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邀戰
武道大會次日。
我被折騰得腰酸背痛,盥洗時看到銅盆中本就蒼白的臉,眼睑下卻浮現出濃重的青黑,看起來氣色極為不佳。
便刻意站至最後無精打采地站着,偷偷掃了幾眼,也未見陸星臨和劍寒清,想必定是昨夜酗酒過度,正宿醉不醒。這人真是,連孩子都不放過。
上午相安無事地過去,快至晌午時卻見洛塵沉穩地起身,飄然落至臺上,對着我的方向施了一禮,道:“在下想挑戰長生殿少主,獨孤誠。”
武道大會,以武證道,有人請戰豈能不應?
少主旋即躍至臺上。
未想次日便能看到這兩人對決,我卻有些期待。少主幽冥掌法已至八重,至于洛塵,我與他許久未見,也想摸摸他已至何種程度。
卻見他身着蔚藍道袍,氣息平和,如三月春風,但手中長劍出鞘的片刻,卻仿佛将正午的光如統統收入劍中,竟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劍意缥缈如重重浮雲,将全場浸沒其中。
許多劍客不禁起身,生出戰意。
我心裏不由思忖,不知他若和劍寒清對決是誰更勝一籌。他學的兵器多又雜,每樣都信手拈來,足以橫行江湖,不過,單論劍法當是劍寒清更為精湛。
再觀臺上,劍掌相交數十招,并未明确分出勝負。我想若是單拼內力,當是少主更加強橫,但洛塵招式壓制,能克他掌法,如此看來倒輸贏未定。
正認真觀戰,便聽身後好些愛慕洛塵的俠女竊竊私語道:洛盟主竟落了下風,不過他這回拿的劍并非本命劍,俠士換劍難免會不稱手。
另有人問:怎的突然換劍呢?臨戰換劍乃兵家大忌。
那俠女便道:聽聞他原來那把劍愛護至極,常常帶着,後來葉副盟主看着喜歡,便趁他不在借去,後來不知怎的便不用了。
我聽聞這番話,隐約猜到他用的定是我的相思。但我的劍并非絕世神兵,也不是價值連城的寶劍,還沒劍寒清那把值錢,我用它只是習慣稱手罷了。他要什麽上好兵器沒有,偏霸着我的劍,是故意羞辱我嗎?
正想着,卻見臺上狂風自八方彙聚而來,周圍草木伏倒,臺下看客的衣擺均被刮得上下翻飛,均收入他那暗無天日的雙掌之中。
此時天地昏暗,世間萬物黯然失色,只有洛塵掌中的劍耀眼奪目,取代了日光般地存在,斬出淩空一劍,對上這世間至邪的漆黑掌勢。
均使出最後一招。
這江湖正邪兩道最受矚目的後起之秀,以最明亮的劍對上最黑暗的掌,如天地間包羅萬象的黑白兩色,攜着滔天的殺意相撞,相交的瞬間竟如天地初開時的混沌炸開,大地晃動,無數光點砸入眼中。
待看清後,兩人均後退數步。我見那掌勢如鋼鐵般未現出裂紋,劍勢卻頹然漏出破綻,周遭卷起的飓風還未平息,戰意剛剛升起,正看到激動人心時,洛塵卻陡然收劍,擡手淡然一笑。
“幽冥掌果然名不虛傳,在下佩服。”
這招後兩人分明呼吸未亂,完全能戰至深夜,我看他根本未盡全力,這僞君子莫非是怕被試出底限?
少主慣來自命清高,見狀秀氣的眉皺了皺,不認這結果,正欲拂袖下臺,卻見此時天地模糊,如提前進入黃昏,忽有浩蕩水聲自天而降,整座大會瞬間被江河湮沒,酒氣飄滿全場,竟分不清這是江海之水還是酒泉之水。
衆人自恍惚間醒來,才意識到那浩浩湯湯的并非江水,而是純粹的劍意。
再觀臺上風消雲散,晴空再度放出光輝,靜若無人,仿佛只是幻覺。而再仔細望去,卻能發現,那大理石擂臺正中不知何時竟倒插着一柄長劍,浩蕩劍意便是出自這把劍。
這劍青光湛湛,插入擂臺如切豆腐般,未留半分裂紋,而我每回見到它卻會本能地緊張。
此劍名為飲千鐘,是那殺神的。
這時便聽一聲豪氣的笑,聲若洪鐘,震破蒼穹。
“某來會會你!”
