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除夕
次日我是被劍寒清叫醒的。
殿內彌漫着檀香的味道,我茫然看看寝殿外已是日上三竿,睡得頭暈目眩,有些恍如隔世,就被他拿布沾了冷水擦臉,立即被凍得清醒過來。
我想活動活動筋骨,便感到後庭傳來劇烈的不适,想起那整夜荒唐,我又許久未經人事,定是被他操得紅腫不堪。
他發現了我的不适,也不說話,動作輕柔地将我推翻過去,扒下亵褲檢查xue/口,我措不及防地感到他的指尖撥弄着那圈軟肉,羞恥得渾身發顫,埋進被裏不吭聲。他将藥膏塗抹到腫起發燙的xue/口上,我頓覺清涼,火辣的痛減緩許多。
他給我穿好衣服,端來藥材熬制的粥,又是招呼都不打便舀起一勺塞進我嘴裏,這粥香甜軟糯,入口即化,我邊吃着,突然覺得自己像被圈養的幼崽般都被他沐洗,被喂食,被上藥,被他操。喝了四五口才反應過來,他好像已經習慣我不說話任他照顧的樣子,不喝酒也不出門練劍,只圍着我和佛堂轉,我實在忍不住啞聲道:“劍寒清,這樣都不像你了。”
他黝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着我,好半天才問道:“你總說不像我,那你覺得怎樣才像我?”
我想了想,自認識他來除去被他調教時,他好像總盯着我按時吃飯,指點我武功,把床讓給我,給我買馬,替我撐腰。每當我離開他的眼皮底下,都會傷痕累累地回來,他便給我上藥,帶我療傷,如父母般照顧我。
我并非不知道,到現在我都覺得遇到他是場意外,像夢一樣。
我已放棄自己,親手斷去後路,只求解脫。他卻硬以一夫之勇排除萬難,給我找回牽絆,找回相思,找回榮耀,将過往失去的都歸還,拉我離開深淵。
但我真能重回從前嗎?師妹的仇能不報嗎?情人蠱又該何解?這江湖風浪能止息嗎?我該怎麽辦?
我想着,便反問道:“那你認為我是怎樣的人呢?”
他将碗在床邊一擱,滾燙的掌心撫着我的側臉,道:“你是一個很乖,很有禮貌,堅強懂事的小孩兒。”他頓了頓,刀削般鋒銳冷淡的薄唇輕碰,輕輕說道:“我很喜歡。”
這張臉輪廓分明,英氣逼人,帶着天然冷銳的壓迫感,但這四個字卻柔情而熾熱,燙在心口怦然跳動。
我不明白,若我還是名滿天下的少俠,我們彼此相像,他喜歡我不奇怪。但他沒見過我好的樣子,只見到我貪生怕死,作惡多端,有何好喜歡的呢?
我抿了抿唇,垂眸不敢再直視他那雙繁星般的雙眼,只聽到他的聲音在頭頂緩緩說道:“喜歡你是個意外。我這一生,志在漂泊,從未想到過為任何人停留。但自岳陽樓別過後,我卻常想起你的眼神,受了欺負也驕傲地站着。後來見你與淫賊打架,打不過也要上,便越發喜歡你了,我亦不服,憑什麽皇家便能随意擺弄姑姑命運?那日看到你站在雨裏不敢回去,我真不知……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屋外飄起了雪,卻無人關窗,鵝毛般的雪花被風吹着,飄入屋內,落到他的發梢,我盯着他的發尾,想起那日長生殿的雪也是這麽大,這麽冷。
他揉了揉眉心,仿佛又想起那幕。
“你終于會笑了,還愛說話了。我聽聞魔教內亂便預感不好,待找到你時,你的眼裏已沒了半點生機。那時我就在想,你這樣好的小孩,該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怎就淪落到這個地步,受那些苦呢?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了,我想将你帶回家好生照顧,教你武功,讓你安心躲在我身後。可你偏要管那場風浪,偏要去救那些教衆,偏要……舍命替我接下那掌,像蓋世英雄一樣。我才知道你并非養在家裏的雀鳥,你會自己拔刀斬龍,即使一朝落入泥潭,你的光仍是塵埃掩蓋不住,磨難摧毀不了,你要重回天上,沒人能攔。我只後悔沒能早點認識你,你便不必受那些苦了。”
我緊咬着唇,終沒忍住也落了淚,溫熱的淚滴落在我的手背,合着飄零的雪花,半是滾燙,半是冰冷。
我肩膀抽動着,止不住地抽泣。
他以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淚,嘆氣:“你看,我有時在想,你總是硬撐着,若是哭出來或許會好受些,可看到你真的哭了我卻忍不住心疼,不知怎麽辦才好。陸銘越小朋友,你想要什麽?只要能讓你開心,我都給你。”
我抽泣着,說道:“我想要你開心長壽。”
他嘆了一口氣,輕輕将我抱在懷裏,寬厚的手掌撫着我後頸的發,溫暖的氣息萦繞在我身旁。
雪花飄至他發梢,融化成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映着我的面容。
已經六年了。
我孤獨走在複仇的路上,不曾為任何人停留。
偶爾也會有意外從天而降,也會遇到一些人。
讓我覺得活着也是件開心的事。
我已泣不成聲,哽咽着問道:“可是,倘若有一天我離開你,你會傷心嗎?”
