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楊柳道
拓拔泓離去, 楊信走了進來。
馮憑道:“陸麗那邊有音信了嗎?”
楊信知道她現在的心情,應該是非常焦慮。楊信道:“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了。娘娘召他,他不會不來的。”
馮憑道:“随時查探他行程, 準備派人去接應。”
楊信道:“臣明白。”
馮憑道:“今夜是李益在臺中當值嗎?”
楊信道:“好像是他。”
馮憑道:“那就傳他吧。”
楊信去傳了。
李益來的速度非常快, 臺中到這裏,來回怎麽也得兩刻, 他卻只用了一刻不到。下跪行禮時,馮憑看到他臉色稍急, 說話節奏還帶着難以察覺的隐微顫音, 知道他這一路, 估計是疾走飛奔而來的。
馮憑好奇道:“昨夜不是你在值事嗎?怎麽今夜還是你。”
臺中當值,都是輪值,但李益這幾日都是一人在值。李益沒想她連這點小事都清楚, 面色頓紅,有些赧然:“臣怕娘娘有事召,所以一直在等候。”
馮憑道:“你現在擔的是尚書省從事之職吧?這樣,我調你到中書, 升你做中書令,加禦前行走,如何?先前是烏洛蘭延在擔任, 而今空缺。此職比你現在的職位高,你當不會有意見吧?”
李益忙道:“臣謝太後恩典。”
馮憑柔聲道:“好,那你現在就上任,替我拟幾道诏令吧。”
李益道:“臣遵命。”
禦案就在榻下, 上面已經備好了紙筆和空帛。馮憑口述,李益執墨。本來這東西,應該是先在紙上草拟,修改定稿後再謄抄到帛書上的,但李益是此間熟手了。他沒用草稿,直接在帛書上寫就,一字不易。
這幾道诏書,一道是嘉獎安撫乙渾的。太後命他接替楊保年等人之職,由車騎大将軍,兼錄尚書事。
一道是處理乙渾殺人善後,給楊保年等人定罪。李益明白她此诏用意,為了暫時麻痹乙渾,讓他在陸麗回京主事之前這段時間裏,不至于狗急跳牆。
寫好了,馮憑看了一下,無可更改了,便交還給李益,道:“用印吧。”
李益道:“這,用皇上印,還是用太後印?”
兩印皆在崇政殿,都是太後在保管。
太後而今垂簾聽政,有自己的太後印,朝中大多數不太公開的,重要的人事任命,上都需加蓋太後印。普通百姓看來,告令上有皇上的玉玺印才是正式的,但朝廷官員都知道,而今宮中是太後在主事,皇上說了不算,一件事需要有太後明确的同意表态,大家才敢放心行事。
馮憑道:“用皇上印。”
用皇上印,看起來比用太後印正式多了。但實際上,皇上還幼弱,根本就不可能獨立發這樣的旨,如此營造出乙渾自作主張,挾君自專之感。如果用了太後印,太後是有頭腦,能獨立行事的成人,那意義又不一樣了。
以乙渾現在的處境,看到這兩封诏書應該會松一口氣大喜,是難以察覺到馮憑這點小細節上的用心的。來日翻盤,這也是他的罪證,太後則是忍辱負重用心良苦。
李益将诏書蓋上印,馮憑讓楊信去傳旨。
“給你自己寫一道任命吧。”
李益又寫了一道任命,這次,馮憑讓他蓋上玉玺,又蓋上自己太後印。
拓拔泓寅時醒來,得知昨夜自己走後,太後又召了李益入殿,他立在宮女面前,就着銅盆中的水洗手,眉頭就是一皺。
“太後又召他做什麽?”
想到昨夜他離開時,太後一副困倦要睡的樣子,他心裏就不太舒服。
他本來是還想再留一會的,是因為太後神态疲憊他才早些離開,好讓太後安睡。沒想到自己走了,她又召了別人去,召的那個人,還是同她有些閑言碎語的。
那時天還是黑沉沉的,殿中點着輝煌的蠟燭。拓拔泓早起的好心情被這件事破壞了。
他相信太後跟他父皇的感情。若不是他父皇愛這個女人,也不會賜死他的母親。先帝駕崩,太後的悲傷痛苦他看在眼裏,那不可能是裝出來的。拓拔泓聽到她的那些閑言碎語,就不痛快,又想起太後那日赴火,李益第一個沖出來抱住她,那感覺怎麽想怎麽不舒服。拓拔泓總感覺這兩人之間有點什麽。
那太監,也不曉得是煽風點火還是故意怎麽的,說:“李益昨夜在太後宮中盤桓了一夜,天明前才出宮去的。”
拓拔泓說:“太後诏他做什麽?總不是無緣無故吧?”