聲音剛落,劍寒清狂妄不羁的身姿便翩然出現在臺上,既不施禮,也不拱手,驕陽濃烈的光盡數映在身上,更襯得那白衣無瑕。
我卻盯着那段潔白的衣襟出神,方才那陣狂風中,一尾紅葉飄零着,無意間落在他胸前,如翩跹飛舞的蝶暫歇于此,振翅待飛。
我看着那枯葉,覺得有無限柔情,可那劍卻仍如肅殺秋風,令草木蕭瑟凋零,這才想起,他似乎極讨厭我們魔教妖人,想來留我性命,也只是因為沒有玩膩。
正想着,卻見他站在臺上,并不掣劍,道少主剛經歷苦戰,要讓他三招。
我看着少主袖下無情的雙掌,心想,我若赤手空拳接他幽冥掌,輕則傷及髒腑,重則性命堪憂,絕無力氣再接下掌。這殺神再是強橫,赤手接下三招也需極大消耗內力,倒也公平。
但少主定然不會這麽想,他只會覺得這瘋子不是活膩了找死,便是故意挑釁,都是要死的,便見掌下風起,袖底鼓起翻飛,臺上溫度驟降,飛沙走石,掌風裹着烈烈殺機,排山倒海而來!
這招不留絲毫生機,連臺下人都能感受到掌風之強,劍寒清不閃不避,白衣被風吹起,運起全部內力接下這密不透風的掌勢。
三招過後,兩人呼吸都已急促。
劍寒清終于拔劍,他額角沁出細汗,想來連接三掌他也必不好受。劍勢剛起,卻非往日那般殺伐淩厲,倒有些情意綿綿,如連綿春水,斬不斷,劈不開,以這三尺柔情困住百煉金剛。
他薄唇緊抿,目光深邃,沉聲道:“此招名為相思。是當娘的為自己兒子所創,期望他憑此招護身,自由自在,不受欺淩。今日,我便替這小孩使出此劍!”
我遠遠站在臺下隐約聽着,才知原來這便是相思。
少主幽冥掌法無情無愛,難尋破綻,可稱至強,這相思劍法并不強悍,卻柔情堅韌,借這掌勢扶搖而上,敵手越強,劍勢越強,總恰好壓對手一截,立于不敗之地。
以強搏強自然輸贏未定,但在這至情至愛的劍勢中,少主那天地間最無情的掌法終于現出裂紋,碎成數片,飲千鐘對準他的心窩,當胸而來!
我本還沉浸在這纏綿劍意中,卻在意識到他擅動殺念時驟然清醒,情人蠱性命相連,若劍寒清要殺他,我也必死。未及細思便已閃身出現在臺上,出刀擋下那攜天地之力的致命一劍。
我已架起全部內力接這劍,本以為會受傷吐血,五髒移位,只求搏一線生機,但刀劍相交的瞬間,那殺意卻風消雲恬,我如在鬼門關繞了一圈。
武道大會本不該傷及人命,那招可解釋作刀劍無眼,收手不及。可這殺神向來随心所欲,若執意動手,卻也沒人能攔,況且殺我們這魔教妖人更是大快人心。思至此,我心底不免有些發虛,不好開口,便以眼神示弱。
他看出我在求他,只冷冷盯着,黝黑的眼底怒意可掬,片刻後,重重冷哼一聲,總算收劍,道:“承讓!”
銅鑼敲響,宣告上午比試結束。
少主自幼修的幽冥掌法,斷情絕愛,未遇敵手,卻被這至情至性的劍法打敗,我見他烏黑衣袍襯托下,本就淬玉般的臉蒼白如紙,黝黑的眼珠盯着我沉默不語。
這相思劍法借敵之勢,他越強悍,這劍的反擊便越強,就如沒人能打敗娘親對兒子的思念,情愛之事,本就毫無道理。勝敗乃兵家常事,敗給這種劍法也不意味着弱,沒什麽可恥的,我看他也未受傷,便勸他回去用膳,他卻恍如沒聽到我說話,心事重重。
我見周圍人都已散去,只有我們和白界還在,想開口再勸,卻聽他忽然問道:“明月,你思念你娘嗎?”
我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麽問,便答道:“屬下生來便被抛棄,未曾見過她,又怎會思念?只聽聞她是個劍客,劍法卓絕,當世難尋敵手,極度厭惡被束縛自由。”
他剪水般的眼瞳好似蒙着霧氣,卻忽得垂下細密的眼睫遮住那雙眼,怕被人看到似的。我想他自幼失去娘親,定是又被那相思劍法勾起回憶,這張臉實在貌美,竟讓我覺得有些凄楚可憐,轉念又想,他若可憐,我豈不更可憐,被他屠殺的無辜哪個不可憐?
正想着,卻聽他擡眸看着我,問道:“你也想離開長生殿嗎?”
