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依蘭
他走出內殿,皇後正立在面前,神色有些哀傷。
“再過兩個多月,公主就要臨盆了。你不等等嗎?她一個女人,又挺着個大肚子,她離不得你。你出了事,打算讓她怎麽辦。”
烏洛蘭延伏地哽咽道:“臣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
皇後嘆道:“你們這些人啊。一個個心比天高,要做大事。忠臣孝子,不遑多讓,卻幾時顧顧身邊的妻兒。”
烏洛蘭延悲痛叩請道:“臣已□□乏術,還請皇後替我照顧她。”
馮憑低身扶起他:“你放心吧,我會的。”
烏洛蘭延要告退。馮憑有些遺憾地說:“你沒有話同我說嗎?”
她惆悵道:“我一直覺得,咱們的關系,不僅是君臣,也不僅僅,我是他的妻子,你是他的朋友吧。你曉得我在這宮裏沒幾個信賴的朋友,不過你,咱們自小就相識了,幾乎隔三差五就要打照面,少說也有十年了吧?我記得,每次我和皇上鬧僵了,或者有芥蒂時,你都會安慰我,也會在皇上面前替我說好話,幫我們和好。我和皇上能一直恩愛和睦,未嘗沒有你的功勞。我雖然沒說過,可我心裏是知道的,只是不好意思說謝。說出來,反倒見外了。我想着咱們是打小相識,是自己人,不說你也明白的。”
烏洛蘭延道:“臣不敢居功。是娘娘和皇上真心相愛,天造地設,臣只是希望皇上能珍惜眼前人。臣願皇上和娘娘能得一有心人,恩愛扶持,白首不相離。”
馮憑感慨萬千:“謝你的吉言。我該怎麽祝你呢?你現在身在難局,我只好祝你平安吧。好自珍重,你才二十幾歲,受點挫折不算什麽,只要人在,一切來日方長,切莫灰心。皇上會想辦法保全你的,咱們還會再見。只可惜我一介女流,這種時候,也幫不了你。”
烏洛蘭延道:“臣明白。”
烏洛蘭延免冠去服,腳步沉沉地走去廷尉獄。廷尉官員并未接到谕旨,紛紛惶恐:“蘭大人這是何故……”
烏洛蘭延道:“給我準備一間牢房吧。”
衆官員面面相觑,待要說話,卻都不敢開口。廷尉入宮去詢問,皇上依舊是不見人,只有皇後出來接見。
皇後問廷尉:“他去了?他說什麽了?”
廷尉說:“蘭大人讓我們給他準備一間牢房……”
皇後平靜說:“他讓你準備,那你就給他準備一間吧。”
廷尉有些懵:“沒有谕旨,臣等可不敢啊。”
皇後說:“沒有谕旨?”
廷尉稱是。皇後默了半晌,伸出手去,從所坐的案頭拿出一份谕旨,丢給他:“要谕旨,谕旨拿去吧。”
廷尉打開一看,正是将烏洛蘭延治罪下獄的谕旨。看那墨的顏色,顯然已經是幾天前就已經寫好了,放在案頭的。
廷尉頓時明白了,連忙叩退。
皇後又叫住他。
“皇上的意思你明白?”
廷尉怔了一下,皇後說:“若是傷了性命,小心你的腦袋。”
廷尉忙應是,持着谕旨出宮去了。
而後,陸麗入了宮。
次日,李惠被罷職。李益,中書省一幹官員,幾乎全被罷職,除烏洛蘭延外,又有二十多人因罪被下獄。陸麗重錄尚書事,主持朝政,朝廷頓時一片天翻地覆了。
依蘭得知烏洛蘭延入獄,幾乎不敢相信,徑直闖入金華門,邊走邊叫:“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她是皇室疏屬,和拓拔叡也不是一支的,隔了幾代,關系算不得親近。性子上來說,拓拔叡也不太喜歡她,所以她入宮的時候也不多。不過名分上到底是皇親,拓拔叡因為她嫁給蘭延,特意給了她長公主封號。她一路風風火火闖進宮,幾個門的侍衛,攔都攔不住。
韓林兒帶着人從崇政殿匆匆迎出去擋駕,正在大殿前将她攔住:“皇上身體不适,公主現在不能見。”
他怕公主挺着大大肚子,太激動閃了腰,勸說的同時伸手攙扶。然而烏洛蘭延這老婆脾氣火爆,不是什麽唯唯諾諾的小女子。金枝玉葉着急之下,伸手就給了他一巴掌,罵道:“誰許你碰我的!什麽生病,你以為我會信你們這些狗奴婢的花言巧語嗎?讓我見皇上!”