他摸着我的頭道:“會,都已至此我還有何不敢承認的?但我也不會阻止,你想去哪都可以,也能去我在終南山的家,你想去嗎?”
當然想,它已成為我美好幻夢中唯一真實的憧憬。
可我陸銘越是頂天立地的男兒,真能耽于情愛忘記報仇嗎?
最終我只是點點頭,默然在他掌心蹭了蹭,眼淚卻再次滾落下來,滴在淡青色衣擺上。我忙擡起手背偷偷擦去,怕他敏銳的眼察覺我的不舍,只乖巧地靠在他懷裏,任由他重新換了一碗熱粥喂給我。
接下來的日子他便教我相思劍法,我身體尚未恢複,只能勉強活動筋骨,領悟劍意。
他依舊每日去燒三炷香,平日便陪我練刀練劍,也監督我吃飯。頭幾日只能喝粥,過幾日能加些肉糜,後來便能敞開吃了。宮中都是玉盤珍馐,品類繁多,為了增長肌肉,我也盡量多吃。
劍寒清對我越來越好,平時開玩笑逗他也不生氣,還同我笑,但只要問起江湖之事必定發火,臉沉得同焦炭似的不理人,我也不敢過分招惹。
并不是我怕他,只是這厮會記仇,我白日招了他,他表面不動聲色,憋着在床上使勁收拾我,每回都慢條斯理地将我按在身下反複碾鑽玩弄,非逼得我哥哥祖宗地哄他開心了才肯出精。
我采他陽氣,吃人嘴短,也不好因此生氣。又問太子,太子看似對我百依百順,可提起那些事便裝瘋賣傻,同我打太極,扯來扯去扯不到正題。
我覺得他們似乎有事瞞着我。
後來聖上于禦書房召見,他與劍寒清生得極像,亦是龍骧虎步,氣勢壓人,尤其是那雙威嚴的眼,竟令人不敢擡頭直視。我已是不怕死的,但僅是跪在他面前一字未說,便已感到冷汗涔涔,心驚膽戰。
我終于明白為何劍寒清每次看人都那般沉重的壓迫感,還動不動讓人跪着,原來是自幼當太子當慣了。我原以為這逆鱗與皇上關系并不好,後來才知他其實曾是皇上最寵愛的兒子,因為氣質模樣最像他。
聖上待我不算慈祥,也不算嚴厲,只是說要給我封個官職,盼我在宮中長留,我婉拒後便也作罷。
至此我雖已有離別打算,但卻拖着,想多體驗親情的滋味。
但某日我練刀路過禦花園假山時,因是習武之人,耳力比常人要好,無意聽到幾名侍女竊竊私語,說的正是江湖之事。
說這些年大周重文輕武,江湖勢力卻逐漸強盛。
劍寒清出游,見武林盟那能作水戰的樓船便心生警惕,前去會見盟主,後傳信太子,本已商定互不幹涉,卻因一年前洛塵被他重傷至昏迷引得江湖人士不滿,沖突爆發。
而獨孤誠被我打得吐血後斷情絕愛,将幽冥掌參悟至第九層,親自掃蕩邪道十大派,一統邪道,成為黑道共主,邪道衆人均在他殘暴的統治下戰戰兢兢,更親自下令緝拿我。
聖上本有意出兵清剿,但這兩年吐蕃屢次侵犯邊境,邊關首領杜将軍戰死,大部分兵力調往邊疆,況且武林盟據點和長生殿都是易守難攻,便将此事擱置。
現今黑白兩道統統下令通緝我,全天下都知道我這奸邪小人先得罪了武林盟主,又背叛魔教教主,最後躲進宮裏讨好大殿下求生,只要踏出宮門半步便會被當場捉拿。
這些事劍寒清瞞着我,太子不告訴我,就連皇上,也沒說。
洛塵我已不想再提。獨孤誠若不是我已死在因果崖上,他不知感恩還打我一掌險些要我性命,我不找他算賬,他憑什麽通緝我?
