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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激流

她的身影,随着裙擺挪進來,帶着一絲豔麗的緋色和淡淡芬芳。

她站在那密密簾子內,隔着十來步的距離,和拓拔叡相對了,臉上的表情是冰冷而疏離。

熊熊的炭火,再高的溫度,也化不開兩人之間的阻隔。

她說恨,其實說不上恨。

只是覺得很陌生。

昨日的恩愛還在眼前,心境卻已大不一樣了。

一靠近他,就會回想起曾經的親密無間,回想起他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人,再用什麽表情,什麽言語方式跟他交流。

她是不想靠近,更是不敢靠近。

進殿之前,她已經醞釀着,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像平常一樣,笑着問一句皇上睡的好麽。這是最理智正确的做法,他是皇帝,是她俯仰生死的人,然而看到他的臉,她發現她做不到。

她想裝,無論如何裝不出來。

她控制自己表情不扭曲,控制自己不說話已經用了全力了。

拓拔叡看到了她表情中的冷淡和疏離。

那是早上,殿中生着蠟燭,火苗紅紅的,氣氛很像夜裏,晨曦的清光又從簾外透進來,在她的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

拓拔叡從榻上伸出手喚她,輕輕說:“過來。”

她想“過來”,可是過不來。

腳前好像堆着木炭似的,她怎麽也邁不出步。

她真恨自己。

為何會這樣無能。

假裝沒事,跟他裝模作樣,換取他的寵愛,穩固自己的地位……就這樣繼續下去啊。

又能有多難?

這不很尋常嗎?

為什麽非要這樣扭捏,苦大仇深的樣子。

她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他是皇帝,他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你沒有資格不滿。你所得來的一切都是他給予的,他有權決定你的身體。

她心裏明白啊,只是做不到。

他不僅是皇帝,也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伴侶。她要如何摒棄一切感情去裝傻。

她醞釀了半天,卻沒醞釀出一句體面話:“皇上有什麽話便說吧,妾在此恭候。”

拓拔叡好像看不懂臉色似的:“這是在做什麽呢?昨日一日沒有來,好不容易來了又站那麽遠。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馮憑心想:真惡心。

真惡心,到現在,到現在他還想裝傻。到現在他還想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聽聽他那語氣,多平靜,多體貼多關切啊。看他那神情,誰也看不出他心裏有鬼吧。一股惡意從胸中升上來,她突然很想撕掉他的臉,撕下他的面具。

她竭力控制着,不要說出難聽的話。

“我也不知道我這是在做什麽呢。”

她面上如死水無波:“我也不知道皇上叫我來做什麽,皇上有什麽事便吩咐吧。”

拓拔叡無奈地收回手,哀傷道:“你膽子大起來了。你以前從來不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因為我快要死了,所以你不怕我了嗎?”

馮憑說:“可能是吧。”

“如果你現在不是快死了,我也許真的還是怕你。不過如果你不是快死了,現在不知道在哪位美人的懷中*。你也不會招我觐見,這樣溫柔地喚我過去吧。我既沒情趣,也無風流,人也木讷的很,唯一的好處就是老實,只适合雪中作炭,無法錦上添花。”

拓拔叡聽她的語氣,是不願再同他和好了,嘆息說:“人還沒走,茶就涼了,原來你也是這樣的人啊。我真想不到。”

馮憑也嘆息,說:“原來你也是那樣的人啊,我也想不到。”

兩個人都默了。

時間靜了半晌。

他落寞地笑了笑:“在你心裏,我是什麽樣的人呢?”

冷酷的帝王?又或是無情的君主?

馮憑目光看向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帝王之心,豈是賤妾敢揣度的呢?”

拓拔叡柔聲說:“你揣度一下,朕恕你無罪。”

馮憑長嘆道:“算了。”

這樣的對話,對她來講太艱難了。每說一句話,都要耗盡心神,她只想保留一點最後的體面和自尊。

拓拔叡說:“為什麽?朕讓你揣度。”

馮憑道:“累,懶得。”

拓拔叡再默。

半晌,他又道:“你既是皇後,侍奉君王,怎麽能不揣度他的心思,還說懶得呢。”

馮憑說:“正是一直在揣度,又總是揣度不出來,總是揣度錯,所以就懶得了。賤妾聰明有限,随他去吧。”

拓拔叡說:“你懶得揣度我,我卻一直在揣度你。從昨夜到現在,我一直在揣度你的心思。”

馮憑目光正看着別處,聽到這句話又緩緩回落到他身上,定住了。

她問他:“你揣度出什麽結果了呢?”