韓林兒攔着她不放,道:“公主有話,臣可以代為傳遞,到公主現在不能見。”
依蘭推了幾番推不動他,掙紮着沖那殿門的方向高叫道:“皇上!您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他不是您最親信的人嗎?”
韓林兒要捂着她嘴,被她一把推開了。她激烈掙紮,掙動之下,頭上的玉簪斜墜:“……他是您最親信的人,您把我嫁給他……您處處維護他,連他欺我辱我您都縱容他!您明知道他是個什麽人,您還讓我嫁給他……我也姓拓拔!我也是皇族貴女,金枝玉葉!論身份,我也是您的妹妹,您就是這樣對自己的妹妹的嗎?您不知道我很厭惡您很恨您嗎?我的大好青春,我的大好婚姻,就被您拿去,交托給一個根本不愛我的人!只因為您喜歡他您就這樣對我……因為我是個女人,所以在您的眼裏就可以随意處置,不需要在意我的心情嗎?我真惡心你們,你們的友誼珍貴無可取代,我的人生就是一文不值,給你們做陪襯的嗎?”
韓林兒掩住她嘴:“你這樣叫皇上也聽不見的。”
她眼淚湧了出來,痛苦且憤怒地抵抗着韓林兒的手,說:“你不是寵他的很嗎?現在又把他關起來做什麽?你不是随便他做什麽龌龊事都替他兜着嗎……你現在倒是繼續啊,繼續兜,你撒手做什麽?皇上,這不是你的性格啊!你們甜甜蜜蜜的過往呢?你們不是情比金堅嗎?不要讓我這個憎恨你們的人看笑話啊!”
馮憑出現在殿門外。
依蘭看到她,眼睛閃爍着激動的淚光:“皇後,你的丈夫,他的自私都是你縱容的!你也是罪魁禍首!你待在他身邊,真的沒感覺到他很無情嗎?他對我,對別的女人不當人,他對你又能好到哪裏去。你覺得你能是他心中特別的那一個嗎?他這樣寵信烏洛蘭延,不也讓他下獄了?你又算得了什麽呢?”
馮憑走上去,使開韓林兒,伸手攙扶住她:“皇上是真的生病了,不是他不願意見你。蘭延入獄,他比你我都要痛苦。”
依蘭含淚憎道:“他憑什麽比我痛苦。他肚子裏也懷着他的孩子嗎?”
馮憑說:“你這些話,是人聽了都要傷心。我這些日子也焦頭爛額,你我都是女人,何必互相為難呢?不顧別的,尚且顧顧你腹中的胎兒。”
依蘭鬧了一場,被馮憑勸止。馮憑讓韓林兒用轎子送她出宮去,免得出什麽意外,又讓禦醫跟着,去家中替她把把脈……
依蘭走了,她擡頭望了一眼天邊的祥雲,憂心忡忡地想着拓拔叡。
皇上的身體不知道何時才能好。她一個人,什麽都不懂,孤立無援地面對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朝臣,真是有點撐不住。
保佑皇上快快好起來吧。
夏天就快要到了。
天氣暖和了,他身體應該會好起來吧。烏洛蘭延這件事盡早過去,但願一切能平靜,不要再生什麽風波了。
她身心疲憊,腳步沉沉,一步一步回殿中去。
宮女尾随着她回殿,背後又有人叫:“娘娘。”
馮憑轉過身,看到賀若。
一宮人仰馬翻,這個人倒是氣色很好,挺拔英俊的一副相貌,嘴唇極紅潤的,臉上還泛着桃花色。只是低眉耷眼的,極落寞,好像是挨了欺負似的。
八尺高一個漢子,沾染着桀骜不馴的眉眼,做出這副神态來,竟有點讓人憐憫了。馮憑知道他是為烏洛蘭延而來,道:“皇上病了,你回去吧,我累了,不想再聽你們說什麽了。”
她是真的聽累了。
疲倦擺擺手,她再度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