但我已生不出怒火,只是覺得該來的還是來了,我與他們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事,只是,情愛之事的确會滋生欲/望,令人不禁貪戀紅塵。
我唯一生氣的劍寒清。這人,嘴上誇我是蓋世英雄,哄得我暈頭轉向,以為自己就是那麽厲害,背地卻偷偷把我當兒子看,認為我沒他保護便不成。
回搖光宮路上我便憋着火,準備了滿肚子話要與他辯上一辯,但當見到他那身潇灑的白衣,俊朗的面容,星子般的眼眸溢滿笑意,對着我明朗地笑,那股氣便全洩了,再瞄瞄他小腹,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問也忘了問。
那日後,我每頓吃兩大碗飯,每日必練刀四個時辰。不知不覺年關将近,已兩個月過去,我面色漸好,精氣充盈,丢失的肌肉逐漸生出。
該是報仇的時候了。
我本欲過完除夕後悄悄離開,不辭而別是我的習慣,但沒想到除夕那夜卻是劍寒清先提的。
那夜銀月高懸,蒼穹明亮,繁星滿天。
我們坐在屋頂看煙花,屋檐下宮娥嬉鬧歡笑,搖光宮挂滿紅燈籠,鑼鼓歡天,周圍都洋溢着新春歡快的氛圍,我也跟着心情轉好。
劍寒清先前慶典已喝了不少酒,正帶着幾分醉色枕臂望着漫天星鬥出神,神情竟有幾分寂寥。我看慣他肆意灑脫,豪情萬丈的模樣,正欲問話便聽轟的聲響,頭頂湛藍夜空中數朵煙火同時炸開,花火四散濺射,接着是更多五顏六色的煙花在頭頂綻放,凋零。
春風拂面,吹開新梅。
新的一年到了。
他見我在笑,也跟着笑起來,舉起酒壇喝了一口酒,突然問道:“衣服合身嗎?”
問的是前些日子讓宮人趕制的過年新衣,我點點頭,他給的新衣服材質柔滑又保暖,又是照尺寸做的,怎會不合身?
他又問:“夜裏還會冷嗎?”
我搖搖頭。他非讓我換門心法,待停了那功夫,陽氣充足後卻也不冷得發寒了。
他便笑笑,随手扔給我一樣東西,邊喝酒邊說道:“我本覺得沒必要,但二弟說小孩子過年都要收紅包,算給你補上了。想來你八字太輕,總多災多難,有龍氣壓着,以後定能平平安安。”
我才看清那是枚玉佩,紅繩串着,上刻龍紋,鱗片爪牙,栩栩如生,是他過去當太子時候戴的,我摩挲着那被溫養得碧綠水潤的玉佩,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謝謝。
他這才道:“吐蕃侵犯邊境,前線告急,今日父皇與我商議望我能赴邊境禦敵,明日啓程。我不在時,你不如先留在宮裏靜養。”說着大概以為我會不讓他去,勸道,“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意氣,國難當頭,該拿起刀槍保家衛國,何況我還是皇子,豈能坐視不理?”
我忙道:“丈夫合該如此,我也要去!”