太監說:“好像是拟旨。為昨日乙渾的事。太後升了李益做中書,讓他在禦前行走,專為太後侍奉拟旨。”
拓拔泓更了衣,上朝前,又去太後宮中,想看看她。入了宮,卻得知太後剛剛睡下。
拓拔泓掀開簾子,去內殿,果真看到她已經睡了。她身上被火燒傷,穿着很薄的衣料,身上蓋着薄被。傷的最重的那只腳,塗滿了黃色的藥粉,沒法接觸織物,晾在被外面。腳是标準的女人的腳,不大不小,柔軟纖細,一段小腿顏色雪白。
拓拔泓看了半晌,沒法說什麽,囑咐宦官說:“那便讓太後休息吧。”往永安殿去了。
長安楊柳依依時節,陸麗拖着一身衰朽老骨,登上赴往平城的馬車。臨上路時,伺候他多年的家人勸道:“大人何必現在急着趕去平城呢?平城現在岌岌可危,皇上和太後不得主事,乙渾剛剛矯诏殺了楊保年等幾位有資歷的老臣,太後也拿他沒辦法。他下一個要針對的就是大人你。大人這樣回去,不是正好落在他手裏嗎?他現在獨攬大權,大人就算回去,也是以卵擊石。”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
陸麗憂心道:“他若不殺我,我回去他也不敢妄動。他若想殺我,我遠在京外,只會更方便他下手。我在這裏夠不到朝廷,縱有心無法行事。我只有回到京中,見到太後,才有可能扭轉局勢。”
家人道:“他連楊保年都敢殺,早就是膽大包天了,怎麽可能放過大人你呢。大人此番回去,擺明了就是要對付他的,他怎麽會讓大人如願。大人回京就是自投羅網啊。”
陸麗道:“我不回去,我的兒子孫子們可都在京中啊,我不放心。”
家人道:“他們只要聽從大人的教訓,老實安分,不要參與黨争,應該能保得性命的。大人何必擔心呢。”
家人非常痛惜:“大人已經這般年紀了,只好留在京外頤養天年,享幾年清福也就罷了。大人早已經不問朝中事了,乙渾他不見得就會針對大人。何必還要卷進這種朝局是非當中,拿性命去賭,落得白發蒼髯,不得善終呢?”
家人是親人,極力想勸阻他,說話也不避諱,直白地懇求他改變主意。
陸麗何嘗不知道呢。
只是拒絕不得。
想到當初離開京城的情景,皇後在茫茫雪地中的那執手的一跪,深深的長拜。而今皇上駕崩,太後孤立無援,召他回京,他又怎能置之不顧。
他心裏嘆了口氣,只剩這一把朽骨殘軀了,真要死,那也沒辦法了。能撐一天就撐一天吧。
陸麗趕回平城去了。
他獨自一人,只帶了一名車夫,和一個随從,車也不大,是一輛紅色簡陋的小馬車,一路呆在車中,不曾探出頭去,到了驿站也隐瞞着身份,沒有用自己的官印文牒入宿。命車夫随從小心掩護,假裝成普通的行旅客商,想以此避開乙渾的耳目。
他計劃在十日內抵達平城,趁乙渾神不知鬼不覺入城,直接進宮去見太後,商量誅殺乙渾的大計。如果計劃不出意外,見到太後,當夜即可以下旨立刻捉拿乙渾,将其同黨逮捕問罪,而後由他錄尚書事,料理接下來的局面。
太後無法直接殺乙渾,并不是因為殺不了他。
殺乙渾一個人是容易的。
只需要一道聖旨即可。或者假意召他入宮,在宮中埋伏武士,直接置他于死地。但這不是殺人的辦法。乙渾不是一個人,他到現在這個地步,朝中多有他的同黨。這些人知道太後的意圖,很有可能铤而走險。如果行事不周密,別說殺不了他,就算殺了他,也可能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多少人冷眼盼着她和乙渾相鬥,好坐收漁利呢,她不能像當年南安王殺宗愛那樣。
如何使乙渾死後,權力能回到太後手裏,而不是落入第三人之手,或者分散到第四人,第五人之手,這也是她真正為難,真正害怕的。如果殺了一個乙渾,換來的是接二連三的張渾李渾王渾,驅了狼又迎來老虎,那是絕對得不償失的。不管從哪方面考慮,她都不能冒這個險。
如果陸麗能順利殺了乙渾,憑他在朝中多年的威望,只要他能站出來錄事,順理成章接手這盤散局,就能震懾朝中的宵小和四面八方的野心家及蠢蠢欲動者。時局穩定了,太後才能有時間和餘地慢慢培育自己的勢力,直到幼帝長成,真正掌權。否則局面很可能變成像當年太武帝駕崩,宗愛擅權時那樣。他殺你我殺他,沒完沒了。
馬車行到拐彎處,一只冷箭從樹林中射出來,一箭射中了馬夫。
馬夫吐血,倒在車座。
馬感覺到缰繩松掉,遂停了腳步。
馬車忽然停下了。
官道上植滿了楊柳,這時節正抽條,綠霧蒙蒙,煙色重重。這條官道是往南下的。當年拓拔叡南巡,車駕經過此道,見道旁空落,遂命人在此道上植楊柳,幾年過去,已經長的如此茂密。
有黃莺停在樹上唱歌。
陸麗在車中,他那時在打瞌睡。沒辦法,人年紀大了,熬不住,車一颠簸就想睡覺。快到京了,他想養一會精神準備入宮,好應對接下來的變故。
聽到聲響,他感覺到有點不對,馬車怎麽忽然停了。叫了幾聲車夫,沒人答應,他只好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揭開車簾查看情況。他倒不是害怕,只是年紀大了風顫,舉動很不靈便。
剛探出頭,他還沒意識到危險,一只手從天而降,扯住他後背,将他從車中拽了出來,熟練地抹斷他脖子,斬下了他的頭顱。
血濺于車。
鳥雀驚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