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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刺客

屋子裏有人。

他看不到, 但他知道,有人。

刺客。

就在他上方的房梁上,一個沒有影子的黑衣人。夜夜都潛伏着, 像蟄伏在草叢中, 伺機而動的野獸一樣,居高臨下, 目光如暗夜的螢火,無時不刻地監視着他。

這個刺客, 他已經很熟了, 跟随監視了他有幾個月。

他坐在案前, 提筆蘸墨,專心致志地寫着奏疏。窗子關着,不知為何總感覺背後有風。貓兒撲咬帷幕, 窸窸窣窣地,直撞到屏風上,忽然“嗷嗚”一聲大叫,又跳過來咬他的腳。

一塊泥土從房頂上掉了下來, 落在案頭蠟燭上。

蠟燭熄滅了。

提筆的手頓了頓。

他擡眼望去,看到蠟燭燈油裏,浸着一塊黑色的泥。濕潤的泥土, 夾雜着腐爛的樹葉殘片。他想起這幾天在下雨,院子裏的泥土都濕潤發黑了。

他拿起一支正在燃燒的蠟燭,将那支熄滅的蠟燭重新點燃。室中又恢複了溫暖和光明。

他繼續走筆。

梁上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着下方的人。

他是個刺客, 他是奉命來刺殺中書令烏洛蘭延的,有人許了他十箱黃金做報酬。他是個高明的刺客,殺人從不失手,十箱黃金,不算太離譜。他答應下來了。

殺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本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但是這個人,潛伏了幾個月了,刺客一直沒有找到機會下手。

烏洛蘭延時常睡在官署中。

宮城戒備森嚴,他是不到那裏去殺人的,只能等待對方回家。他不在人醒着的時候動手,如果死者呼叫,家奴都趕來,他就必須還要殺死別的人。他做刺客的原則是只針對目标,不傷及無辜。烏洛蘭延是家中習慣獨居,并不和妻子同房,這是好機會,他靜靜潛伏着等他入眠,好在睡夢之中悄無聲息地了解他。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推門,點燃蠟燭,拿起案頭的報冊翻閱。

他裹緊了大氅。

他用銀制的小剪刀剪去燃盡的燈芯。

他打開窗子,讓風吹進來。

他抱着小貓撫摸。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困了,伏在案上睡着了。刺客無聲無息地跳下房梁,站在案前,盯着那張青年的臉。年輕,白皙的面龐,是極幹淨極溫和的顏色。

室中的陳設非常幹淨,只一張長長的書案,屏風後一張簡榻,除了書還是書,唯一的氣味是墨汁散發出來的。貓在主人的案頭和主人一起呼呼大睡,聽到有生人的聲音,可愛的小東西伸了伸懶腰站起來,朝刺客走過來繞着手圍蹭。

刺客站了許久,一直猶豫到晨曦入戶,照着青年漂亮幹淨的眉睫。刺客心中不忍,最終還是跳窗離去了。

回到他主子府上,天已經亮了,笙歌卻還沒有歇。脂粉與酒肉的香氣在園林中飄散,體态臃腫的貴族,王孫公子們穿着錦繡的衣裳,喝着美酒,吃着一頓十萬貫的珍馐,摟着嬌娃美人在尋歡作樂,議論着朝政、同僚,得意洋洋高談闊論。

刺客看到這一切,突然感到十分厭煩。

次日,刺客又偷偷去了那人府上潛伏。

別人都說,這人是奸佞,是媚上求寵的小人。他為求上位,無恥禍害天下百姓,擾亂朝綱,不殺他,天下不能安寧。

可是刺客看到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王公貴族,吃的腦滿腸肥,家中金銀堆成堆,美人排成陣。一邊摟着美人看着歌舞吃着美酒佳肴,張嘴罵着這個奸佞,那個狗賊,一邊聚斂無度,屍位素餐,公務交給下吏,連上朝的奏疏都要由筆吏代勞。而他們口中的奸佞卻日日勞形案牍,苦心孤詣,不舍晝夜。

刺客不懂什麽朝政,他只是感覺這樣一個人,無論如何應該不是壞人。

刺客跟的他越久,猶豫的越久,越下不了手。而這個年輕的大官好像發現他了。他以為他會叫人來抓他,做好準備要逃跑了,年輕的大官卻沒有,仍當他不存在一般。寂靜的長夜裏,刺客趴在房梁上看他,知道對方的存在,卻誰都不打擾。刺客忽然感覺很有意思。

刺客殺人。

刺客見過很多人,臨死的模樣,恐懼的,喊叫的,掙紮的,沒有一個不是面目猙獰。他們都怕,沒有誰不怕。

但是這個青年人不怕。

刺客知道,不怕他的人,是真正勇敢堅決,抱着必死的決心,又問心無愧的人。他一定在做着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沒有什麽能夠阻止他。

這樣的人是不能殺的,否則罪孽太深。

刺客決定保護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覺得他應該要這麽做,他想看看他究竟是什麽人,他究竟想做成什麽事。

