宮來,她也絕不肯浪費,天天尋思琢磨着要娶進馮家。她弟弟馮曦正是婚齡。
無奈馮曦這小子德行不端,平日放縱浪蕩,名聲不太好,李家似乎有點瞧不上他。
馮憑将馮曦叫進宮來說話。
馮曦今年已過十八,長得身材修長,濃眉秀目,白膚紅唇,模樣非常清俊,性子也活潑,馮憑唯有這麽一個小弟弟,素來寵溺他,要什麽給什麽,也因此将他養的十分嬌縱,整日玉彈金丸,鬥雞走狗,跟那些王公貴族少年一塊厮混。馮憑每每說他,但不頂用,又不忍心打罵,只得日日由着他胡鬧。
馮曦恭恭敬敬磕頭請安,得了平身,小心翼翼站起來。眼睛一瞥,見左右無人,立馬脫了形,跳上榻,湊到馮憑身邊兒,猴子似的将手往她懷裏一掏,笑嘻嘻親熱說:“好姐姐,給我果子吃。”
馮憑是回回見面都要挨他一下豬手,也不曉得是什麽毛病。她曉得小弟不是不至于冒犯姐姐,就是太愛野。
馮憑“啪”地打落他手,嚴肅了臉訓斥說:“哪裏學的這些動作,正經好好坐着,我有話跟你說。”
馮曦随手拿起桌上的香瓜,咬了一口,咬的汁水四溢:“你說呀,特意把我叫來,有什麽了不得的事。”
馮憑拿手帕子給他擦着嘴邊的瓜汁:“你成天在外胡鬧,我也沒說過你一句,就由着你,只說你還小。可你今年也十八歲了,這麽大個男子漢,也該為家族,為姐姐分擔分擔,不能總是任性。”
馮曦聞言,放下瓜,高高大大站起身,問道:“是不是誰欺負你了?誰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替你去收拾他。是不是李家的?皇上最近又娶了李夫人,是因為這件事?”
馮憑拽着他坐下:“別亂叫。”
馮曦生氣說:“肯定就是因為這件事。李惠沒安好心,淨想排擠你,一個妹妹不夠,又把女兒也送進宮。”
馮憑說:“所以我想咱們兩家能夠結姻,如果你能娶李惠的小女兒,馮家和太子那邊的關系能緩和一些。我這些日子在想這件事,只有這個辦法。可你看你整天胡作非為,一點也不給姐姐争氣,人家都看不上你,這婚怎麽結?”
馮曦說:“哎呀,那有什麽,我是你的親弟弟,你是皇後,誰敢說看不上我?李惠的小女兒是吧?行,回頭我就上她家門提親去,保管把她娶回來。好姐姐,你就放心吧!”他拍了胸脯保證說:“皇上看上誰,我就能保證把她給糟蹋咯。他看上一個,我糟蹋一個。就這種狐貍精,還想跟你争皇上。”
馮憑說:“這是什麽話,不可這樣說。我不是讓你去糟蹋人的,我這夠忙的了,你可不要給我惹麻煩。”
馮憑笑摸摸他背,心疼地說:“提親也不用你提,我自然會安排。我是讓你去好好表現,想辦法去追求那女孩子,讓她喜歡你。她要是能喜歡你,你們再結婚不是很好嗎?”