這視線陰冷如毒蛇般,令我渾身發寒,他們父子兩個疑心病都重,先逼我服下昙逝,還不放心,又給我種情人蠱,到了此般地步竟還不信我,便誠懇道:“除了長生殿,屬下還有地方可去嗎?況且有情人蠱在,我哪裏能逃得出您的掌心?”
他便不再說話,沉默許久才與我回去吃飯。
過了午後,我本有些疲憊想歇息,但在客棧中我沒有自己房間,又不願對着少主的臉,既然他昨夜答應放我出門,便自行離開。
臨到樓下時恰遇到白界,她見了我那狐眼勾得越發妩媚,問:“陸郎,許久沒見你救人了,她長得好看嗎?是哪家姑娘?”
我們來時路上并未有機會說話,我也不愛與她說話,但提起此事,我想起上回慘死的紅杏,唯恐她再去找柳如言麻煩,只好平靜道:“白護法,你要怎樣便沖我來,莫為難小姑娘。”
她眼尾桃花開得更豔,笑靥如花:“你還與過去一個樣。可我也是小姑娘,怎不見你疼我愛我?”
我心道,你哪是柔弱的小姑娘?我敢放松警惕你反手就是一刀,誰還不知道誰?面上卻不答這淫穢之語,錯開她前往武道大會,打算找劍寒清賠罪,免得被認為我要造反。
環視四周竟未見他的身影,他竟沒來守擂,想是喝酒去了,便遠遠尋棵樹坐下專注看他人比試。
有上午的珠玉在前,下午場難免黯然失色,我昨夜睡得太晚,忍不住犯迷糊,不住點頭險些睡着,便有人輕拍着我肩膀喚我名字,還未睜眼便聽到那尾音上揚的輕佻聲音:“礙事的人終于不在了,小明月,來陪本宮聊聊吧。”
我擡頭看清面前的人身姿颀秀,面如冠玉,與上回不同的是換了柄新的翠色碧玉折扇,輕搖玉扇,一身風流氣,正是太子。
我環視四周,未見精兵侍從,只有他簡裝出行,想來他所說礙事之人當是少主或劍寒清,也不知他貴為太子,還怕大哥做什麽?不過仔細想想,劍寒清的确可怕,我如此心狠手辣的妖人也拿他毫無辦法。
便勉強點頭道:“太子有何指教?”
我向來守禮,他卻收了折扇唐突地拉起我的手,笑吟吟道:“本宮喜歡你很久了,你可願陪我進宮,往後讓本宮來照顧你?”
頭回有人說喜歡我。
我呆住,困意一掃而光。
這太子似乎也是個瘋的,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竟上來便說這個。我再觀他面上嘻笑,想來是玩笑胡鬧罷了,便平靜下來,正色勸道:“太子莫要玩笑,在下與你不熟。”
他見我不信,帶笑的眼裏露出急色,那溫熱綿軟的掌心将我微涼的手指包裹着不讓我抽出,我垂眸看着自己蒼白枯瘦的手背,連青筋血脈都清晰可見,聽他說道:“怎麽不熟?你不認得本宮,本宮卻自知道你的時候起,便想疼愛你,照顧你,娶你回家好好待你了。”
這污言穢語聽得人一陣火大,我見這手文弱無力,只要輕輕攥緊便能将它握斷,不由擡眸冷冷瞥他作為警告,他卻同他哥那般得寸進尺,纏上來環住我肩膀,埋入我肩窩,厚顏無恥地道:“還有,叫太子多生疏,叫哥哥便是。”
他非習武之人,身材卻比我強健,我這不留神竟被占了便宜,頓覺奇恥大辱,正欲拔刀教他做人,卻見他身後不知何時靜靜立着道高挑的身影,将那午後斜射的光盡數擋住。
我看到他背光而立,神情隐在陰影中,晦暗難辨,身子僵住,準備好賠罪的話都忘了怎麽開口。
這時卻覺身上一輕,是他扯着太子的手臂将其拖拽起身,拉至樹後沒人看到的地方,壓低聲音訓道:“我昨日怎麽與你說的?不長記性是不是?”
我見太子平時風流堂堂,威儀萬千,在這煞神面前卻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只小心翼翼地将我擋在身後,矮聲辯解道:“講道理嘛,大哥。咱們自小一起長大,你明知我對小明月愛慕已久,卻瞞着不告訴我,如今總算找到,你卻恐吓不許我靠近,你倒說說是為何?”
我仍未明白這個愛慕許久是怎麽回事,便聽劍寒清握劍的手攥得咯吱作響,面無表情道:“你懂什麽是愛慕?”
太子悄悄拉着我的手,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争論道:“大哥,不懂的是你。明月長得好看,誰會不喜歡?難道人人都像你這樣,除了打架什麽都不知道才好嗎?”