烏洛蘭延從容寫着奏疏,蠟燭的光暗了一次又一次,他不時用銀簽子挑一下燈芯。梁上的君子,他已經忘到一邊了,整個心思都投入到筆下奏疏中。

只是萬萬想不到,這屋中還有一名刺客。

正寫的投入時,忽然感覺到背後有腳步聲,危險的氣息步步逼近。他驟然感覺不對,猛然往邊上一讓,轉身就看到一雙黑沉沉的充滿殺意的眼睛。

他胸中砰砰大跳,這個眼神,絕對不是這幾個月來埋伏在他身邊的那個刺客。難道是因為那個刺客沒有動手所以對方又派了新的人來?這雙目露兇光的眼睛絕不是善人,他急忙奔逃,跑去開門。

刺客方才一刀朝着他頭去的,被他避過了,砍在案上。尋常的桌案被這一刀下去必定破成兩半,哪知道烏洛蘭延這個書案乃是上好的紫檀木,一刀下去沒劈開,還把刺客的刀給卡住了。刺客在那忙着拔刀,烏洛蘭延得到機會,跑去拔門栓。

那門栓不知怎麽,無論如何也拔不開。而刺客已經将刀從案上抽出,朝門邊走了過來。烏洛蘭延急忙避走,刺客不慌不忙地将門從內栓死,又追着烏洛蘭延到窗邊。烏洛蘭延想要跳窗,刺客的刀追砍過來,他再次慌忙走避,刺客關上窗,将木窗也從內鎖死。

烏洛蘭延躲的快,然而手臂被砍傷,血瞬間濕透了衣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壁上有劍。

他拖着帶血的胳膊去取劍。

刺客提着刀走上去,聲音恐怖而粗粝:“你為什麽不叫?”

刺客很奇怪,這人到這關頭,為何不大聲呼救。臨死的人面對恐懼不都是應該大聲呼救的嗎?

烏洛蘭延忍着痛和刺客對峙。他想呼救,然而家中除了妻子,就是幾個婢女仆婦和年老的雜役。無辜的女眷,喊來只會送命。刺客這手法,看來是根本不怕他喊人。

烏洛蘭延一邊喘息躲避,一邊同刺客周旋:“你猜我為何不叫。”

刺客追着他而去,砍斷了阻攔的屏風:“為何?”

“我知道有人會想殺我,但你知道我為何不在家中安排護衛防範。”

“嗤”的一聲裂帛聲,是帷幕被刀劃開了。刺客聲音冷冰冰說:“為何?”

烏洛蘭延急促說:“因為我知道你們不敢。我若是死了,皇上一定會追查的,到時候幕後指使一個都跑不了。你知道如此會牽連多少人嗎?殺了我一個,皇上的心意不會改變,皇上還是會扶持新的人來做我現在做的事,所以你們殺了我的意義何在呢?殺了我只會更加激怒皇上,你的主子只會處境更加不利。你們不敢殺我,我為何要心虛示人?”

他用劍鞘格開了當胸的一擊,掙紮着拔出劍來。

刺客冷漠地說:“你用劍?你會武?”

烏洛蘭延顫聲說:“不會,只是裝飾防身。”

手臂血流的滿地都是,他渾身毛發聳立,絲毫感覺不到疼。烏洛蘭延幾要閉着眼睛受死了,梁上突然又跳下一位黑衣人,和那刺客打鬥起來。他手中的劍落地,一下子失去了力氣,靠在牆上按着流血的胳膊,看刺客兩人打鬥。

門板被大力的拍動,外面有熟悉的聲音高聲吼道:“蘭延!蘭延!”

蘭延聽到是賀若在叫,差點以為自己出幻覺了。然而此時此刻這個聲音就是救兵,他喜出望外,大叫道:“門被鎖了!傻子,你不會撞開嗎!”

賀若賣了命的往門上撞,無奈那門質量太好,骨頭都撞散架了,門也紋絲不動。家人聽到動靜,都顫顫縮縮地在門外,亂七八糟想辦法。賀若拿了拔了劍,當着門縫往下用力一砍,将門栓砍斷了,破門而入。只見蘭延血淋淋地立在牆邊,兩個黑衣人在打鬥。他本打算一進門就砍死這東西,結果看到兩個人在打,頓時傻了眼:“到底哪個是刺客啊?”

烏洛蘭延忍痛給他指了指:“矮點的那個。”

賀若提了劍,加入戰鬥。管家忙進來要扶他,烏洛蘭延擺擺手拒絕,低聲道:“不用扶我,去把門關上,讓奴婢們各自回房,此事不得對外宣揚。”

管家被這屋裏刀劍聲驚吓的,連忙退出去了,把門給鎖上。烏洛蘭延勉強撕了一塊衣服,包紮了一下傷口,回頭望過去,就見那刺客倒在地上,被賀若當胸一劍刺透了,一邊嘴裏噴血,一邊渾身抽搐掙紮,地上汪着好大一灘鮮血,直流到帷幕後面去。而屋裏裏,地上,屏風上,桌案上,牆上,到處都是血,屠宰場似的,看的人背心發冷。

站着的黑衣人要動,賀若迅速拔出帶血的劍來,一劍橫着他脖頸,冷冰冰道:“你又是哪來的?”黑衣人猛怔了一下,突然擡起劍鞘打開他的劍,像個影子一晃,飛快地蹿出窗外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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