拓拔叡避開她的目光,嘆說:“不管怎樣,你總得給我面子吧,你不把我當丈夫,也還得把我當皇上。”

馮憑說:“我确是怕死,舍不得榮華富貴。”

拓拔叡轉頭看向她:“舍不得榮華富貴,你還不聽我的話過來。”

她還是沒有過去。

這氣氛太詭異了,兩個人都在竭力克制,但胸中都在劇烈起伏,戰火一觸即發。

她怕再在這裏呆下去,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努力鎮定,好像很不在乎似的,口氣更加冷漠了:“你要見我也見到了,你問我我也回答了,你要說什麽便說,要做什麽決定快做吧。若是沒有別的事,我便回宮去了。”

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靜了片刻,終于提步,轉身離去了。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不必撕破臉是最好的了,大家面子都好看,何必要嘶聲力竭地質問,披頭散發地痛哭呢?事實已經知道了,就當從來沒有相愛,從來沒有真心相許過,就當她心中那個人早已經死了。

拓拔叡看着她背影,她擡手正掀開簾子。她要走了,她不肯跟他說話,就這樣走了,他平靜的心終于亂了。

“你不問我為什麽嗎?”

馮憑腳步頓時停住。

半晌,她冷冰冰拒絕道:“不必了,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拓拔叡道:“你這樣對我,讓文武大臣們怎麽看呢?”

馮憑不言語。

拓拔叡道:“你同我疏遠冷漠,宗室大臣們就不會再敬重你了,也不會再聽你的,你還怎麽當這個皇後?你同我越親近,你越緊緊貼近我,你的地位越牢固。”

他伸出手,聲音急切,向着她的身影深情呼喚道:“過來吧,寶貝兒,聽我的話,不要自己害自己,不要毀了自己的前程。你可知這宮中兇險?抛棄我,你無法活命的。你就像一只羊,你毫無力量,是我在護着你,你離開了我,會被他們撕碎的。這是別有用心的人使的詭計,想讓你同我反目,好借此對付你。不要上當。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活着一天,你就得陪着我一天,緊緊抓住我,不要讓人有機可乘。我不是為我自己在留你,我是不想你掉下懸崖。”

她沒有再往前走,拓拔叡看勸說有用了,心激動起來,繼續逼迫道:“你過來,抓住我的手,不要松開。”

馮憑咬緊牙關,一股強大的恨意席卷了她。

沒錯,就是這樣……他知道她只能依靠着他生存,哪怕他砍斷她四肢,挖掉她眼睛,拔了她舌頭,她也不會離開他,她還是會任他□□。他就是吃準了她無能,吃準了她只是一只籠中鳥,仰仗他投食,依賴他生存,所以他才敢這樣對她。

馮憑從來沒有這樣恨過。

她為何會變成籠中鳥,變成這樣無能呢?只因他的祖父殺了她的親人,摧毀了她的家族,所以她才會零落一人無依無靠。而這就是他利用她,控制她的籌碼。

真是狠啊,敲骨吸髓都不夠,非要将你磨成齑粉,榨幹所有價值。為奴稱臣還不夠,非要你世世為奴,永世不得翻身。只要你一刻依附他,你就永遠都是他的奴隸了,他會想盡辦法讓你無法脫身,反過來還要讓你感激他,讓你向他奴顏婢膝,像個賤人媚笑求寵。

這就是帝王。

惡心,真是惡心。

一時所有的感情都灰飛煙滅了,她轉過身來,一雙黑幽幽的眼睛蘊藏着無盡的厭惡。

拓拔叡見她回頭,他喜極而泣,他的眼淚出來了。他情緒激動,掙紮着坐起來,張開懷抱:“朕想你了,讓朕抱抱你,朕只有你一個了。”

他感動地說:“就算我對不住你,你也舍不得我死。”

馮憑一時,說不上他是殘忍還是幼稚。或許二者兼有,她只是覺得說不出的惡心。

他若是當真像他祖父一樣,幹脆地冷酷殘忍,那也符合他帝王身份,也是個引人注目的枭雄。他若幹脆一點,做個無能的帝王,普通的好人,哪怕幼稚一點,也讓人敬佩。可他皇帝不像個皇帝,好人不像個好人,又要狠毒,又要想深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兩種互不相融的物質攪合在一起,不知道攪合成一對什麽東西,反正就是讓人惡心。

馮憑冷笑說:“我舍得,有什麽舍不得的呢。世上男人這樣多,少你一個不少。只要過個一年半載,我就把你忘了。你死了,屍骨都爛成泥了,我還在這世上活的好好的,錦衣玉食,安然富貴,這麽算來老天爺對我不薄。”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帶着憐憫:“而你就可憐了,可憐你出身這樣高貴,繼承了這樣錦繡的江山,卻無福享受,年紀輕輕這就馬上要死了,只能白白便宜了我。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呢,如果不是你給了我今天的地位,我到現在也只是個低賤的宮女。光憑這個,我也要感激你一輩子的。”

拓拔叡悲傷望着她:“我不信,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愛你?”她驚訝,搖搖頭:“不啊,我不愛你,我自始至終,從來沒有愛過你。我從前就不愛你,現在更不愛了。我愛的只是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我只是想接近你謀些好處罷了,如果你不是太孫,我不會跟着你的。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會嫁給你的。”

拓拔叡說:“你恨我。”

馮憑搖頭:“不,我不恨你,我是求仁得仁,我恨你做什麽呢?我感激你,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一切都是我自己追求的,這是我該付出的代價。”

她似解脫,似無奈:“只是有些遺憾罷了。”

她看向他,好像不相信他會這樣蠢笨似的,驚訝道:“你怎麽竟真的相信我愛你呢?”