馮曦說:“好,我知道了。”
馮憑還有些不放心,叮囑他:“不許亂來,不可得罪人家的。”
馮曦滿口答應。
馮憑有些感動。弟弟雖然胡鬧,不過跟她親熱,很聽她的話,哥哥弟弟都好,要是再有爹爹娘,姐姐妹妹就更好了。不過只有哥哥弟弟,更加珍貴。
說完正事,馮曦又拱到她懷裏去要姐姐疼愛。馮憑就摸摸他的頭,要他聽話,好好讀書,說了一堆。馮曦格外喜歡被她疼,聽她說什麽都應着,馮憑笑打他:“你就是嘴上答應的好,只是從來沒見有行動。”
馮曦說:“哪有。”
李惠的小女兒,名叫李蘭。
不就是想結婚麽,皇後說的那麽複雜。馮曦出了宮,找了他那一幫狐朋狗友就開始合計,怎麽追求李蘭。李家女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總不好鑽到李尚書家裏去偷人。衆公子少年打聽到李蘭每月十五號要同家人到皇舅寺去拜佛上香,于是便盤算好了時間,到了時候,在小姐去寺廟的必經之路上等着。
小姐的馬車正行着,被幾個俊秀少年攔了道。仆人上前訓斥,那馮曦卻身手敏捷地直跳到小姐車前來,撩開小姐的車簾。小姐沒見過這等狂放大膽的登徒子,吓得心亂跳,慌的手足無措,那皎潔明豔,眉目如畫的少年卻粲然一笑,伸手送給小姐一束剛從野外采摘下來的,猶帶着露水的鮮花。
小姐心如鹿撞,羞的面紅耳赤,想接又不敢接。這時候家仆趕上來,将那少年打了出去,小姐又是擔憂又是害怕,生怕把他打傷了,又怕打走了他再也不來。
她是見過不少俊秀少年的,可沒見過這樣熱情火辣,調皮可愛的。
回到家中,她從丫鬟嘴裏知道了那少年的名字,那人竟是馮家的公子。她聽父親兄長私底下議論,似乎不打算和馮家結婚。婚姻之事是父親做主,她是說不上話的,只是感覺很失望。她喜歡那馮家的小公子,頓時感覺其他人都不如。
那一面之後,那少年并沒放棄,仍舊想方設法找她,大路上攔她的車,給她送禮物,跟她說話。偷偷讓丫鬟給她送信。她覺得這樣不好,卻又心動,拒絕不了,于是趁家人不在,換了衣服偷偷從後院溜出門,和他私會。他又熱情又活潑,拉她的手,說情話,親她的臉蛋和嘴,摟她的腰。她又害怕又惶恐又歡喜,一顆心都撲到了他身上。
“嫁給我吧。”他摟着她說:“我上你家提親去。”
“可是我怕爹爹不答應。”
她很膽怯。
馮曦想直接生米煮成熟飯,但她不肯,死死守着不讓他解衣,只肯讓他親親臉。馮曦無可奈何,只能慢慢來。
但很快,這件事被父兄知道了。兄長苦言相勸,父親嚴厲訓斥,不許她跟那人再來往,還将那人罵了一通。小姐沒受到過這樣的打擊,哭了一夜。
馮曦再找她,她不理了。她雖然喜歡這個男孩子,但也沒有膽量違逆父兄。很快。他父兄為她尋覓了另一門親事,那個男孩子長得也很英俊,性情也更加溫柔,更富有男子氣概,于是小姐很滿意,覺得這位好像比那位更好一點?傷心了幾個月頓時就不傷心了。
馮曦就氣的冒煙了。
費勁追求了這麽久,煮熟的鴨子還飛了。姐姐就交代他這麽一件事,都能辦黃,他打死不甘心。于是又聚集了一衆狐朋狗友想辦法,大家齊想出了一個主意。
這天又趁着李蘭到寺中去祈福,馮曦帶領着一群貴族少年,幾十號人,半道攔了車,打走李家的家仆,将李蘭劫持到荒郊野外,按到那草地上直接熱熱鬧鬧給她洞房了。李蘭全程吓的面無人色,高聲慘叫,踢打哭叫,抵死不從,衆少年幫着脫衣服,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歡呼高叫,喝彩不已。事辦完,大家擡着新娘,擁着新郎回城,一道作證,找官府要文書去。
北方有婚俗,劫掠婚,男子看上某家女,劫掠為婚,官府承認其夫妻關系并會發放合法文書,就和聘婚一樣為習俗所認同。衆人興高采烈,準備喝喜酒了。
消息傳到馮琅耳朵裏,馮琅傻眼了。
雖然官府承認劫掠婚,不代表你可以對李惠的女兒這樣搞啊!這是要出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