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君在水邊起了間屋子,蜉蝣這輩子從未用人身走過路,只覺渾身不自在,呼吸也不暢。
對方卻自在得很,翻身上了榻,支起一臂,閉目睡過去。
神君是不需要休憩的,蜉蝣心有疑惑,卻不敢開口詢問。他也不敢出這屋子,便蹲在角落,看着對方出神。
春君從落日西沉,睡至霞光複起,他呼吸沉緩,整夜竟只一次吐息。
蜉蝣無論什麽時候看他,都不見他有半點變化,仿佛是個惟妙惟肖的假人。
可春君睜開眼時,立時有了活氣。他掃了眼蜉蝣,道:“你一直在看我?”
蜉蝣還披着他的衣裳,這時手指忍不住絞緊了衣物,臉也紅了。
春君坐起身:“不怕我了?”
蜉蝣當真沒那麽怕他了,一直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舌頭也不再打結。
春君奇道:“這是什麽緣故?”
蜉蝣看着他臉,低聲說:“我原來只有一日夜的壽命,對我來說,一夜與一生也差不多了。就算是陌生人,看的時間長了,也會生出點留戀。”
春君垂首,過了會兒方道:“那這一夜可真是極長的了。我倒想不出你的感覺,于我而言,一夜不過一次阖眼,連打盹也不夠。”
蜉蝣心道,這神君怪可憐的,竟然睡不了一個飽覺。
春君又問他:“那在你眼中,天地萬物豈不是都很可愛?”
蜉蝣點頭,道:“從前我剛有人形的時候,飛來一只朱鹮。我從未見過這麽高大的生靈,又與我這麽近,真是好吓人,看久了卻覺得也沒什麽。後來,朱鹮來得再勤快,我也不怕了——只是它許久沒來過了。”
春君道:“這麽說來,其實你活過的時間比我長。拘在一處不是個好主意,我帶你往別處看看,你便知道世間尚有許多可以打發解悶的玩意。”
蜉蝣不怕他,卻不敢拒絕,被他攜着出了瀛萊山。
先去了南溟,那是一片無際無涯的海域,蜉蝣與水親近,卻在看見時心如鼓擂,跌坐下去。
春君沒想到這事,見人軟在腳邊,笑着扶起人。
蜉蝣偎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春君道:“做什麽這麽怕?”
蜉蝣氣若游絲:“這海真大,我若被困在裏頭,要多少時日才能走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