我心裏補充,還知道酒。
又見劍寒清面色沉着,已很不好看,是每回要收拾我前的跡象,我本就惹他不快,便不着痕跡地将手抽出離這登徒浪子遠點,怕被傷及無辜。
劍寒清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卻是對我說道:“閉眼轉過身去。”
我慣來幸災樂禍,不能親眼看到別人被收拾,心裏難免有些遺憾,面上卻乖乖地點頭轉過身去。便聽到身後太子求饒喊道:有話好說,別打臉……
接着便聽劍寒清嫌棄的聲音,道:“不許叫,打兩下便喊,以後怎麽當皇帝?”
于是連哀叫聲都沒了。
我心道劍寒清揍就揍了,還堵上人家的嘴不讓叫,這不是欺負人嗎?
待他管教完弟弟,我見太子臉上安然無恙,只是頭發亂些,衣裳沾了灰,看來是危急關頭只顧護着那張俊臉,仔細看來,他與劍寒清眉眼确有幾分相似,只是一個英氣,一個風流氣。
太子被收拾一番後老實許多,不敢再上前拉我的手,對我赧然笑笑,道:“你說得對,我們的确應當先了解對方。小明月,本宮今年二十有五,未有婚配,性格開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大周未來皇帝,長得也還可以,若沒有喜歡的人,不如考慮一下本宮?”
我無言地看着劍寒清,希望他能管管。
劍寒清阖上眼,再睜開,咬牙沉聲道:“你打從娘胎出來,說過愛慕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成百,你明知他……還問我為何?對着那棵樹罰站去,沒我允許不許說話,待武道大會結束,我會親自送你回宮!”
絕對的武力逼迫下,太子終是忌憚自己那張俊臉被打破相,只好乖乖罰站,那之前仍戀戀不舍地對我說道:“小明月,本宮的話要好好考慮,我等你回複。”
我已尴尬萬分,別過臉去不願答話。
待他安靜罰站,劍寒清才看向我。
我想起上午那事,抿唇不言,低頭任由他看,卻感到他的食指輕輕落在我眼下的青黑,想将那倦色擦拭幹淨似的輕拭。敏感處被觸碰,我忍不住垂眸,眼睫發顫。平日我沒惹他便被好生收拾,今日我當衆頂撞,他沒動手已給足我面子,這頓修理定是逃不掉。
可我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神情柔和,想起今日對上我的刀時他驟然撤去殺氣的劍,便膽子大了,低聲商量道:“今日多有得罪,您要如何處置在下都認,只是可否允許我先休息一會?”
他不說話,将我的刀與他的劍擱在身旁,在這遍地枯黃中靠着身後樹坐下,垂眼視線自己身側輕點,我會意,乖順地挨着他坐下,總算得到片刻安寧。
我看着臺上的比試,忍不住問道:“您為何不來守擂?難道不想奪魁了?”
他擡起下巴望向太子,不悅道:“這小子送了我兩壇美酒,我這酒鬼,怎能忍到夜裏?只能認輸。”
我就知道,此乃頭等大事。
他也問:“你看今日的劍法如何?”
我便道:“借敵之勢,不愧是不敗之劍,但棄刀換劍太耗時間,不知這劍意是否能與刀意相通?”
他嗤笑道:“能,我還能學會刀法親手教你,小護法,我勸你閉眼做夢,這樣快些!”
他說着,滾燙的掌心揉着我的發頂,輕柔又憐愛。我覺得有些丢臉,卻不敢掙紮反抗,他順勢攬住我枕在他胸口。
我不喜被人靠近,但沒他允許卻不敢擅自動彈,只渾身僵着呆在他懷裏,後背緊貼着他熾熱的胸膛,隔着衣服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聲,還有他胸前緊實肌肉。
我感到他的手順着長發滑下,如愛撫幼崽般,有一下沒一下地撫着我的右肩。在這罕見的溫柔撫摸下,我漸漸放松下來。
此時陽光照得暖意融融,我靠在最熾熱溫暖的地方,眼皮越發沉重,視線瞥過臺上的刀光劍影,瞥過我淡青色衣擺,最後看到我的刀和他的劍,正并排擱着,感到分外安心。
我的刀雖非神兵利器,但無論劈砍殺人都無比稱手,它陪我熬過人生最黑暗的五年,保護着我,我至今也不舍丢棄,便取名為惜年,希望它能陪我走到最後。
我在這胡思亂想中,終扛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夢中未有絕世刀法,卻夢到我變作今日看到的那片枯葉,正如它那般卑微孤零,寒風吹起,本該遵從命運随風而去,化為塵泥,卻因這一時的憐惜,得以片刻喘息,我覺得這雪白衣襟上有無限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