他本以為我會拉着他不讓他走,聞言怔了一下,大笑起來,笑着笑着卻猛地将我按在身下親吻,酒香在唇齒間彌漫開,身下是屋頂蓋着的金黃琉璃瓦,我已被慣得嬌氣,即便穿着厚厚棉衣仍膈得發疼,不舒服地掙動。
他卻不管,強勢地壓着我不讓我動彈,醉眼朦胧地俯視着我,邊粗暴地吻我,邊笑着道:“小明月,你真讓我越來越喜歡。”
我被他吻得意亂情迷,以為這是答應的意思,他卻說吐蕃地勢較高,我身體未完全恢複,怕承受不住,說完便将我拉到床上翻雲覆雨,把我累到昏睡過去。次日我醒來時,他卻早已離開。
劍寒清果然和我一樣,喜歡不辭而別。
或者說,是害怕分別。
我們都心知這一去說不定回不來了,但我尊重他的決定,他可以也應當上戰場,我也應當去報仇。
保家衛國是男兒,報仇雪恥是男兒。
我們都當做個好男兒。
但他走後我卻也不好離開了,怕惹他分心,戰場上出點差錯便會危及性命。劍寒清似是叮囑太子不讓我亂跑,我總能感到背後有人監視我,卻裝不知道,老實練刀,該吃吃,該喝喝。
又半年過去,我從太子那聽到前線全面告捷的消息。
當夜焚香沐浴,取出磨刀石,将惜年刀磨得鋒利無比,吹毛立斷,寒光懾人,解去發冠,戴上玉佩,悄然離開皇宮。
劍寒清要回來了,有情人蠱在,我與仇人性命相連,我不能讓他替我報仇,若他知道親手害死我,會後悔一輩子。
他喜歡我,我不能死在他面前。
我行了幾日,見到武林盟總部郊外有座破敗寺廟,上供菩薩塑像,已風吹雨打褪了色。我想起自己承諾,便買只公雞和香火拎到廟中,對佛象上香,跪地拜了三拜,道:“菩薩在上,陸銘越為同門陷害,含冤六年,受盡折辱,師妹師父被害,摯友慘死,連累親人再動兵戈,今夜破戒開殺,實不得已。菩薩保佑,若能殺一人,便叫這雞跳一下,若殺兩人,跳兩下。”
說完斬下雞頭。
那公雞頭被剁去,在地上連跳四跳,方才倒入血攤。
看來我今夜須殺四人。我叩頭再拜,祈求天地來助,将惜年刀別于腰間,朝武林盟據點慢慢走去。
大概特殊時期,這武林盟總部戒備森嚴,我施展輕功躲過守衛,但洛塵住所在最深院落,必經之處卻有侍衛巡守放哨。
我在那守衛轉身時動作輕巧地自樹枝跳下,捂住他的口,舉刀自後心貫入,那人悄無聲息地倒地,心中默數。
一個。
繼續向前,下個守衛先看到了我,正要高呼殺人,我便出刀砍斷他喉嚨,血滋滋地冒,我将屍體拖到牆角放下,阖上他驚恐的眼,默念道。
兩個。
溫柔鄉呆得久了,在猩紅色澤刺激下,我終于找回殺人的感覺,手和心都狠了起來,再向內走,面無表情地對擡刀捅向來人心窩。雪亮的刀鋒鑽入,鮮血噴湧而出,我卻不看倒地的屍體,邁過便走,暗自念道。
三個。
終于來到內院,面前便是洛塵卧房。
菩薩明示,今夜他将成為我刀下第四個亡魂。
我們有過情,也有過恨。
他救過我,也害過我,給過我最溫暖的懷抱,也給過我最刻骨的痛,恩恩怨怨都已說不清了。
只待與他同歸于盡,到地下慢慢談吧。
我感到情人蠱的感應近了,緊貼門口聽着屋內動靜,還未聽清聲音,便見那屋門開了,有人自房中走出,阖門瞬間與我視線驀然相撞。
尖叫聲在她喉嚨醞釀,即将溢出。
我怕驚動旁人,出手掐住她脖頸欲将她打暈,不想這侍女因驚吓過度劇烈掙紮,我又太久沒殺人生了手,加之精神極度緊張,竟沒控制住力道,卻聽咔嚓脆響,已将她喉骨捏斷,見她猝然斷氣,冷汗瞬間打濕了脊背。
第四個了。
我直覺這不是個好兆頭,這才發覺屋內并無亮光,登即推門闖入。
卻見凄涼月色下,卧房內被褥整齊疊着,桌上靜置着燭臺,壁上挂着字畫,那字跡頗為熟悉,我盯着我的字畫發愣,體內沉寂已久的子蠱正亢奮地躁動,可面前怎的沒人?
忽有陰風陣陣,我如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遍體生寒,汗毛倒立,便聽恨入骨髓的聲音自身後飄來。
“你終于來了。”
我猛地回頭,卻見銀月折射出一道森白的光刺入眼中。
這才看清月光下,一道藍衣身影正坐在庭院石凳上,身形颀秀,風姿俊雅,僅随意坐着便如月下谪仙,風華絕世。
手邊短劍半截滑出劍鞘,鋒寒冷銳。
他眼底波瀾不驚,仿佛已等候多時。
驀地,唇角綻起一抹溫柔而殘酷的笑,像在笑我,又像在自嘲。
“抱歉師兄。”
他輕聲道:“我又騙了你。”