“你要是能多愛我一點,興許我會愛你吧,可你又不愛我,所以我早就心不在你身上了。連楊信都比你強呢,你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在陪伴我,哄我高興。我讓他上我的床,他可比你溫柔體貼多了呢。可惜他是個太監。後來我又喜歡了李益,故意讓你把他弄到我身邊來,借機跟他親近。你真蠢,你什麽都不知道,其實我早就和他好上了,我們背着你相愛,不然那天寺院失火,他怎麽可能為了救我,冒殺頭的危險呢。”

拓拔叡的笑容像水上的漣漪一般輕輕消失了:“你和他親熱了?”

她語氣有些興奮:“對啊,不然呢?這還用問嗎?若是沒有親熱過,他可能為我奮不顧身嗎?你怎麽這麽傻,我之前告訴你我們沒有你還真信啊。怎麽可能,我早就是他的人了,我們整天惦念着彼此卻不能在一起,滿腹相思,可憐的就跟牛郎織女似的……”

拓拔叡看到她那個輕挑樣子,聽到她那放浪語氣,氣的瞬間就失去理智了。

閉嘴!閉嘴!他腦子裏發瘋地大叫着。沒等她說完,他掙紮着,憤怒拾起一只茶盞朝她臉砸過去。那茶水是剛滾過的,非常燙。滾燙的茶水嘩地澆了她一臉一身,那瓷碗砸在額頭上,碎瓷割傷了皮膚,頓時見了血。

她怒氣勃勃,兩眼通紅,*地瞪視着他,像只發瘋的野狗,要将他的皮肉撕碎。

“你打我做什麽!”

拓拔叡顫聲說:“你過來。”

馮憑怒道:“你也不愛我,你這麽生氣做什麽?你不愛的東西,還不許別人愛嗎?你真讓人惡心,我讨厭你,我就要跟我愛的人在一起。”她拂袖轉身就走,急切地欲逃離這個地方。她腳步飛快,好像背後有鬼在攆似的。

拓拔叡渾身顫抖下了床,走上前來,提起一只廣口的大花瓶,照着她頭猛砸下去。

他手亂顫的無力,那一砸卻用了全力。花瓶在她頭顱上嘩嘩地碎了,馮憑眼前一黑,身體一軟,滿頭是血地暈了過去。

拓拔叡跌跌撞撞地跪下去,抱住她身體,好像拾起一片樹葉。他整個人搖搖晃晃,飄飄蕩蕩,像風中顫抖的稻草人。

馮憑滿臉是血的,又醒了過來。馮憑伸手推他,掙紮着要站起來,拓拔叡摟着她,手亂顫地撫摸着她頭發和腰背,聲音絕望沙啞地輕顫道:“我的心肝啊,寶貝兒,你不要氣我了。”

他臉色蒼白死灰一般,哀求道:“求求你了。都是我的錯,你行行好吧,你可憐可憐我吧,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要再氣我了。我都要死了,我活不了幾天了,你還不滿意嗎?就算我再壞,你再恨我,人都要死了,也該一筆勾銷了。你非要這樣,非要讓我死不瞑目,你非要折磨一個快死的人。我難受啊。”

他流着淚。他的心被針紮一般,痛的幾乎窒息:“你是活人,你有什麽不快,有什麽怨有什麽恨,還有機會重新來過,我可憐啊,我的痛苦只能帶到地下去了。我知道,你的心太狠毒了,你要折磨我,虐待我,讓我在九泉下也受煎熬。”

他觸到她頭上的鮮血,她頭上破了個大洞,腥濃的血正源源而出。

他痛道:“你就不能騙騙我嗎?我不在意你騙我,我想聽你說愛我,聽點高興的,我不想聽那些掃興的。你不要說了,再說我就真的要生氣了。你不想我真的生氣吧?我的心脆弱的很,你不要傷害我了,我承受不了,求你了。”

“寶貝兒。”他托着她的頭喚:“你改個口吧,行行好,行行好,你改個口吧,別說不愛我,可憐一下我。”

他捏着她的嘴,眼睛注視着她的臉,目光中雜糅着劇痛,咬牙切齒的悲傷:“你說啊……”

馮憑掙紮推他,拓拔叡将她按在地上,撕扯她衣服,手探進她衣裏。馮憑感到頭發木,心激動狂跳,血一直在臉上流。她感到身體像個水泵,血正在一下一下泵出來,好像要一直流幹。她恐懼極了,她顫聲叫道:“來人,來人,救命,皇上瘋了,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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